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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纪事”与浮世描绘(2009-09-13 20:01:45)

生活“纪事”与浮世描绘

——邰筐的诗印象

张立群

    在关于自己“一份简历”中,邰筐曾介绍自己对诗歌当下问题的思考:“(1)应该让诗歌回归到生活常态;(2)诗人要成为心灵的复印纸和时代的记录员,真实、客观、朴素、准确地记录生活,关注当下。”[1]这些形成于2003年的想法,在很大程度上体现了诗人的创作理念。在经历长期写作摸索之后,邰筐完成了一批以城市工商业文明批判为主体的诗歌,并“在诗歌的整体写作上进行了实验和探索”[2]。此后,便是读者如何更为全面的认识一个正在崛起的邰筐,而其关于城市、乡村和自我的书写就这样登临诗坛。

 

    邰筐的诗第一感是很“琐碎”。比如,在《修鞋匠之歌》里,“他用一年时间/收集这个城市所有的旧鞋子/他用一年时间/为它们除尘、抹油、上底色/他用一年时间/修补好每只鞋子的撕缝和裂口/他用一年时间/锻打了一把锤子/他用一年时间/制造出足够用的钉子……”,为何会有如此多重复的“一年”?在“收集”、“修补”、“锻打”、“制造”一系列动词中,“一年”虚实相间,构成修鞋匠的“完美主义”——“一生像一颗钉子那么短/一生比十万把锤子还漫长”,冰凉的时光在动作的重复中变热,与此同时,是修鞋匠自我的消耗,“最后把自己钉进了大地的心脏”,开篇还是如此罗列形象的场景化和第三人称的客观化使用,但结尾则是一种生活的“归纳”,这当然可以属于当代任何一位诗人笔下的写作方式,但如此长篇累牍并波及自己的大面积写作,却体现了一个诗人特有的观察力和耐力。为了表达诗歌对象的生存状态及其历史布景,邰筐不厌其烦地堆砌着我们已然司空见惯的生活。他用文字的锋刃剥开了生活的外在部分,其结果是使作品本身布满了流动的血管和斑驳的纹理,而此时,每一次呼吸的颤动,都构成了生活躯体沉滞地扭动。

    按照传统写作的经验,过度的铺陈、罗列、琐碎、芜杂等,都是诗人极力避讳的东西,但邰筐最终选择了若无其事的姿态,捡起被视为避犹不及的东西一番“捶打”,像《洗》一般一口气罗列四个洗头房的名字,再一口气罗列五个洗脚房的名字,“洗啊洗啊洗啊”,这些语言的增殖和能指链条的无限增长,构成了邰筐写作上的一次又一次“冒险”。然而,邰筐的“冲刺”就结果而言是成功了,他以新鲜的语言感受和特有的琐碎获得了“资本”。正如他说2003年成为“推销员”之后,“这一时期,个人无论从内心世界还是艺术追求都再次发生了一次重大变化,更加平和包容自足。”[3]如果“琐碎”只是邰筐诗歌中蓄势待发的一道道布景,那么,在终于“脱颖而出”的时候卒章见志,就成为“琐碎”经验的一次立体式的整合。应当说,对于当下的现实生活,一个对乡村、城市满载“穿梭”经历的年轻诗人,总是因为“底层”式的攀援而更为清晰地看到生活的深度。面对零散化同时也是实际的生活,邰筐的清醒与其清晰相辅相成,而那些充满于诗中的“琐碎”与其说是经验的投影,不如说是真实地还原了生活的本来面目。    

 

    为此,我们首先应当谈谈邰筐的“纪事”。初读这些署名为“纪事”又在整体上作为一个系列的作品,会为邰筐的叙述、对话及其延展性而感到吃惊。怀着这还是不是诗的疑问,“在影视剧里/才可能出现的情节,却被置换成现实生活中”的场景,《纪事:小区凶杀案》、《纪事:雨中堵车》、《纪事:拆迁》、《纪事:拔牙》、《纪事:补路》本身就构成了现实中的历史。在《纪事:雨中堵车》中,那么多“车辆”被“卡住了”,拥挤在城市的街道上,这时,车辆不再分高低贵贱,不再分事实缘由,但“卡不住的是一场大雨”;“卡不住的是那些骑自行车、步行的人”和“放学的小学生”,邰筐将当代都市特有的场景赋予近乎荒诞、喜剧化的书写,“堵车”与大雨的降临以及“非车一族”的灵活、消失,均构成了对比式的画面,这可能不是一个属于诗的经典场景,但诗人坚持以自己的感悟方式“讲话”,并发现了其中可以获得“惊讶”的细节部分,这使得“雨中堵车”俨然是当代城市化进程中一次形象化的分解,而其“嵌入”与“消失”的部分正构成了当代都市喧闹音符的一次“回响”。

    而在《纪事:拆迁》中,现代都市生活已转化为一次词语的拆解和“后革命”的记忆:

 

暴力之词。有强行意味和破坏的成分

从一个位置转移到另一个位置。那已是

后来的事情,是结果。中间

隔着一个漫长的过程:起因、时间、地点

人物、事件缺一不可,不能省略

 

    这里,邰筐首先将叙述让位给“理性”。“拆迁”的本质是“利益”,从某种意义上构成了诗的骨架,但与“利益”相呼应的,还有“很可能是这座城市最后一片保存完整的古居”,因而,所谓“老住户”的留恋就成为某种“怀旧的记忆”——“他们还是怀念那些老街道、老房子/他们忍不住回头看一眼再看一眼/像丢了一生中最珍贵最不舍的东西”——生活在这里已经成为某种历史的补充,邰筐没有将诗歌躲进所谓现代价值的躯壳中,同样也没有隐晦自己的价值判断,这是需要勇气和力量的,需要将“历史”和“现实”适当地对应起来。

    就总体而言,“纪事”系列是要通过日常生活的记录和描绘,揭示诗人在现实生活中发现的那些无法释怀,亟待一吐为快的诗情。但显然,诗人会为此不自觉地陷入某种“苦恼”。在《纪事:拔牙》中,“我的牙齿坏了”,拔掉后,“我成了一个不完整的人”;“我开始露出衰败的迹象”,其实与诗人在生活中的某些具体感受息息相关。“一个牙痛的人”在牙痛的延展中以足以构成自足的空间,但邰筐却将此漫布到群体,漫布到生活——“生活啊,不管你有多硬/我也要以牙还牙,咬你个嘎嘣作响”,这说明重新装饰过的牙齿会给生存者带来怎样的“报复”,“就像最好的兄弟突然和你翻脸/让你猝不及防,让你痛在心里/让你黯然神伤”,从“拔牙”的纪事中可以置换出关于自我和生活两个镜像,此刻的诗人已经让我们触及其诗歌的“关节点”。

 

    “当我们面对邰筐的诗歌,我们所看到的对现实题材的书写,已经不同于我们以往概念中那些诗歌作品,它们是关注当下、直面时代的、它们不再沦于表层的、固有传统观念的、人们惯常认为的那种诗歌作品,在某种程度上,它们是具有超验性的,更为直接的,甚至是后现代成分的一种诗歌创作。”[4]林莽在关于邰筐评论文章的一段话,在一定程度上,为我们更为深入地认识其创作提供了某种新的视角。为了能更好地认知邰筐诗歌中的独特“成分”,我们或许应当注意其写作中的一个关键词——“后工业”。作为后现代的物质基础以及当代都市发展状况的整体认知标准之一,后工业既是城市生活技术化日新月异的本质内容,同时,也是不断获得新的空间认识的逻辑起点,在其不断改变历史面貌甚至是以视觉冲击的角度刺激当代生活的过程中,后现代可以被视作一种伴随性的文化和观念的重组,进而改变着人们体验社会存在的方式。“它是/钢筋水泥做成的琵琶上/一条暗哑的琴弦/抱在后工业的怀里/任由秋风/弹拨了一遍/又一遍”,邰筐在《西三环过街天桥》一诗中展现的风景,生动地再现了这种物质性的景观及其形象性。当然,从一般品读的感觉出发,秋风中的“西三环过街天桥”又是无限苍凉的,这极有可能源自诗人对待城市生活的特殊感受。

    管窥蠡测,城市的发展,乡村的变革,都以活生生的现实对诗人的心灵构成了冲击。诗人以写实的方式展现了一个与现实世界息息相关的诗歌世界,它极有可能就在我们的身边——“要想到国贸大厦顶上眺望日落/必须先登上三十六层楼的高空/可以乘电梯,如坐上一块马尔克斯的魔毯/后工业的速度,让你发出对物质的喟叹/也可以沿着旋转楼梯,一级一级/将八百六十四个台阶走完。时间之上/一座城市的肩膀之上,你可以冒充上帝/对着地面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挥挥手/地面上都是些匆忙的人/他们匆忙得甚至来不及抬头/你可以朝着天空喊上两嗓子/你的声音就像在风中朝上抛出的一片树叶/在你的头顶盘旋了一下就不见了”(《在国贸大厦顶上眺望日落》),在“后工业的速度”面前,徒步攀援显然过于幼稚,但在登顶之后,获得的“位置”和可以拥有的“姿态”,却可以成就“壮观”的景象,然而,“落日熔金”虽可以“辉煌”一个城市,却无法覆盖视线所及的风景,“旧街区”、“小市场”等,似乎有些不合时宜,但这恰恰是当代城市的写照。也许,在并不彻底的后工业文明中,诗人和诗的经验会和城市进程一样无法瞬间彻底完成自身的历史性建构,此刻,人类、生存、肉体的渺小,成为唯一可以传达支离破碎体验的替代品。邰筐在书写着这一时代的新生活,同样也在新生活中经受灵魂的磨砺,在他眼中,一座摩天大厦“所承受的比钢筋、水泥还重的/还有贪婪和无耻,我们无休止的疯狂、挤压”(《一座摩天大厦主要有什么构成》),看来,在拆解物质骨骼的过程中,诗人也同样陷入到后工业巨大的投影之中,而如何书写并将这种感受付诸于文字实践,正是一个诗人观察生活的所思所得。

 

    有鉴于此,我们必须注意邰筐诗中那些关于“自己”的部分。显然,邰筐笔下种种的“浮世描绘”同样也将“我”纳入其中。在以一个“漂流者”与“漫步者”的身份感受城市与乡村之间的浮沉、聚散不定的事实面前,“我”的深入观察甚至灵魂震颤与“后工业状况”形成了彼此介入的结构。置身其中,我们必须注意诗人越将语言的诗意降低,就越容易体味到清醒的孤独——“取白日梦一个,乡愁三汤勺/金银木的红色籽实五粒/爱情、信仰各七克/清风八钱,月光九片/去皮,捣碎,研成沫/借杜甫的一声叹息做药引/舀一瓢沧浪之水浸泡/用灵魂煎,让岁月熬”(《孤独疗法》)——诗人是孤独的,也是自我的,这些混合着欲念、乡情、爱情、历史、时间和灵魂的体验,绝非来自生活与精神的贵族气派,一如在经过城市的一个瞬间,“我突然就有了一个穷人的羞愧”。

    很难说,在感受“最大的痛苦”却又“找不到痛苦的根源”的过程中(《痛苦的根源》),诗人的无可言说和灵魂叩问,会对其诗歌产生怎样的情绪与色彩。在《悲伤总随着夜幕一起降临》、《散步》、《批发市场上空的月亮》等作品中,我们总是可以感受到一种清冷是色调——

 

人只有在夜色中才能裸露自己的灵魂。

他们蘸着月光清洗眼中的沙子,

他们扯出身体里隐藏的乌云,

就像从破袄里扯出棉絮,而悲伤却总是

挥之不去。它有着尖细的嘴,它钻进你的肉里,

融入你的血液,并跟随着心跳走遍你的全身。       

(《悲伤总随着夜幕一起降临》)

 

它照着我,把悲伤给了我

也照着在市场里看大门的父亲。更多的

则均匀地洒在每个店铺的卷帘门上             

(《批发市场上空的月亮》)

 

    这是笼罩在城市同时也是“我”身上的两种月光。她“悲伤”、“清冷”,析出自己的灵魂与血液,并为城市中每个凸起的“角落”普照月色的清辉;此时,邰筐的诗及其内心指向无疑是伤感的,这种伤感的情绪来自何方?我想:这才是黑暗与宁静中自我的真实写照,它饱含着与月光对视时“揪心的疼痛”。

但作为“后工业时代的夜莺”和城市文化的揭示者,邰筐的创作当然不仅限于将“悲伤”留给自己,否则他必将无力揭示当代生活的乏味与暧昧。他或者以“散步”的方式沥尽白昼的沉疴,或者以“徒步穿越半个城市”的方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将生活“走成了一个陌生之旅”,这是一个现代都市生存者的“必修课”,而当每一个清晨醒来时,“终于鼓足了勇气,我要/勇敢地对生活说不”,则体现了邰筐“再次投入了火热的生活”(《我要勇敢地对生活说不》)的渴望。

    与众多诗人选择退归、烛照自己的内心世界,邰筐选择了直面生活的姿态。这种出现于“此时此地”的写作不由得让人想起流行一时的“底层写作”。但与之相比,邰筐的真实表达又多了几分琐碎松散、质朴粗砺,他对生活持有较为严肃同时又略显无情的道德评判尺度。邰筐的诗是担当的,同时也是隐忍的,他以这种带有金属般的声音开辟着自己的写作路径,“逍遥浮世”,而丰富的思考正孕育其中。



[1]邰筐:《一份诗人的生活简历》,《诗选刊》(下半月),2008年2期。

[2]邰筐:《一份诗人的生活简历》,《诗选刊》(下半月),2008年2期。

 

[3]邰筐:《一份诗人的生活简历》,《诗选刊》(下半月),2008年2期。

 

[4]林莽:《独立而冷静的歌者》,《诗探索﹒作品卷》,2006年第二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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