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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监狱1987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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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奏

(2015-06-16 12:35:14)
标签:

诗歌


                “这里或许会有音乐,不过我们还是要找个
                安静的角落以便交谈。”
                                ——约翰·凯奇:《埃里克·萨蒂》
     

    一:Violin(小提琴)


  摊开银河的沉夜里,远游客把心包裹
  两只耳朵简化成问号,他出发前一天
  将痛苦在黑市出售。每分钟蒸发的负荷
  是呼吸中攀爬的恐惧,对抗空气的勒索
  我与你们有不同的感官,就像解剖
  不出灵魂寄身的部位,我也不知道
  自己在世间的居所。没任何行李
  无需因遗弃什么而负疚,不与另一个我
  构成平行宇宙,只认为除了未来一切都
  可以重构。他在车厢内,与催眠时间的
  注射物一起成滚烫的否定。遗忘是
  灰色的余温,紧捂住铁轨的不冷静
  月亮发出求救声,人们熟悉的悲剧
  或许是……违背自然的。雨水不会
  充当唱针播放阴晴,没有谁愿意去
  模仿谁。我的嘴与心,也不是琴弓
  与弦的相遇。异乡人清澈的徒步像
  饱含梦境的云朵,如此沉甸甸,他
  相信些什么?列车即便轰鸣得荒唐
  也仍与飘落大地的风筝一样,这儿
  成了临时目的地。演奏我的知己是
  荒野的石头,从举报漂浮品的海面
  砸到此处,意外的相遇庆祝无意义
  在没落的狂欢中我蜕变成倾听者
  又看见悬崖上有股火焰翘起舌头
  如随想曲的颤音:爱与凶杀错过
  开始在围困中歌唱带着尖锐的甜


     二:Viola (中提琴)

  我对自己所知甚少,但知道
  你们更不想了解我。因我不喜欢
  与别人较量,我鸣响出好天气的轮廓
  将浸毒的气氛击破。爱人优雅像魔鬼
  坐在我腿上,别人把我的孤独当休息
  乐谱在架前是唯一懂我的镜子
  曲终时,你留只骷髅给我做玩具
  这种黑色幽默不会是世界的底调
  我厚实、温暖而丰满,不止做铺垫——
  这会儿微醉在酒吧,正储备力量
  等会儿如同光在黑暗中变成罪犯
  去抢劫爱,偷盗宽容,杀死懦弱


     三:Cello (大提琴)
  
  喘息着,亲吻就是撕裂你的漏洞
  你最好百无破绽,我的情欲是红色的
  是最解渴的血,流淌在钢筋与水泥间
  你们的日常有太多的塑料,虽然它也是伟大的发明
  我曾是个左派知识分子,但脚下的浅滩已不具现实
  在黄昏前我经过了沉默,呐喊及嘶哑
  现在低沉的声音传到生命之树的根部
  街灯的呓语被雾气解读,像是听众
  看着空气的抚摸把我擦亮
  命运或我的过错,曾让一个女人死在我手里
  她爱我,变成幽灵,追随我就像牙齿咬到舌头
  但你们不要猜我是位负心的男人
  她喜欢我穿蓝色镂空的睡裙
  为我戴上野花编织的头饰,跳起探戈
  对望如在子宫里孕育了彼此
  她是我的作曲家,在午后的窗口
  跳入沉思的欢愉,我愿永恒的坐在这儿
  在荒草与音符的生长中将天使守护
  路过并愿意驻足的人会听到
  音乐和不属于音乐的部分


     四:Double bass (低音提琴)

  中间的一个乐句拉疼了我,尽管她的手
  不仅柔韧,还如消失的雪。没有
  催迫,也不迟疑。我挨着木地板
  想起自己童年:朽烂的枯叶传来恐惧
  只见尽头弯曲,天黑的像煤炭,亮着
  灯盏的房屋指引我回家,但那点烛光
  如引燃木柴的火苗,我体验到
  在漫长束缚后弹拨琴弦般
  惊悚的心跳,因你知折磨从何而来
  没有任何神秘,你知道自己终将死去
  不过奇迹总是被看到,像欲望的纯洁
  我不够清晰缺少灵活,拥有的是
  稳健的广阔,娓娓道来的暖和
  从不离群索居,齐心演绎的小夜曲
  如火压倒冬天病态的洁白
  四季在大地上不停溜冰,因衰老而跌倒
  慢慢我吃斋,念佛,送走亲人与另一半
  独自抚养八岁的女儿,不知不觉她
  长大,纹身,听朋克。你开始咳嗽
  皱纹增多,这些不是你该在音乐会上想到的
  你甚至没有听到终场后观众漫长的掌声


     五:Piano (钢琴)

  我们穿过废墟回家。置身瓦砾间
  周围噪音委婉提醒我:破碎﹑胶水﹑铁链
  明晨将归我们所有,由伤心与失落组成的
  诙谐曲,如同承诺,依旧是想打开的礼物
  是天空不再进食的彩虹。对不起,我曾
  称你为白雪公主,可逃离此地
  你却因我弄脏洁净的衣裳,亲爱的
  在室内拥抱时会感觉到自由
  你说我是驾驭流星的黑色骑手
  在颠簸中迎接烈酒和五重奏
  奔腾的河流与暴风雨冲去火山喷发般的占有
  我们既不被世界占有,我也不占有你
  (人们喜欢用比喻,说弹钢琴的男人
  是优雅的王子。可他已落魄,失去
  愿意靠近他的夜莺,只与被抛弃的
  洋娃娃住在一起,相信练习即信念
  将心跳敲打进乐句中节奏的分裂
  不怀疑每小节自我毁灭般的繁衍)
  这世界上总有些幸存者,就像你啊
  我断臂的维纳斯。指挥家喜欢流畅
  难以接受不连贯,比如几小段渐弱
  并休止后突来的轰鸣,我们只能够
  接受相爱中途的间断,像我早上出门
  去买早餐,你却觉与我隔有一个世纪

                 2014.10



附评论:

文/蟋蟀

幸亏作者在题目下面张帖了一幅标签:约翰·凯奇,算是对解读的一个指引。诗歌与音乐的相通之处,使得语言的碎片丝毫不逊色于音符的跳跃。约翰·凯奇的音乐主张,与古老东方关于“飞白”的禅意不期而遇。“无为而为”对于解构主义盛行的当时来说,将人的意志让位于无意识的自然天籁成为极富魅惑力的新诉求——这样一来,才有可能去接近这首诗中的言外之意:

我对自己所知甚少,但知道
你们更不想了解我。

单就形式本身来说,这首诗有如一幢废弃不用的房屋。门和窗风格全无。你可以选择进入,或逃离,但没有任何惊喜可以带走。旧语言的青苔,形容词的离席,意义的坍塌……唯有从堆砌中感受到时间的力量,和坦然呈现的无边开敞性。对于看惯红花绿叶的双眼,如此寂寥的景观的确差强人意。

人们熟悉的悲剧
或许是……违背自然的。

而诗句的结构,除了包裹了一层日常意义的符号的混凝土,还有看不见摸不着的诗意曲直的钢筋。选择与舍弃,造就了梁柱与墙壁——这是唯一可以作为彼此敲打的空间。我们无法确定,这空间为何而预置,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们的阅读,会在一种粗糙的晦涩中,逐渐产生一种细腻的清晰的渴求,那就是以个人经验去弥补阅读体验中的不足、那就是一种激发自内心的,对诗意的温柔期许,调动所有的来自阅读者内心深处的细致泥沙与纯洁情感去装修这个空间——我们不是认识作者,而是替代作者完成一部作品的延续——在约翰·凯奇的音乐作品《4分33秒》中,或许打字机的声音也成为一种挥之不去的时代背景,进入每一个人焦灼不安的梦境。这样一来,我们将沿着一种断裂而不是轨迹,去寻访过程而不是目的。

  演奏我的知己是
  荒野的石头

整首诗用来铺垫的这种低音,渐渐指向未知与“沉寂”:

  在黄昏前我经过了沉默,呐喊及嘶哑
  现在低沉的声音传到生命之树的根部
  街灯的呓语被雾气解读,像是听众
  看着空气的抚摸把我擦亮

上面一段关于《演奏》的描述,其重点在于,如何将“低沉的声音”这一特定的音乐频律,不断降低至听觉之外;归纳到一种“让位于聆听”的演奏,是作者的真实但难以企及的意图。因为对乐器的共同需求,我们无法真正做到以“沉寂”来达成内心的无碍:

  我的嘴与心,也不是琴弓
  与弦的相遇。

而让位于“灵犀”才是演奏最终极的版本。这首诗本质上是对心灵唤醒的状态的摹拟与启示,也是对艺术形式拘限性的一次反省。在诗中,作为一个存在于乐器之外的创造者,和另一个存在于乐器之外的倾听者,他们借助乐器所达成的默契,不仅是音符的抛起与承接,弦律的和鸣与共振,更是与万物的沟通与神往,宇宙的悲悯与丰盛。而后者,并非是作者构建的空间的范本,更应该是作为听众的内心的浩瀚与通达;它已经解除了艺术形式的武装,成为自我轮回的赌局:其境遇将取决于你向命运的赌桌上抵押的全部忠诚、正直与思考。

  我愿永恒的坐在这儿
  在荒草与音符的生长中将天使守护
  路过并愿意驻足的人会听到
  音乐和不属于音乐的部分

一切启动于诗歌中的诘问,最后总会归结到时间与永恒的应答中来。尤其在此刻,对永恒的绝望成为散落于诗歌废墟之间的“碎片”,它们彼此断裂的痛楚又如同无法割离的“胶水”,或浓或淡地灌注于生活的诸多细节和挫败感之中。被瞬时的虚无所包裹着的生命,命运;侵占着一切“永恒”的努力:《低音提琴》和《钢琴》这两部分,关于个人存在的细节的陈述:“独自抚养八岁的女儿/不知不觉她/长大,纹身,听朋克”,“像我早上出门/去买早餐”,让这首诗更有一些“合理性”的意味。这两部分的存在,很好地平衡了诗中对于“无调性”的分寸感,一种错落中的秩序感,一种突破“冥思”所抵达的实在,一种对“自我的救赎”的认同——醒来,在清晨的寒意里——这一举止,使得我们都有幸成为梦魇的亲历者和施救者,并由此感受到温暖的阳光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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