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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镇纪(木镇记忆写了四篇,太长,换名字再写)

(2007-10-18 15:34: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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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原创

                         
     这几年,我越来越觉得父亲的话就像谶语,我是地瓜命.我知道,木镇的人说谁没出息,就是吃地瓜的命.但现在,就是乡村的人也不吃地瓜.但我隔不久的日子,就思念地瓜.有时出差到北京\济南,还是找烤地瓜吃.在北大求学的时候,晚上,散了自习,手里拿着烤地瓜,觉得就离乡村近了好多.

    乡村是地瓜喂大的。准确地说,乡村就是吊在地瓜的奶头上,没有什么别的粮食能代替如此的位置,不是审美的无知,地瓜的汁液是奶白色的,如母性的有温热的奶水,凡是匍匐在土地上的人,都知道。但现在回味母亲乳汁的人少而又少。现代科学的发展,做母亲的人一心保持体型,不再用乳汁喂养婴儿,一些牛奶、藕粉大行其道,孩子和母亲的情感也就淡了些许。

     因为在我的眼里,地瓜是泥土最结实最本分的孩子,他们埋在土里,为着乡村的温老暖贫,他们静静地贴着的泥土的静脉和动脉。有的把子实挑在头顶,有的把子实别在腰间,如麦子棉花,那就有了轻佻与招摇。如果把土地看成一部经书,是金刚经还是古兰经,抑或是圣经,古印度读过,英格兰读过,波斯也读过,但经文的各式各样,神圣莫过于地瓜,地瓜不事喧哗,地瓜的沉稳大度是别的作物无法比拟的。

    我知道,在各民族的冬季,地瓜帮着人们走过漫漫冬季,外面大雪盈门,灶下炭火红红,一块地瓜辗转在巴黎,辗转在俄罗斯,但具体到木镇,这样的地瓜的经文,奶奶读过,母亲读过,姐姐读过。虽然这里有着饱满的悲怆

    地瓜生活低调,在岁月的深处走动,在地下走动。当人们把它刨出来,人们才了解它的努力。

    在生产队的时候,父亲看管队里窖藏的红薯,因为我们木镇的人把地瓜叫红薯,只有乡镇的干部才喊红薯为地瓜。后来,生产队长也喊地瓜.

   在所有的作物里,地瓜陪伴乡村的日子最长久,白露、秋分、霜降时把地瓜刨出来,一个个从土里走出的地瓜,然后被用礤床把地瓜弄成片,或者被弄到地窖里。

礤地瓜不是好活,这怨不得地瓜,你把它们分尸八块,你付出辛劳也是应该的,是的,你用手把地瓜往礤床的刀口送的时候,地瓜的生命结束了,它们成了地瓜片子,这时地瓜就会使点小小的坏,让礤床把你的手亲吻触摸一下,那你的手就会鲜血淋漓。有谁想到地瓜的痛苦?那白白的汁液,无疑是地瓜的泪珠。 已经是白露霜降的夜里,一家人围在一堆地瓜旁,一盏风灯,亮在田野里,雪白的地瓜片从礤床滚出,如雪片,大人们礤地瓜片,小孩摆地瓜片,一直到露水变成白霜。那时的地里,麦子刚刚发芽,一垄一垄的播种不久的麦子,还对大地有着新鲜,他们刚睁开惺忪的眼睛,就看到一片片如雪的地瓜片开始覆盖。

   晒地瓜干不但是麦地,屋顶是最好的地方,每当要到屋顶晒的时候,父亲在院子里,用手往屋顶上撒,然后在把我弄到屋顶,把地瓜片子拨弄开,让每一片地瓜均匀享受阳光,那时的阳光好像是怀柔政策的执行者,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可别相信阳光,天气有时在人们粗心大意的时候,就要修理一下。让你觉得真正的权威是天,你只能顺势,在自然面前,你别犟,他的坏脾气确实让木镇欲哭无泪。

    在野外,鲜地瓜干子晒上三晌四晌,就可以往家拾了。那晒得雪白的瓜干子,像孩子那么可人,捏在手里,如玉的质地,来年一个冬春的口粮就要靠这些白花花的瓜干子来填充了,在太阳落下前,篮子,布袋,麻袋,地排车,一切可以用地着的家什农具,都为地瓜干让道,吃是最大的政治,木镇人说,没有吃的,连鸟也抬不起头。
    别看天气好好的,艳阳高照,在晚上,突然一记重雷把乡村的人弄傻了,木镇的家家人都起来往地里跑,只见村子里,鸡跳狗咬,路上,地里,河滩上,到处都是晃晃悠悠的风灯,在阳光下大意的人们,开始往晒地瓜的地头狂奔,大家在地里摸,风灯也不起作用,十个手指在地里抓挠,能在雨里抢一片地瓜,就少发霉一片。

    晒地瓜干被雨淋是经常的事,淋湿了太阳出来再晒干就是,只是晒出来的瓜干子色泽不鲜,口感不好吃。要是晒地瓜干遇上连阴天。那就是老天爷不要木镇这一方的人了。在我小时候,礤床弄地瓜片的时候,是响晴的天,晒到地里也是满夜的星空,谁知过一天,老天拿出了他的咒语,就一下,阴雨连绵,我们家把地瓜片子从地里抢回来,堆在堂屋里,头天,地瓜冒热气,隔了一天,地瓜开始有酒味,父亲把地瓜片子用手一抄,那些地瓜如牛粪一样,白花花的地瓜不见了,成了一堆连猪都不吃的废物。一个春天的希望,夏季的等待,秋季的落空,父亲一边用手抄着,一边对母亲说,咋过呢,咋过呢。

    没有了收成,当明年春季。他会夹着一条布袋,从北集到南集,从东走到西,四处打听哪里的地瓜干子便宜,家里的老少等待下锅的口粮啊。

我看到父亲哭了,他喃喃地说:老天爷不要咱木镇这一方人了。那时我知道了生活的艰难,也知道的所谓的天道没有公正,但我隐隐觉得在这自然面前,你能改变的是如此的少,人是如此的无力无助。

   但地瓜是无辜的,日子该过还要过,于是木镇的屋檐下,人们用刀切一些熟地瓜,挂在屋檐下晒着,晾地瓜干。

    多年不吃地瓜了,我有一次从外面宾馆把一个地瓜窝头带回城里的家,因为母亲在我家住着,我知道母亲与土地终生厮守,有多年每天的饭食千篇一律,吃地瓜窝头,喝地瓜饭或地瓜粘粥,炒地瓜粉条。。多年不吃地瓜的母亲见我给她尝鲜的宾馆里做的窝头,看了一眼,就扭过头,说,吃伤了。
  童年最兴奋的事,和父亲合作挖地瓜窖。就像地道战里的地道,直直的挖一个井,然后再向四处延伸,父亲在地窖底下挖,我望篮子里铲土,母亲则在上面提篮子、倒土。那时候,我兴奋得小鸡只动,一直想撒尿。。地窖挖的很深的,有三四丈深,里面黑洞洞的,然后就把地瓜存储进去,用沙土埋好。就像为地瓜盖上了被子,那些地瓜真像老太太领着的蹦跳欢实的孙子,在老太太的拍手下,安稳睡觉。

 地瓜是木镇作物谱系里最纯粹的分子,它的叶子可以做稀饭,可以加辣椒暴炒,也可凉拌,它的梗子喂羊喂猪.其实这是和饥荒联系紧密的作物,人是最没良心的,在饥荒的年代,是地瓜给了乡村生命,使乡村也走出了诗人和画家,但那些画家诗人对地瓜却是一种淡漠到遗弃.也许,地瓜离黄壤太近,这些在泥土里行走的弟兄,不适合画家诗人虚幻飘渺的情怀,诗人的触须难以抵达泥土的深处.当我看到西方有诸多画家画土豆,我想到了我们的一些画家的没底气和无根基.

     地瓜给了乡村以生命,也给了他们蝎虎和放纵,愁苦的乡村人在阴雨天好喝地瓜干子酿造的酒,苦涩,酒劲大,那时乡村就热闹,家家扶得醉人归,不是现代的场景,那是唐代,那是用米酿造的时代,现在是地瓜干酿造的时代,地瓜软弱,掺和上水酿制,就出火了,变成了魔鬼,那木镇就多了男人揍媳妇,男人在床上折腾媳妇.木镇有句话,说哪个孩子是地瓜感造的,一定是饥荒的时代,凑着酒劲,男女疯狂的产物.

   <板桥家书>里有郑燮叮嘱弟弟郑墨的话:“天寒冰冻时,穷亲戚朋友到门,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佐以酱姜一小碟,最是暖老温贫之具."这场景在乡村我也熟悉,但亲戚到来,是把地瓜的细粥捧出,然后是酱豆,或者是腌制的地瓜梗子.

                            

    乡间的生命如庄稼,有时节气一到,就会消匿得没有综计,你挽留也挽留不得.但有些庄稼,连声谢谢也没说,就早早地告别了木镇,比如遇到了虫子的叮咬,比如农药的浓度大了,把庄稼的叶子烧掉了,养分跟不上,早早地谢幕.

  人亦做如是观,父亲说他是一穗麦子或者一穗老玉米,哪天像庄稼要腾茬子,就把他收割了.

    但没有到时辰的人和庄稼一样,春风一吹就绿,人还要上街,还要纺线,还要到集市把老棉布给染坊的染一下.小时候,对染坊的记忆最鲜明,一个个的高干子上垂挂下的一匹匹布,红的,绿的,蓝的,紫色的.那深不见底的大锅就像春天打翻的颜料盒子,说不定把溪边的荠菜,把蜻蜓的头部,该白的白,该绿的绿.

   是啊,春天,是木镇女人侍弄颜色的时候,它们对颜色那么敏感热烈,不喜欢高雅人的所谓的素,就如季节一到,扑棱一下,鸡的冠子变红了。

  追求颜色,这本身没有错,木镇孩子的虎头鞋,那上面的虎头是赭黄的,胡须是蓝黑的,牙是银白的,都是极度的夸张,眼珠的黑白如道家的阴阳鱼,近乎可乐的漫画,像猫如狗。但那颜色的组配给你的震撼。是比现代派画家没来的更强烈,这是一种乡村的素朴近乎天籁的对颜色的大胆组合。这种感觉只有祖辈生活在平原的人,只有那些乡村艺术天赋的人才可捕捉。

    这就要说到一个人,一个正像庄稼未及收割就早早枯萎的女人。人说走就走,满缸还在孩子的定亲的农村的宴席上,刚刷了盘子,还没直起身,就咽气;而冬菱呢,木镇最俊俏的媳妇,因为输血,后来就瘦,就发烧,城里的人来检查,说是一种新病,乡下人还不知道的病,才四十,就走了。黄泉路上无老少,结婚时候红红的,死的时候颜色是白的和黑的。结婚时抬轿子,上面的红多刺眼,送葬十棺材黑深深的,够凄凉。

  隔了一层黄土,我还能相见冬菱的俊俏温柔,想到她的灵巧。特别是纺花染线织布在木镇最能见一个女人的功力,那个年代,国家每年发给一口人七尺布票,用这些布票到木镇的代销点扯洋布,一人七尺布,要是做上衣,就不会有裤子,要是做棉袄,连里子也不够,于是木镇的女人家家户户都要纺花织布,这是一个女孩子从小耳濡目染的结果,不会织补纺花的女人,婆家是不好寻的.
       乡村
,闺女出嫁的陪送,就看你的几铺几盖,单字被子褥子,毛巾\门帘,都是用棉花做的,再看那上面的花纹,有的还陪送是纺花车和织布机.农人苦,纺织并不是充满诗意,那无疑是一种苦劳役,春种一粒种,丰歉不在农人掌握,天的好脾气坏脾气,就使农人感到造化弄人,百姓尽为刍狗.木镇有民谣<棉花段>,是俚曲,却是十分有生意,想文字的张力岂文人所戮力能到达之境界?

天上星星剔溜溜转,听俺表表棉花段。
庄稼老头去犁地,使着两头老板犍。
拽拉拽拉上家前,犁得深,耙得暄。
横三竖四耙七遍,黑花种,灰土拌,
撒在地里匀散散,老天下了场雾细雨,
出得小花真全欢,两个短工去锄地,

横三竖四锄七遍,打花顶,坐花盘。
开得花像黄罗伞,结得花桃一大串,
开的花羽赛雪蛋。

    这是岁月的年轮,有个在土壤外的艺人用土块敲着铁锨的木头把或者獗头锄板,诉说棉花的生辰八字,棉花多少年都在这土地不动,一茬一茬,上百年有棉花棵子,后来也有,棉花会遇到父亲,也会遇到儿子孙子,棉花把人也看成是一个模样,爷爷儿子分不清,就如你分不清棉花的脸盘和身段,但大家在棉花的下面安家,孩子在棉花下长大繁衍.农人侍弄棉花,犁地,套牛,用锅底灰拌棉花种,如果有雨喂一下馋嘴的棉籽,那棉花也就长的欢实,如蹦跳的小子妮子.

  而拾了棉花呢,在成垛的棉花里打滚,那柔软像跳跳床,不用怕崴脚.

 小大姐,去拾棉,
大箩头挎,小箩头担,老妈妈忙把板凳搬,
又搬一个大蒲?,晒得棉花松软软。
奇里嘎嗒去轧棉,一边出的是花种,
一边出的是雪片。沙木弓,牛皮弦,
腚沟夹个柳芭椽,枣木锤子旋得溜溜圆,
弹得棉花扑然然。拿莛子,搬案板,
搓得布剂细又圆。好使的车子八根齿,
好使的锭子两头尖,纺得穗子像鹅蛋。
打车子打,线轴子穿,浆线杆架着浆线椽。
砘线棒棒拿在手,砰砰喳喳砘三遍。
旋风子转,落子缠,经线姑娘跑开马,
线头闯进杼里边,刷线姑娘两边站,
织布就像坐花船,织出布来平展展。
送进缸里染青蓝,粉子浆,棒棰掂,
剪子绞,钢针钻,做了一个大布衫。
虽说不是值钱贷,七十二样都占全,
十字大街上站一站,让您夸夸奴家的好手段。 
    女性角度的《棉花段》把纺线、织布的全过程一一述说出。那工序繁杂如岁月:轧花、弹花、纺线、打线、浆线、沌线、落线、经线、刷线、做综、闯杼、掏综、吊机子、栓布、织布、了机。每道工序还有很多孩子一样的牵扯,木镇的织造工具几乎都是木匠打制的,横横竖竖的结构都很简单明了,但在乡村女人勤劳灵巧的双手下,就像解一道方程式,一团团白生生的棉花幻变为奇妙的色彩斑斓的棉线,乡村有1990多种绚丽的织锦图案,那是怎样的数字,比木镇的草的样式多。
  那颜色是惊人的丰沛,你说是春风染就的,还是冬雪淋湿的?大红、桃红、水红、湖蓝、靛青、黄绿、靛绿、深蓝、茄紫、枣紫、鹅黄、古铜、纯黑、原白、绿、紫、黄、棕等,那是桃叶,也是夕阳,在木镇的女人手下,那些棉线,就如节气到了,一拨一下,那些线子就如拔节的庄稼,回黄转绿,青黛明艳。多少肉身在这棉布的裹拥下,连肠子也花花绿绿了,这是确切的----倘若没有了这色彩,乡村多么寂寥。

    这强烈的视觉冲击,如非洲草原的木雕骨雕给毕加索的震撼一样,我有时不知不觉间回到木镇,毫无缘由,因为父母已经过世,但就是接近那些彩色,就想领略童年忽视的那些风情,那些颜色。我喜欢乡村的年节,那些颜色就如决了口的银河,迷人的眼。

   母亲说冬菱会的花样也有数百,但冬菱的命不好. 她嫁给的人是姨娘的表哥满仓,满仓肉头,两人性格反差极大,就如一只牛与一只羊,很难走进彼此的世界。木镇的女人每次经线上机子都会找到冬菱,在我小学的时候,她已经是新娶的媳妇,看到当时她的突出的胸部和细的腰肢,就如鲁迅与豆腐西施的感觉,因为年龄小,还是蒙胧罢了。但当时就喜欢想和她靠近,也喜欢她到我家帮助母亲。

     我曾在私下喊她嫂子,她用花棉布为我逢过书包,当我母亲为我缝制棉袄的时候,冬菱就笑话,三婶子,你为我弟弟缝的啥呀,像猪肚子,肥臃的棉袄,农家孩子的是大襟,一片大,一片小.我曾在造句"既------又'的应用时候,当老师提问的话音刚落,我把凳子和桌子碰的叮当,霍地站起"冬菱改的我母亲缝的棉袄左右两扇,既大,又小."老师疑惑,同学们说:那是大襟的.

  后来冬菱生了两个闺女,要男人结扎,但冬菱又怀孕了,人们也没多说什么,后来在医院产下一男孩,却大出血,当时输血也就输血。三五年过去,冬菱就乏力,后来就自己吊在织布的机子上,母亲说,冬菱瘦的像一张纸,在风中摇摆。但冬菱把自己穿戴的新斩斩,脚上是绣花的鞋,身上是后来叫鲁锦的棉布。

    当我用键盘敲打着文字的时候,我想r今天是穿上了机器做的服装而忘记了乡村的老棉布.羽绒服\太空棉真不如朴素的冬菱做的大襟棉袄.老棉布让人觉得贴近土地,也让心肝贴近了棉花与雨水,是啊,现在很少有女孩在蓝布头巾下把牙齿笑得羞涩到蓝.棉花做的布包裹下的女孩是宜人的清,如风扶起的草那样有深情的模样,真的想起地下睽隔一方的乡间女性冬菱,不知冬菱的女儿有她那样的遗传基因否,冬菱的女儿还会在织布机那儿唧唧复唧唧么,当她的儿子在织机下耍坏捣乱,是否抓住儿子的小屁股用半真半假的手在半空掠过?

   冬菱的女儿也出嫁多年,儿子到广州打工。满仓也老了,也不知到哪里去了.冬菱的坟也没人管,就成了荒坟。

                  

     乡村的时间既模糊又清晰,是啊,它清晰到有许多的参照,如树叶青的时候,如蛙声聒噪,如谁谁娶媳妇放炮仗炸了手;但模糊呢,树叶青到底是啥树,楝树,还是铁皮枣树?即使说;那时侯是广播响的时候,但上午下午夜间也不分明,乡村的广播是一日三次.但大家还是记得,谁当队长,谁是会计,那时地瓜长的个大,出的淀粉多.

   木镇的时间有女人时间和男人时间.女人成人,木镇把结婚叫成人,女人最记忆深刻的时间莫过于第一次把一切都露出来,虽然是黑灯瞎火,怯怯生生,但她知道一只手,原先摸铁锨把的手,满是茧子,在乳房划过,那夜最黑,但手还是能看到乳房.再黑的夜,男人也能把女人大襟衣服的一盘盘扣子解开.女人记得,结婚那天,夕阳一柞一柞从院墙走下,接着是婆母把白面馒头,那馒头上用红颜色点一下,还有一碗白菜酥肉端过,然后就点了蜡烛,那夜的蜡烛是全镇最亮的,好象是把人的衣服照得如玻璃,人就无处躲.

    风过来了,窗户纸好象也不结实,风一吹就破,蜡烛好象也不坚强,一吹,也就灭了,但女人知道,夜晚外面的星星下还有一处地方亮,下面是柴垛.

    于是女人的时间就有了一个坐标,成人的时候,就如北京时间一样,成人的时候,也就是人的东八时区,在东八时区左边,是不懂事,是渐次朦胧,是在织布机上把愿望放进彩线,是在集市偷窥未来的男人;在东八时区右边,是怀孕吐酸水,是头生闺女,是男人挖河.女人的人生就从"成人"一路走来.把人是无法锯开的,我想,有些时间人是加速度活的,那时对时间感到紧凑,有些时间是熬,乡村有句话,熬吧.那是一种无奈,女人是一根线一根线来量时间长短的.坐在门旁或者床上,身边是男人孩子的鞋子袜子还有老人的衣物,一针一针缝,把青春缝进去,然后缝的就是白发.她们不会看钟表,也不懂分针秒针,她们知道日头和月亮,也知道地里的草该薅了,她们喂奶洗尿布,在坑边,把孩子的尿布像展示旗帜一样给世人看.一根线是与日头联系在一起的,冬至这天就是刻度,从这天开始,也不用通知,节气就把白日时光慢下了,或者是拉长了,在这天要是掂针缝衣服就出活,就可以多缝三尺的线长.但白线用着用着没有了,想到头上还有白发,那就连针也掂不动了,即使掂动针,也找不着针鼻了.

    乡村的时间是挂在棉线上的,这种说法不是矫情,而是真实,你在乡村生活一段就能领会.棉线是乡村时间的根.

     乡村的时间,对于男人,也是有几个关节组成,那是你三岁或者五岁?一个早晨,你听到了拍门声,有个白头发的人迈着小脚进来,那时阳光正照过来,各种粉尘颗粒正一个一个望下落.你对这次的睁眼开始了记忆的储存,那是姥姥来了,胳膊拐里有个印花包袱,那里是芋头,是姥姥在星星的光下煮熟送来的.多年以后,你吃了烧鸡牛肉,但你记得第一次吃芋头,是一个阳光的早晨,你的记忆是从芋头开始的,而时间也是从芋头开始的.

  人的一生能与多少的芋头相遇厮守,芋头的叶子从土里艰难拱出,还有草的围剿,猪狗的践踏,真的不容易.

     一个男人在乡村突然回家喊娘的时候嗓子粗了,像灌了沙土,喉结也大了如一个蚕趴在脖子里,胸脯开始一起一伏,那是一个共鸣很好的乡土音箱,无论风声雨声,都会有很好的原生态的回音,但一个男人的变声,就如一只小公鸡开始学习打鸣,有时对着草垛偷偷地模仿老公鸡,连架势动作都一丝不苟.当满意了,就把翅膀背在身后,踱着步子.

   但一天的夜里,无疑是似睡非睡的时候,外面是起了春风,有猫从房顶瓦沟细碎的猫步踏过,那些草啊,在雨水的滋润下,也在夜里怯怯对话.你知道了血的热,你还没了解节气,更不了解人也是有节气的,就在那夜里,有温热的东西从你的胯下嗖地跑出.你开始惊慌,用身子把那褥子暖干,但就是几场春风啊,竟然唤醒的是身体里极普通的欲望.这是一个刻度,但这也不是无缘无故就来到,前面有铺垫和序曲,你看初中的女同学的辫子不一样了,你看女老师的胸脯的眼神开始躲闪了.

     就是那一夜,你作为男人开始蒙胧苏醒.然后就是循环祖辈留下的时间认知方式,让你复习一遍.其实季节就是时间,一年四季,来往回环,如一个圆,人就在圆里打转,什么时候疲惫了,那也怨不得季节.

   一年有四季,四季在细分,可分成一个个节气.春天的节气主暖,如果是一节竹子握在手里,那竹子是一节一节加温的,直到烫手,那是夏至到了,如果手里结满了霜,连村庄也成了白的,那是秋季君临,然后呢,是硬邦邦小雪大雪,一直到大雪封门,炉火红红地燃在乡村.

     四季是一个轮回,二十四节气是一个轮回,春种秋收,夏耘冬藏,是的,春温秋肃,时间给人的刻痕表现在脸上皮肤上.但也有很多的器官随着时间,或者强健或者枯缩.

  有一年秋季,我随爷爷在生产队里的牛屋为那些牛做饲养,夜里,我起来小便,哎呀,看到外面满是白霜,于是就使劲嗖嗖地从窗口,把小便撒出去,那霜就褪得无影无踪.我看爷爷披着夹袄也小解,就怂恿爷爷,也从窗口把尿放出去.爷爷小了,说:当年尿尿洒过路,如今尿尿滴湿裤.老了.岁月不饶人.

    爷爷说谁也抗不过岁月,连树也抗不过.

    我知道岁月就是时间,时间不说话,它叫庄稼出土就出土,叫庄稼落叶就落叶,人也是如此.

  爷爷对时间的概念很简单,天亮了,就起床赶活,有时活多,他就把时间刻度迁移,鸡叫鸡叫一遍,鸡叫三遍,或者一遍起或者三遍起;天黑了,爷爷就睡觉,有时睡不着,就点烟把也燃个洞.

    麦子有麦子的时间,红薯有红薯的时间,时间把一些变老,时间又使一些萌生.当喧闹结束,大家一起走到时间的深处,慢慢咀嚼走过的路,那时才知道时间的加法和减法是一样的.

                

     我居住的木镇,所有的烟囱朝上,所有的屋檐向下,所有的鸟雀头朝外.是的,在冬季,最避风寒的就是在黄昏时回家找一个栖居身屋檐.木镇的人死了,所有的脚都伸向村庄的方向,好像伸向屋檐,伸到屋里去.

    每次从外回来.我都感到木镇很小,连挂在白杨树的月亮也是一半,好像另一半被城里夺去了.我觉得木镇小,有时是那样的委琐,如一个刺猬在平原里,一有响动,就卷缩起来。但是有一根脐带连着你和乡村,这脐带给你温暖和营养。这脐带不是一个物件,而是一串的东西,在外地,你无端想到乡村的小道,夜里,窗外有风,父亲常在风里早起,那时风吹动窗棂上的碎纸,噗噗响,父亲走出篱笆门拿着扫帚,把落叶和枯枝弄到一起,然后背到灶下,到了晚间,灶头的火照红了母亲,而墙上的筷笼子的筷子,也成了红的,一根根如铅笔。在灶下,母亲用火的灰烬埋下一块红薯,到了夜半,在惺忪的梦里,你接到烤得焦焦的红薯,觉得乡村的柴草烤出的红薯,那才叫烤红薯,这不是手艺,是一种乡下母亲们的独门绝技,这里面说复杂也复杂,因为有母亲的体温,有父亲弄的枯枝落叶,更有的是大风把漫天的星星吹落后,父亲走在风里的踉跄。如果没有这些,你在会说,街头小摊贩的烤红薯是一种伪民俗。确实是小的木镇,每当夜里风起的时候,我总有一种担心,怕,那像草绳一样细的路,那上面的落叶,不把路压弯,路也会被风吹断。

 在外久了,时不时想起乡村,总有一个词突显“屋檐”,是啊,有屋檐,你就感到温暖。

  平原深处,黄壤深处的乡村的屋顶是如缓坡一样的耸立。那是水和泥土柴草烧制的灰色的瓦,在陕西,我曾看到秦代的瓦,于现在的模样简直是兄弟。灰色的瓦排列起来,一片压着一片,下面是草是房梁是檩条,就这么简单支撑起一片温暖,在城里的阳台,你看到很多的楼,都是那么仿佛,人如囚在笼子。夜里,曾有几次惊叫把妻子吓醒,问你是否有梦靥,你说看到乡村的瓦片如鸟的翅膀在夜空里翻飞。

该如何形容乡村的那一排排的瓦呢,真如钢琴或者手风琴的琴键,在还有生产队的时候,从城里下放的马老师,他为大家演唱《红星照我去战斗》,那第一次看到了挂在脖子里的手风琴,那黑键白键在老师的手下,如风触到墙壁,触到树的枝柯,触到水面,各种声音都一起会聚到乡村牛屋旁边的完小。

    第一次看到那黑键白键,就想到乡村的屋顶的瓦,那是雪后的瓦,微微露出黑黑一角的瓦,或者是霜降夜里的瓦,凹的地方是白,凸的地方是黑,那霜降的夜,睡不着的你,看到了有一只黑猫,在屋顶十分诧异地看那些霜,它不明白,就用脚一下一下划那霜。

   是啊,你反思老师的手风琴,像把手伸到河里,那些淤泥的底下摸鱼,那是孩子在木镇后的河里,用肚皮紧贴浅浅的河床,手张开摸鱼,不经意间就摸出欢乐,如老师在手风琴里摸出的音符。

      多年不回家,有一次远远地看到村口的父亲,戴着一顶老式的苇子编的草帽,那尖尖的模样,就如乡村的屋顶,儿子看到父亲的草帽,拿在手里,我看到上面很多的在灶房熏下的灰尘,儿子顶在头上,只是感到好玩。父亲说,割了麦子,有用石磨刚磨开的麦仁,那是幼年十分盼望的熬麦仁,再有母亲在草垛里用豆桔焐到长白毛的酱豆,乡村的酱豆是故意发酵到长白毛,要的是那味道,熬的麦仁和酱豆。那酱豆再配上辣萝卜。在麦天,儿子戴着爷爷的草帽,喝了一碗麦仁,接着又喝下一碗。乡下的饭食养人,我那时知道了根系在这片土地,连儿子也莫能除外。

    父亲老了,他走过多些个乡村,真的不好说,但他触摸过木镇的每一寸的泥土,即使他的脚也踏过这里的每一寸泥土,泥土有记忆,那片地方父亲踏了一遍,踏了两遍,泥土都保存着,有时在夜里,在城里的夜里,父亲仅有的几次住到城里我的楼房里,我听到父亲的梦话,虽然不清晰,我知道那是与一辈子厮守的泥土对话,人老了,多怀旧,一棵树站在村口,也老了,那树也会打量父亲。木镇有多少户人家,有多少房子,有几口井?这些父亲都知道。但父亲回说对土地的得罪,这么多年养了那么多的庄稼,这么多的露水,谁看起老哥哥呢;父亲也会对老树树,站立这多年,脚是否麻了.

  乡村远离了我住的城市,有一天,一位诗人朋友说,你的头上隐隐的有东西,我曰:故乡的屋顶;朋友说你眼里的东西呢,还没到生白内障的年龄呢,我曰:木镇的屋檐.

那夜,朋友醉了,为自己没有一处眼里的屋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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