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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收获》长篇专号(秋冬卷)选读  青年作家小说专辑 | 密林中(周嘉宁)

(2014-09-30 10:49: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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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2014年《收获》长篇专号(秋冬卷)选读 <wbr> <wbr>青年作家小说专辑 <wbr>| <wbr>密林中(周嘉宁)

20140926《收获》微信截图

 

2014年《收获》长篇专号(秋冬卷)选读 <wbr> <wbr>青年作家小说专辑 <wbr>| <wbr>密林中(周嘉宁)

2014年《收获》长篇专号(秋冬卷)选读 <wbr> <wbr>青年作家小说专辑 <wbr>| <wbr>密林中(周嘉宁)
青年作家周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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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收获》长篇专号(秋冬卷)选读 <wbr> <wbr>青年作家小说专辑 <wbr>| <wbr>密林中(周嘉宁)

2014年《收获》长篇专号(秋冬卷)选读 <wbr> <wbr>青年作家小说专辑 <wbr>| <wbr>密林中(周嘉宁)

【内容简介】《密林中》(周嘉宁)

二十岁的阳阳意气风发,自认为与众不同,但在比她更有冲击力的艺术家大澍面前,她被他的光芒弄得晕头转向,一脚踩入日常生活的琐碎。分手后的她又在作家山丘面前再次被击溃。最终她也得了一个文学奖,真以为人生中的大时刻就要到来。然而……《密林中》是一部精神成长简史,也是写给所有文艺青年的失败者之歌。有关女孩自我身份的认知,也有关女性的精神追求如何在黑漆漆的密林中寻找到一束光,用自己的方式踏出一条出路。

 

2014《收获》长篇专号(秋冬卷)选读 

青年作家小说专辑 | 密林中(周嘉宁)

                                   

第一部分

 

1.

 

那是寒潮来临前的一个夜晚,阳阳不知道浦东的风有多大。在之后记者阿禾长达万字的报道里,也提到了阳阳,不过没有写名字。在让某个上海女孩重感冒的夜晚,大澍带我们去了他住的地方,南码头路。这条路的路牌,现在我们已经知道,有一块正躺在大澍的床头。

于是阳阳从一开始就是没有名字的配角。

 

那个夜晚已经过去了起码十年,仔细算算,或许已经有十五,十六年之久。当时阳阳正要迎来她的二十岁生日。她住在城东的大学宿舍里,六人间,尽管已经脱离了逼仄的家庭,但依然丧失独立的生活空间。学校里的同学大部分都过分奋进,这是好事,但是她对学业再也提不起兴趣。她的整个青春期都在一所重点中学的白炽灯下度过,不值一提,却让她之后完全陷入触底反弹。

她从长相上来说看不出有二十岁。额头宽大,眼神清亮,虽然偶尔也做出些努力打扮自己,却似乎对自己这具日趋成熟的身体还并不熟悉,不知道如何使用,因此就像这个年纪的普通女孩一样,常常产生适得其反的效果。然而她天生羞涩,性格里种种未成形的因素正在剧烈碰撞,反倒使她因为举止和神态的不和谐,而对人产生一种独特的吸引力。这种吸引力与美毫无关系。当时她不到二十岁,完全说不上好看,但是她骄傲,愤怒,冷漠,好奇,有她自己的一套。

起初她参加了一些大学社团,她喜欢把时间消耗在博物馆,美术馆,音乐会,或者那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电影的玩意儿上。倒不是说这些东西本身有多吸引她,她从来没有真的喜欢过特吕弗,但是她在学校的放映厅里看过很多遍《四百击》。她只是喜欢和一小群人坐在黑漆漆的简易放映厅里。对她来说,她追求的是在他们中间找到同类的可能性。所谓的同类是什么,她一时说不清。但是她很清楚她受不了周围大部分人,他们的求知欲彻底破坏了艺术的无用性。她厌恶他们渴求的发亮的眼神,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在这样的年纪就显得功利心十足,而他们单调重复的问题又完全暴露了他们的无知。至于她自己,她一直为自己那颗无用的灵魂而感到骄傲。

奇怪的是,照理说她本该维持这种骄傲感,或者在那堆与她所以为的同类人中找一个男朋友,她却早早地交往了一个普通人。她几乎没法对这位男朋友使用任何形容词,对她来说,他不过是隔壁学校大学四年级的理科生。这是她的初恋,原因只是出于高三暑假的无聊,以及对恋爱的好奇。

他家住在岛上,他很快就带她回家见了自己的父母,当然这对她来说,不过是一次出游。那段记忆其实非常美好,白天他们在家里睡觉,到了夜晚又在田野间游荡,他们走大段夜路去往某个地方,却忘记了目的地。一路上青蛙的叫声连绵起伏,低矮的树丛里有萤火虫的闪光。最后他们到了朋友家,躺在天井里吃西瓜,像所有恋爱的青少年一样讲傻话。整片天空黑漆漆的,星星压得很低,密密麻麻,看得见银河。

他们相处得很愉快,但是阳阳觉得他不理解自己。她每隔几天便给他写长长的邮件,他几乎从来不回,因为邮件里并没有具体的事情,只有通篇的情绪,他显得笨拙,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于是便搁置在一边。她是渴求爱的,但是他给她的爱总好像是哪里出了问题。她觉得他们的感情有很严重的漏洞,而他浑然不觉。等到十几年过去以后,阳阳或许连他的样貌都记不清楚了,却偶尔会回忆起他的浑然不觉,他从来不把她脆弱的感情需求当回事儿。这种浑然不觉反而变得珍贵,因为它愚钝到摧枯拉朽,她所追求的难道不就是摧枯拉朽嘛。

见父母这件事情对她来说真是时机不对,太早了。他出生在一个算得上富裕的普通人家庭。母亲是岛上医疗站的医生,至于父亲,经营自己的生意,常年在岛上和上海两地跑。他们住在一幢自己盖的三层别墅里,底楼的客厅铺着大理石地砖,摆着红木家具。就像很多二线城市的富裕人家一样,房子太大,过分整洁,用什么东西都填不满。

敏感的母亲很快就察觉到问题。阳阳被突然带回家,母亲从诧异,到失落,转变为喜悦,再迅速跌宕到担忧。这是一个在极度传统的价值观念下长大的男孩,他最大的问题就是胸无大志,他对阳阳的感情甚至不像是一段年轻的感情,这当中有太多稳妥,世俗,日常的成分。而这种东西对于年轻的阳阳来说,不是爱,却是伤害。当然母亲没有想到那么多,她觉得这个女孩太年轻,野心勃勃。野心勃勃对于一个女孩来说永远都不是一件好事。

在他们相处了半年之后,母亲便找机会委婉地问阳阳说,你有没有把谈恋爱的事情告诉你家里人?

没有,我们不是那种常常交谈的家庭。阳阳如实说。

我觉得还是先不要告诉你家里人,她想了想,努力思索合适的词汇,你知道我们家儿子现在还不成器,学分修不够,能不能毕业都成问题,或许应该等几年再说。你说呢?

阳阳有点摸不着她的意思,但是她私下把这句话理解为拒绝。于是之后阳阳再也没有去过岛上。他问她为什么,她先是答不上来,然后想了想说,我觉得你妈妈不喜欢我。

这是我听过最傻的话,她觉得你聪明又乖巧。

可是我不想再去你家了,我现在说不上来,我觉得这事情不对。

好吧。我们可以不去,这没什么要紧。重要的是我们相爱,并且在一起。男朋友的这句话并没有打动阳阳,太耳熟,像是电视连续剧里的台词,反而加剧了她的沮丧。

但不管这段感情是多么不尽如意,阳阳是六人间的宿舍里唯一一个在谈恋爱的。她本身就性格傲慢,外加常常不知去向,晚归,在学校里必然受到排挤。所幸她对一切集体活动都没有兴趣。并非因为她享受孤独,但更让她无法忍受的是日常和愚蠢,这些玩意儿真正消磨着她的耐心。

时代或许还不如现在这样糟糕,但已经开始变得残酷。她的同学们在一年级的时候就着急地做起了人生规划,可是这些规划简单,雷同,根本不能真的称为规划。她没有仔细想过将来,还不到时候,对阳阳来说,青春刚刚开始,望不到头。当其他人都在念英语,做家教赚钱,积极联络各种实习工作时,她把大部分时间消耗在一个叫半衰期的文学论坛上。

 

半衰期是个地下文学论坛,那会儿文艺青年这个词还没有兴起,而地下这个词确实还是褒义的。这个论坛通过隐秘的渠道在青年中流传,几乎成为一个时代的暗号。十多年过去了,虽然论坛功能都已不复存在,却还保留着当年所有数据。全黑的底色,刺眼的白色文字停滞在某一个时间,不再有更新,像一座座墓碑。这样的审美在现在看来过分简陋,但在当时象征着年轻和粗暴。而如今活跃在文学和艺术领域的各股力量,当年都知晓这个论坛,有一些人甚至将当时的网名沿用至今。

阳阳始终是匿名的潜水者,她写过一些片段,诗歌,但是从来没有勇气真的把它们贴到网上。她对一切与文学相关的形式都存着敬畏之心,而她也不知道这份集体敬畏,之后会随着千禧年的过去,渐渐消亡。但她还是在论坛上交到了一些朋友。论坛常常有公开的版面聚会。阳阳去参加了小说版面的聚会,这对她来说是件大事。

拉开塑料帘子,踏进小饭馆,里面仅有的一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大部分都是看起来稍长她几岁的年轻男人,他们几乎全部都在抽烟,好像只需烟雾便能喂饱他们过分单薄的身体。没有人招呼她,但是气氛宽松自然。他们常常摆这样的流水宴,来的人随便坐下,到时间了想走就走。半衰期集中了一批古怪,羞涩,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一旦习惯了这样的方式以后,便会觉得,这样是最好的。不过那么多年来,阳阳始终没有搞清楚的是,每次留到最后,到底是谁买的单。

她身边坐着的是小说论坛的版主小衰,正如他名字所暗示的,他是半衰期论坛的创办人。他当时二十八岁,粉刺和双肩包让他看起来起码又年轻了五岁。他的经历在同龄人中算得上是传奇。高中临近毕业因为邻里间的纠纷,他打瞎了邻居的一只眼睛,被告上法庭,最后被判正当防卫。却还是因此不得不举家搬迁,他自己也被迫放弃高考。1994年他与朋友一起去了东北,在延边开了间饭馆。那会儿公款吃喝厉害,他们赚了不少钱,但很快惹上了当地地痞,被人用刀追着砍。朋友的肚子中了一刀,缝了七十多针。之后他扔下饭店,回到上海,在没有任何学历的情况下,进了一家广告公司从文案做起,两年后迅速升职,他也迅速辞职,干起了快递员的行当。他对外的说法是,希望能籍此机会与更多陌生人交谈

这些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他都写在小说里。对于把自己的经历写进小说里,论坛一直保持警惕,因为这种做法太业余,也太轻易。但是没有人警惕小衰,无疑他在论坛具有权威性,而这种权威性不是出于他的小说本身形成的,而是出于他的学识。他是论坛里最早谈论外国作家的那拨人,那会儿翻译文学还没有爆炸出版,他又阅读大量文艺理论书籍,这使得他总是能够引述他人的观点。他在点评其他人的小说时使用很多大师的话,大部分人都附和他,因为那些话翻译得拗口难懂,令人根本不知道是否值得反驳。

然而但凡仔细看过小衰小说的人,大致都知道他为何成日阴郁,他的小说与被他奉为大师之作的小说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关系。他自己也知道。大家喜欢看他写在东北流窜的段子,他自己觉得那不过是狗屎,戏谑太多,完全没有他所渴望的那股严肃的狠劲儿。

小衰白净到几乎算得上是孱弱,酒量差得没边,不像他小说里写得那样。除了粉刺,他本身有张端正好看的脸,但他显然对此抱着仇恨的态度,或者可以说,他对所有美好积极的事物都抱着仇恨的态度,眼神里毫无保留地透露着因为年轻才具备的愤怒,这让他显得非常与众不同。

他手上始终握着一本书。书的封皮掉了,边角也都卷了起来,书页的空白处全部都是手写的批注。看得出来,写的时间有先有后,分别用黑色和深蓝两种颜色的笔做了批注。阳阳忍不住扭头去看,这是她含蓄地表示友好的方式。但是他并不领情,抬头斜瞥了一眼算作是打招呼,迅速把书合上了,那是一本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

阳阳能感觉到他不喜欢他,不仅仅是不喜欢,还有些轻蔑。但很快她就发现他并不是针对她的。他们只是干掉几瓶啤酒而已,小衰已经两眼通红,睡眼惺忪,他放下书,开始与饭桌上一个大眼睛的女孩调情。他称赞她好看,连珠炮似地发问,但脸上却始终挂着调侃讥讽的笑容。他对女人谈不上基本的尊重,他也不尊重男人,他不尊重任何人。

不过撇开这段插曲,这还是一顿热热闹闹的饭。酒过三巡,博尔赫斯也好,赫拉巴尔也好,塞林格也好,都变得不再重要。在这些文学青年一次又一次的饭局上,有关文学的讨论常常只是一个前奏,或者一个幌子。一旦他们喝多了,他们就飞快地抛开这些,谈论起了其他更重要的玩意儿,他们讨论泡妞,打架,游戏机房,挣钱,该死的房东,学业,宏大的理想。他们抽更多的烟,胃口也变得很好,扫荡完桌面上简陋的食物,再要更多的食物。当身体的欲望终于战胜了精神需求时,他们都变得放松,可爱。

现在阳阳也早就想不起来在那一次次的饭局上他们到底都说过些什么,这些饭局常常从中午持续到黄昏,从夜晚持续到凌晨,不断有人提前离开,但又不断有人加入进来,每场饭局都难以结束。大家眼睛发亮,兴致勃勃。在阳阳参加的这第一场饭局上,大部分人都在下午就喝多了,很快就集体大醉。不断有人爬到厕所里面吐,大哭。桌子上溃不成军,地上也都是倒翻的啤酒,起先还泛着泡沫,后来被踩得脏兮兮的。男厕所和女厕所里都是呕吐的人,地上也是,但没有陌生人,因为整个饭馆里都是半衰期的人。

天黑以后,他们的酒醒了一大半,有人提议去看演出。乐队从杭州过来,主唱是地下诗歌圈知名的诗人,而他们中的一位女孩被邀请去台上吹奏一小段黑管。

阳阳晚上还有课,但是他们不让她走。两个醉醺醺的男孩对她说,今晚和以后的无数个夜晚都会被写进小说里!还有什么其他事情比这更重要。他们都喝得太多,真诚得不行。于是阳阳想,是啊,管他呢!

演出在一个废弃的工厂里,阳阳从没去过那样的地方。夏天,狭小的临时棚屋里没有装空调,不禁烟,那会儿城市里除了麦当劳几乎没有什么地方是禁烟的,所有年轻人挤在一起的地方都烟雾腾腾,心脏因为透不过气来而怦怦直跳。这些年轻人不是学校里的那些,他们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把棚屋挤得满满的。他们更像是阳阳应有的同类,时髦,傲慢,迷惘,无所事事。

阳阳挨着音箱站着,巨大的噪音和燥热潮湿的空气弄得她快要昏过去了,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看台上的演出。而那些音乐,根本称不上是音乐,曲不成曲,调不成调。但是台下没有人离开,大家都抬着头,浑浊的空气里涌动着轻盈的荷尔蒙。演出到一半的时候,台上的女孩突然跳下来,拉扯出一块银色的遮光布,盖过观众们的头顶。年轻的肉体瞬间都发了疯,他们跳起来,互相推搡,碰撞。阳阳死死靠在震动的音箱上不敢动。终于一个瘦弱的男孩一头栽倒在地上,人群才以他为中心慢慢停下来,但是没有人慌张,他们像是司空见惯,又像是有些扫兴,开始呼啦啦地往外面走。

阳阳跟着他们走出去,刚刚密密麻麻的人,一旦走出棚屋以后就立刻散落在无边的夜晚。阳阳找不到其他人了,于是她独自沿着没有灯光的小巷往工厂外面走,一路上野猫在角落里叫个不停。还有忽远忽近的笑声,交谈声。她的酒意都被微凉的风吹走了,这会儿她不觉得无聊,只感到空气里的废金属味儿和啤酒味儿让她的心脏猛跳,喉咙干渴。她无法形容,概括不清,荷尔蒙以及一种将至未至的感觉令她有想要落泪的冲动。她隐约察觉到生活中固有的一些东西正在松动,她几乎能听到咔嗒咔嗒的声响,她必须得要再鼓起些勇气来。

 

然而变化来得飞快,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准备工作。版聚之后,小衰突然私下联系了阳阳,令她有些吃惊,她没有想到小衰记得她。他说有一位记者朋友从北京来上海做一个年轻人的选题,他问她要了一个联系方式,说这位朋友或许会联系她。小衰言简意赅地说这位记者想要采访随意地采访一些上海年轻人,他需要找个助手,帮他引下路,介绍一些好吃的饭馆,带他去些年轻人常去的地方,陪他采访,事后帮他整理一下采访录音。当然还会有一笔不错的报酬。

阿禾在一个星期之后联系阳阳, 他已经到上海了,晚上要去采访一位年轻人。电话里的声音很热忱,他向她保证说那位年轻人新鲜,有趣,特别,而既然他们都在上海,他们或许应该认识一下,交个朋友。

他住在哪里?

浦东的码头边上,是不是很远?我们或许会到很晚,你回学校没问题吧。

没问题,当然。阳阳尽力表现得轻快,自信。宿舍里的同学都去上课了,而她刚刚独自度过了一个无所事事的下午。大部分时间她望着窗外,楼下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然后她去水房洗了个脸,对着狭小的镜子涂了点润唇膏。临出发前,她给男朋友打了个电话,匆匆说了两句话。

便是那天夜晚,二十一世纪的第一个秋天。阳阳闯进了大澍的家,和他的人生。

(选读,全文刊载于2014年《收获》长篇专号秋冬卷,9月24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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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收获》长篇专号(秋冬卷)选读 <wbr> <wbr>青年作家小说专辑 <wbr>| <wbr>密林中(周嘉宁)

周嘉宁

2014年《收获》长篇专号(秋冬卷)选读 <wbr> <wbr>青年作家小说专辑 <wbr>| <wbr>密林中(周嘉宁)

李伟长

 

正面强攻精神生活

——评周嘉宁长篇《密林中》

|李伟长

【本文刊载于2014年《收获》长篇专号(秋冬卷),924日出版】

 

周嘉宁上部长篇《荒芜城》(首发于二〇一二年《收获》长篇专号(秋冬卷))出来后,我写过一篇书评,有一个想法:如果真有“八〇后文学”这个说法,它就应该是周嘉宁小说这个样子,不轻易倒向传统的现实主义,不简单躲到西方文学的面具后面,而是无限向内,勇敢地挺进自己的内心世界,即使那里有许多阴暗和不堪,也不回避,不躲避,不隐藏。读完《密林中》后,我更加坚定了这个看法。从《荒芜城》到《密林中》,周嘉宁通过开掘八〇后女性生活,建立了自己的小说风格。

 

建立风格就像攻占山头,针对一个题材,不断地冲击它。区别在于,有人总是从正面发起冲击,有人习惯迂回作战,最烂的要数打旁边经过却偏做出一副得胜者模样。在正面书写八〇后女性世界这件事上,从《荒芜城》到《密林中》,没人比周嘉宁走得更远了。她太勇敢,勇敢到让人望而生畏。她太执著,为了内心对纯粹文学的坚守,她简直不管不顾,丝毫没有妥协的余地。这种强攻的态度,是建立强烈个人文学风格的第一要求,将决定她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在同代作家中保持领先位置。

 

正面强攻是周嘉宁的写作态度,在《荒芜城》,她就是这么干的。小说写一个女孩在北京和上海的兜兜转转,与异性间的对峙与缠斗,完成了情感救赎和身体安放。身体在周嘉宁的笔下,不是欲望的通道,不是张扬身体自主的工具,而是渴望沟通与交流的载体。《密林中》则从身体再进一步,向精神世界发起冲击,直面一个女性写作者的精神困境和内心痛苦。从身体到精神,这一步跨越,对周嘉宁个人来说,是提升,也是挑战,她早晚都得面对,这个年纪来得刚刚好。从一个生命纬度,进入另一个更高纬度,这本身就是一种突破。

 

周嘉宁要描述的精神困境,简而言之,就是一个有理想的文学女青年该如何独立地生活和写作。她采取的正面强攻,就是不回避,不取巧,努力回答问题,比如最终她想成为怎样的写作者?困境具体是什么?困境又是怎样出现的?她个人会如何抗争?怎样克服女性作家的劣势?这是一个好作家该有的胆识。《密林中》塑造的几个人物,如叙述者阳阳、摄影家大澍和作家山丘,就藏有周嘉宁的思考轨迹和答案。

 

先说阳阳,她是整部小说的眼睛,也是小说重点塑造的人物,透过她的观看和描述,我们得以阅读到混迹于文艺圈的各色人等。阳阳有着一双过于毒辣的眼睛,它极具穿透力,能轻易分辨出一个作家的成色,且容不下庸俗的沙子。阳阳是一个永远的纯粹的文艺主义者,坚持相信这个世界有绝对纯粹的文学。抵触、冷静、理智、独立,不抛弃自己,这些特征都集中到一个女人身上时,她的气场之强就可想而知,况且她还准备长期停留在灰色地带,遭遇人生痛苦是不可避免的。

 

在阳阳身上,当自我与爱情发生冲突,必须有所取舍的时候,爱情也得让步,成全她的“自我”。小说中写了一段阳阳与摄影师大澍的恋爱。关于大澍,小说不吝溢美之词,说他有才华有抱负,敢与全世界决一胜负。大澍知道自己早晚会功成名就,可他偏偏对此又毫不在乎。光是才华,就让阳阳倾心,加上自由不羁的艺术家人格,更让她痴心不已。阳阳深爱着这个人艺术思维的直接和粗暴,为此忍受了大澍许多荒诞不经的生活方式,直到大澍的摄影展大获成功,俩人的矛盾开始爆发。两个人都不愿意为对方改变,尤其是阳阳,她做不到像一个女粉丝那样失掉自我地去追随大澍,尽管她跟着大澍之前过了许多落魄穷困的日子。她得开始为自己的梦想而奋斗,即使这看上去多少显得有些矫情,但阳阳对此的较真,足以说明问题。

 

这段爱情故事写得情深意切,挟带着青春荷尔蒙的气息,也充溢着理想主义的张狂,穷困潦倒中还孕育着某种希望。值得怀念和祭奠的青春,总是或多或少地藏着某种希望,如果都是一败涂地,也就真的无聊乃至乏味了。大澍摄影家形象的独特在于,他天资过人,放荡不羁,但熟悉起社会规则来,也得心应手,天使和魔鬼的双重属性在他身上并存。这种随时可以转换的双重属性,让纯粹的阳阳觉得并不舒服,因为无法把握。同样无法掌控的还有日常生活,阳阳和大澍恋爱的失败不在艺术观念的摩擦,而是输在日常生活。在艺术感受方面,他们相互理解引为知己。但在日常生活中,大澍的随心所欲,在阳阳看来就是自以为是。冲突的根源还是在阳阳的自我——不想改变,不愿成为大澍成功的附属者,即使为爱情也不行,没有丝毫妥协的余地。

 

如果说大澍的存在为的是突出阳阳作为女人的独立,那山丘的出现就是为了彰显阳阳更为深刻的文学天赋和洞见。和大澍不同,山丘则是一个失败者形象。这个落魄的中年作家正在为写不出好作品而焦虑不安。阳阳所有的睿智和洞见,被山丘的失败与妥协给激发了出来,尤其当山丘听从女编辑,顺着所谓自己的内心,写出一套陈词滥调后,阳阳对他的轻视达到顶峰,即使他赢得了庸众的胜利,这个中年男人最终还是丢弃了文学的纯粹。

 

山丘这个角色的讽刺意味,在于不断提醒读者,文学不但有其终极价值在,还是一场比才华比天赋的残酷游戏,这场游戏的裁判不是读者,也不是评论家,而是同为写作者的同行。写得有多好,或者有多烂,能到达怎样的高度,同行很清楚。能够真正理解一个作家的,是另一个作家。山丘的狼狈不堪,凸显了阳阳对文学最纯粹的爱和坚持,也标记出了文学路上的叛离者。在这条看不见远方的路上,掉队实在太容易了。

 

日常生活并不是阳阳的命门,丢失自我,失去正面强攻的文学信念,才是阳阳最为痛苦和恐惧的事情,为了守住这两点,她付出了爱的代价,连退路都没有留一条。文学之门是留给偏执狂的,阳阳这个人物身上显然有着周嘉宁自身经验和观念的投射,而且情感非常饱满。在回答为何如此执迷于写作时,阳阳说因为她所经历的痛苦、困境和不适,只有在写作中能得到回馈。她的痛苦来自于哪里?来自于女性身份,来自于她需要通过男人与这个世界发生关系,她渴望能够直接面对外面的世界,而不是通过大澍、山丘,以自己个人的名义。她渴望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女作家,她有着一种与性别不匹配的野心勃勃,野心勃勃想要与世界连接,却困于一个女性的思维方式里。这是一个成功的小说人物,经得住最刻薄的挑剔,这个人物与当下时代女性有着某种关联和代表性,哪怕用女权主义的某些观念来谈论她,其复杂性和代表性同样有话可说。

 

在已然无序、价值取向看似多元实则去中心化的文学世界,周嘉宁是最好的目击者,也是一个介入者,但最终她是一个抵抗者。她以正面强攻的方式,抵抗庸俗,抵抗软弱,抵抗妥协,抵抗投机取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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