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东德人准时,守纪。每日清晨九时半整,提着公文包踏进办公室。他先是礼貌地问过几位早安,之后就坐在阳光下的座椅上,后脑勺儿和背部呈一条直线状,开始处理邮件。他小心翼翼地措辞,缜密地答复上头要的各类数据。他生怕出错,因此会在要求下属提供材料时,由于过分急躁和担忧,而音频加速并涨红了脸——之后,他突然意识到这有失风度:正牌儿的欧洲人或德国人是不该如此的。他应该具有自信和优势。继而他开始解释和抱歉。他艰难地微笑着,试图绅士般地表达安慰:没有关系,一切都很好!不用担心。
是的,别担心。柏林墙倒掉二十年了。
桌上的几打儿文件规整地垛着。一丝不苟。为了方便有人突然问起什么时,可以顺手拈来准确无误,他时不时地整理着。它们都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虽然有时他自己也健忘或出错,但是骨子里,他是切实痛恶并责怪自己的:作为普鲁士的后代,他应该精确、严谨、忠诚、服从、秩序。即使今天不会有人再来检验,至少他该时刻准备着去表达他的品性。
对于他来说,去信任别人是件难事,而“怀疑”是他的素质。相对的,极力谋取他人的信任、尤其是上司的信任,是他工作的重点。或许是他生活的全部?他无法相信一切公开的数字,因此为了谋求真实,以汇报给上级,他喜欢去探听,或鬼鬼祟祟地指使他的下属,去“绕着弯子”获取“真实情报”。如果别人不能两次关于同一个问题答出同一个答案,他就必须知道原因,否则就不再予以信任。当然这也有办法扭转,且机会甚多:那就是在他出错时,决不手软地及时纠正他,还有,要以他的方式:拿出证据。这样他立即就肃然起敬。
事情本身根本没那么严重。不过是普通工作日常事务。再说,现在自由啦!他偶尔会弱化他灰色的眼珠子,目光缥缈,在阳光下若有所思:DDR(前东德)对他的塑造是如此彻底,顽固!他疲惫,胆怯,谨小慎微。作为一个男人,他没在那片土壤中长大成人——那片能教会他幽默和吸引女人的土壤,这真的很遗憾!但这不要紧。更多的时候,他会自豪地以“Wir
Deutschen…”(我们德国人)作为他谈话的开头,尤其是对外族讲话时,他显得有点愣头愣脑却富有威严。这时,他的眼睛就像一块普通的灰色玻璃球,没有任何表情和人性。
他爱讲逻辑。他声称自己是个素食主义者。一次,在被撞到他大口嚼肉的时候他这样解释:我基本上是个素食主义者,但是在一段时间之后,我会尽情地吃上几天肉。——吃肉还是不吃?这太难抉择。而这种做法和解释也是合乎逻辑的。
柏林墙倒了,意志却没有获得自由。自由,它真是个谜!
前日他自豪地说:阿!有一个对话:两位来自东德和两位来自西德的人士之间的对话。这是绝对真实的,没有任何弄虚作假!我们讨论柏林墙倒掉二十年以来的巨大变化。我作为东德的代表会出席这个对话,我为此十分高兴!而在一次自言自语中,他却不乏伤感又酸溜溜地说出了这样的说:那年我在服兵役,我没有亲历那一切。如果我在的话,哈,或许那个墙就不会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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