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和朋友在商贸城的二楼闲逛,走着走着,她开始和我拧劲,我的北是她的南,跟在她的身边,我犹疑着,她说:“听我的没错。”
下了楼,我依然努力地感知着意识里的方位,我说东,朋友偏说西,我对所有熟知的标的前所未有地怀疑着,出了东门,眼前熟知的店铺、标牌无可辩驳地伫立着,比任何时候都醒目,可这一切,甚至空气里都弥漫了一层陌生。一念之间,便是天翻地覆——将东南西北擅自调了位置,内心知道自己错了方位,意识却怎么也换不过来。
换不过来,就不换了,有朋友在身边,路可以走得一样自如。即便是一个人,从这个门口出去,有那些熟悉的店名、广告牌和不变的建筑,不需要辨别方向,也能找到回家的路口。没晕头却转了向,是被众生的喧哗所惑吧,还好,不是所困。走过那个冬天,我已经有了足够的定力摆脱一个困字。
那个过去良久的冬天,我却在一种失衡的意识里,几乎将自己搁浅,无法自拔……
被暖冬宠坏的人们有些不适应那个看似寒冷的冬天。反正,生命本身的季节来临。 一场接一场的雪落在应该落的地方,一冬不化。不设防的我,每天都要与这遍地的冰雪磕磕碰碰,不轻不重的伤随处可见。我没有办法不走路啊!然后,坐在没有温暖的办公室里,缩手缩脚地做一些份内份外的事;听一些事不关己却不能高高挂起的话;看一些真伪难辨的面孔。
有一天,我的没有穿棉衣的灵魂被我对面警犬一样的牙齿莫名其妙地咬伤,黑红的血冻在心头,成一片片炫目的阴影,挥也挥不去。但是,我还必须做的若无其事,还要面带笑容小心翼翼地修剪自己的言行。我这样做,只是想予他人一份必要的尊重,给这个环境一个和谐的氛围。
把全部温暖给了出去,我开始变得言不由衷。那一排冰冷的牙齿,警惕着每个进进出出的人,好象谁都不怀好意,谁都可能回过身反咬她一口。
这一次不是我被咬伤,而是由于我的不小心,一个年长我许多的人被她无理地咬了一口,那人困兽般怨艾的目光徒地种在我思想的罅地上,痛苦的呻吟刀一样刺向我。不经意伤害了别人,其实最痛的往往是自己。
我像街边上被剪了所有枝蔓的树桩,木讷地将自己竖向天空,好象还期待着什么。
已经记不清是第几场雪了。路越来越难走。我弱不禁风的身体真的开始为那经久不减的寒冷悲观起来。我永不绝望的心境在那个冬天彻底地冻僵。但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生命中肯定还深藏着一丝温暖未被寒冷侵入。我的亲人们的岁月缺我不可,我们彼此温暖着才能挨过这透心的寒冷。嚣张一冬的风雪终会在春天的长戟下摧眉折腰。是啊,春天总会来的。
而我,卸不掉一冬的寒意,依然门窗不开,严严实实地把自己裹在西装里。尽管如此,我还是病了。只要我迈出门,生命中躲也躲不过的雪就会纷纷落在我正经历的一段日子,迎面吹绿万物的风吹不绿我。
我真的病了。在寒风过后。把自己搁在床上,迷迷蒙蒙,不分昼夜地活在梦里,我看见故乡的山路尽头花发亲娘的灯火满怀希望地亮着;我看见聪明懂事的儿子不惧寒的快乐;我看见春天手握降雨的云朵和解冻的浪花远远地向我点头微笑。一个冬天的寒冷只是漫长一生的一个时刻的寒冷。我明白,我没有理由总是把自己冻在那个已经过去的冬天。
我首先要做的就是站起来,放下所有的事情,扫清堆了一冬的枯叶和废物,换一种洁净的心境,一心一意为自己治病疗伤。春天来临,我毕竟年轻的生命也许还能长出叶子来呢!
为了在春天,让生命长出叶子,我要选择新鲜的土壤新鲜的空气,将自己移植,完成最后的喘息,然后,慢慢地,在时光的水里,从容、淡定、骄傲地成长。
我不是一个玲珑的人,笨拙、简单、甚至无措,常常被身边的事物左右了情绪,无由地被自己人为的情绪牵着,陷落,无论是迷失了方向,还是转变了方向,我都希求着一份关照,悠长悠长的岁月里,我相信总会有一个标的,最终落到实处,引领生命的潮水,一个急切的回头之后,冲破漩涡,寻到生命的河床,正所谓的天无绝人之路吧。
所以,走着的时候,我都希望你在,我说:“每一次的犹疑,我都想在你那里寻到方向。”你说:“其实,你已经有了方向,只是需要确认一下。”
在生命里的一个又一个小小的路口,只需一个肯定的眼神,我便坚定了脚步……
那一刻,和这些血脉相连的亲人们,站在青山的褶皱里,站在爷爷奶奶的墓碑前,三十年的岁月哗哗而过,只剩这释然的一跪,他们的儿子终于第一次说出:“我对不起父母……”我在心里说:“你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从我记事起,他一遍一遍在满头银霜的老母亲面前哭诉自己的委屈,他说他付出很多却从父母那什么都没得到,他抱怨他命运的转机处,没有一个哥哥姐姐及时给他方向。我很奇怪,一个大男人,哪来那么多的眼泪,他的心志,所有的爱,指向的只是他自己和他的小家。他只顾着用“委屈和埋怨”砸向那个早已经无能为力的老母亲,他看不到他的行为,对风烛残年的她来说是多大痛苦和折磨。她总会在之后的几天里,老泪纵横,生活的缝隙爬满了无奈和悲苦,谁人能懂得。
而今,他也做了爷爷,依然在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哭诉,对不起自己的儿子,没有给他们美好的前程,哭诉对不起父母,变了的,只是哭诉的理由,我终是忍无可忍,怒斥他:“放下委屈和抱怨,你又拾起了自责,这样活地憋屈不啊,人都要被眼泪淹成咸黄瓜了……大半辈子的哭诉,除了别人的不屑,你赚到了什么?开心和烦恼不过是原于自己的一个转向!”
他收起眼泪,依然不甘心地喃喃着:“我这辈子浪费了多少机会……”没人理会他。他在不停地转向,用虚幻的荣耀转着,直到把自己转成了陀螺,眼前的一切都没了方向,只一味地泛着虚幻的光芒,再慢慢地萎沌下来。
这么说他的时候,我自己也未必就有多清醒,不过是怒其不争。站在墓碑前,抬眼望着青山、白云以及葱郁的山林,这里的一切,都属于我隔世的亲人的,多好的归隐啊,他们的气息他们的幸福纤尘不染,又无处不在。
寂静、澄澈的世界,缓缓收拢,此刻,我目光干净,内心沉寂,众神在上,浮世千重变,让未知的所有,在无路可走的地方,助我能够轻轻转个方向……
2009-6-1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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