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瘸五爷的彩

(2017-08-05 07:15: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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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哟——嗬——”,“呦——嗬——”。

 

瘸五爷起来,揉着眼走到沟边,一泡尿泚出几十丈,把一串清凌凌的珠子向沟底甩去,痛快,然后就开始吼。瘸五爷嗓子宽厚、嘹亮,引得群山一起回应:“哟——嗬——”,“哟——嗬——”。

 

没人知道瘸五爷在吼什么,多少年了,每天清晨瘸五爷都吼几嗓子。在瘸五爷的吼声中,大山醒了,日头也被瘸五爷吼了出来。日头一出,点亮了大山,秋霜染红的山树这里一簇,那里一片,招摇着拉人的眼,铺开一个秋天的画卷。

 

两只喜鹊从沟底飞过来,扑棱棱落在门口的大青杨上,叽喳着,踩落一串露水,甩给瘸五爷一阵清凉。喜鹊叫,好事到。瘸五爷抬头看看喜鹊,心里升起一丝温暖。有什么好事呢?盼了十几年,日子一直像这眼前的大山,今天是它,明儿还是它,它只会重复四季,重复着过去了的日子,但是瘸五爷依旧是温暖的。没有好事,也不会有坏事,谁说得准呢?瘸五爷走回自己的院子,拿起一把扫帚,把自家的院子打扫了,又沿着门口的坡向下扫。枯黄的树叶和散落的羊粪带着烟尘飞到了沟底,路面只剩下浮动的碎石子星星点点,沿着扫帚的划痕排列着。瘸五爷扫完二贵的门前不再扫了,摔摔扫帚往回走。扫完二贵的门前就是扫了整个村子,全村搬的搬,走的走,只剩下二贵和瘸五爷两家,二贵还带着老婆孩子在外边打工,只偶尔过年回来一趟。村子是瘸五爷一个人的村子,瘸五爷一个人吃饱全村人不饿。

 

放好扫帚,瘸五爷摸出一支烟,一边点烟一边走到院子外边的沟边儿上,对着沟蹲下来,眼睛一会眯着,一会儿睁开,任凭那袅袅的青烟升起再飘散,混合进沟底丝丝缕缕飘过来的水汽中,瘸五爷似乎是醉了。

 

“有口烟抽着,知足啦。”瘸五爷自言自语。这是瘸五爷最享受的时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瘸五爷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无论面对静静的大山,还是面对他那几只活蹦乱跳的山羊,他都是像面对熟人一样,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仿佛面前的一切都能听懂他说的话。小王村长说他是孤独症,一个人呆得久了,眼前总也没个说话的人憋得。所以,小王村长一直劝他搬到下面镇子里去住。瘸五爷不,瘸五爷对小王村长说你看一个人住多安静啊,有漫山遍野的鸟儿叫,有鸡啊羊啊的围着转,惯了,哪儿也不想去。瘸五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满都是知足,而且带着好大的感染力,能叫所有听到他这话的人觉得他日子是好过的,他什么时候都很快乐。但是,小王村长不肯相信,坚持瘸五爷不肯搬走是有什么想法。小王村长是上头派来的村官,上过大学,也是山里的娃子,和山里人能贴到一块儿,隔一阵就来看看瘸五爷。

 

糊弄着吃了早饭,瘸五爷打开羊圈,对那几只山羊说去吧,上山吧,记得我吆喝你们就回来。我今天呢,要去镇上,该买彩票了。几只山羊似乎听懂了瘸五爷的话,咩咩叫着走出羊圈,一只小山羊还在瘸五爷身前停了下来,抬头看着瘸五爷,好像是要对瘸五爷说一路走好。瘸五爷哈哈笑了两声,摸摸小山羊的头。一股无声的爱意传递了过去,大概小山羊被感染了,舔了舔瘸五爷的手,去追羊群。瘸五爷推出车子,在一个旧了的挎包里装上二十个鸡蛋,小心着把挎包背在身上,锁了门。其实,瘸五爷锁不锁门都一样,这地方除了小王村长不会有人来。瘸五爷一边锁着门一边念叨:小王村长,我去镇上了,门钥匙还在老地方,你要来了屋里有水,我晌午头就回来。说着,瘸五爷又回头看了看放钥匙的地点。

 

瘸五爷出了院子就骑上车子,一路下坡,一路秋光。山里的树木繁茂,鲜红金黄的黄栌叶子掠过瘸五爷的脸,带着一股浓浓的秋天的味道,成串的山楂撑开了叶子织成的碧绿的网,对瘸五爷笑着,沟底小溪中的水流欢快的跳跃。下山的路盘旋着,瘸五爷也盘旋着。镇上去住有什么好?乱糟糟的。这里的山是瘸五爷一个人的山,水是瘸五爷一个人的水,他的身子还硬朗,他还有更大的理由不离开这里。

 

走了一个钟点,瘸五爷来到了镇上。刚一进村,瘸五爷在村头一堆垃圾旁下了车子,捡起两个废弃的塑料袋,抖抖土装进挎包里,嘴里说着,装个鸡蛋什么的,都有用啊,然后又上了车子。

 

开杂货铺的刘嫂老远就和瘸五爷打招呼:五哥好,五哥又下山啦?瘸五爷哈哈笑了两声,说弟妹好。瘸五爷笑得爽朗,率直,像晴朗的天空一样开阔。刘嫂说带了鸡蛋?瘸五爷摘下挎包,小心地捧给刘嫂,说带了,二十个,我家里只留了五个。刘嫂说你真舍得吃,笨鸡蛋涨到了一块二一个,哪如都拿来,想吃的话买普通蛋。瘸五爷又哈哈笑了起来,说不值得。刘嫂说吃什么不是吃,这年头笨鸡蛋难找呢。说着,刘嫂给瘸五爷数钱,一边数着钱一边神秘地说我给你涨五分,别去说啊,有人问起来你还说是老价钱,有了鸡蛋都给我,千万别给老丁家。瘸五爷又哈哈笑了两声,说我什么时候给过别人?一进村先路过你这,都交给你了。刘嫂说还是五哥对我好。瘸五爷哈哈着,叫刘嫂给拿了一袋盐、两包烟,一瓶二锅头,给完钱说走了,我还有事呢。刘嫂在后面喊,办完事回来喝水。剃头的老马把椅子搬到了门外,正给一个孩子剃着脑袋。老马聚精会神,一刀下去孩子的脑袋亮出一块头皮,白亮亮的,在秋阳的照射下发着光。瘸五爷老远就喊,老马师傅好啊?老马停住手,一边用手指弹一下剃头刀上粘着头发的肥皂沫子,一边儿说五哥好。瘸五爷哈哈笑了两声,说都好,都好,发财。老马说不坐会儿了?瘸五爷说不坐了,改天吧。瘸五爷一路走着,打了一路的招呼,洒下一路的爽朗。最后,他来到卖彩票的刘爽那,把车子靠在墙上,深一脚浅一脚上了台阶。

 

卖彩票的铺子里烟气腾腾,刘爽端个大号水杯,正和几个人白话,说哪儿哪儿又有人中了大奖。见到瘸五爷进来,放下水杯大声说五叔好。瘸五爷哈哈两声说大侄子好。两个人的问候冲破了屋子里的烟雾,把整个屋子都灌满了爽朗。屋里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看着瘸五爷,瘸五爷逐一地点点头,笑笑。然后,看着刘爽问,说昨天开奖了?问话的时候,瘸五爷的脸写着一种希望,语气有些柔,似乎包含着许多没有直接表达出来的内容。刘爽回答瘸五爷说开奖了,一边说一边把一串中奖的号码推给瘸五爷看。其实,瘸五爷不用看。他知道只要他买的彩票中了奖和刘爽一见面就会知道。他私下想过无数回:突然有一天他一进刘爽的铺子刘爽就祝贺他,然后吵着让他请客,要是真的中了大奖,恐怕电视报纸的记者都会来找他,然后呢?瘸五爷不敢再往下想,因为再往下是梦里的事。从刘爽开了这个卖彩票的铺子以后,瘸五爷每周来一次,每次都买一注,不多买,也不间断。所以中没中奖他一进刘爽的屋子就知道。瘸五爷听到刘爽的话以后哈哈笑了两声,鼻子下边儿抽动了一下,把所有的希望压了下去。刘爽也哈哈笑了两声,仿佛过去的一切在两人的笑声中都过去了,一切从头再来。瘸五爷又掏钱。刘爽说还买那个号?瘸五爷说还买那个号。刘爽说就冲五叔这股劲儿,哪一天非中大奖不可。瘸五爷哈哈大笑,说托大侄子的吉言吧。刘爽说肯定的。瘸五爷说你还替我盯着,盯仔细点儿。刘爽说五叔放心,中了大奖我立马上山告诉你去。瘸五爷哈哈笑着说好,那就回见。刘爽说回见。瘸五爷走后,刘爽对屋子里其他买彩票的人说不容易啊,老头买了十年彩票,每周一注,以前买别的彩,有了六加一开始买这个,他只买一个号,从来没变过。其他买彩票的人把目光投了过来,一个年轻点儿的说什么号?刘爽在纸上写出一组数字,立刻,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大家看了半天,那个年轻人说这好像是一个人的生日。刘爽说我看着也像,问过他,没告诉我。有人说哪有这么买彩票的?纯粹是撞大运。年轻人说你还别说,兴许哪天就撞着了呢。刘爽说买十年了,就这份耐心哪天也得撞着。一个年长些的人说,我看这里有事,他怎么会总买这一个号呢?顿时,屋子的人猜测起来。刘爽说早先瘸五爷有过一个女人,后来跑了,这个数字绝对不会是女人的生日,女人不会这么小。有人说怕是他们结婚的日子吧?年轻人说对,真有这可能,想不到瘸五爷感情还挺丰富的。立刻,屋子里热烈了,大家七言八语,一阵阵哄笑从屋子里挤出来,冲破了满屋子浑浊的烟雾,冲到街上。

 

想想该办的事都办了,瘸五爷又到王胖子的饭铺买了几个烧饼,骑上车子往回走。回来的路大都是上坡,两条腿哪一下也得吃劲儿,坡大的地方还得下车推着走。半路上,一个刀螂趴在路中间,碧绿碧绿的,撅着个大肚子,显然是过了季节,却还在与老天爷抗争着。瘸五爷支上车子,把刀螂捡起来,放到路边儿的坡下,说也不知道躲开路,过来个车,还有你的小命儿吗?刀螂似乎听懂了瘸五爷的话,往草丛里钻去,但每挪动一下都很艰难。瘸五爷唉了一声,推上车子继续走。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晌午,门还是锁着,小王村长没来。瘸五爷把买回来的东西放好,把彩票压进一个卷了的本子里,拍拍手,呼出一口气,感到轻松了许多。他每周下山一趟,坚持了十几年,成了瘸五爷生活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每次下山回来,瘸五爷都轻松一阵子,就像他买回来的油盐酱醋,调剂着他生活的滋味儿。晌午的饭不用鼓捣,吃两个烧饼,喝一碗开水,山里人的日子好打发。瘸五爷不想做饭,只想坐一会儿,抽口烟,把回来时蹬酸的腿歇歇。正坐着,外面有人喊:有人吗?

 

瘸五爷的心一动,噌一下站起来,高声答应着说有,赶紧来到外边儿。院子里花花绿绿竟然有五个人,最前边的一个戴着眼镜,穿黄色的上衣,脑袋上扣着一个黄色的船一样的帽子,后边几个人也都差不多的打扮,只是衣服的颜色不同,红的绿的都有。院子外边停着几辆车子,是那种细细的轱辘,车把怪模怪样的那种。戴眼镜的人叫了一声大爷,瘸五爷问你们是干什么的。一个胖子抢着说大爷,我们是旅游的。瘸五爷知道旅游,旅游就是玩儿,是有钱没处花想法子把钱扔出去找乐子。但是瘸五爷不明白,他这穷山僻壤的有什么可玩儿的。瘸五爷说我知道旅游,就是玩儿。戴眼镜的人说大爷说得对,我们就是上您这儿来玩儿的。瘸五爷说我这儿有什么玩儿头?戴眼镜的人说你老人家是看惯了,你们这儿有山有水,多好啊?戴眼镜的人这话瘸五爷爱听,他哈哈笑着,说咱这儿是好,你们玩儿吧,怎么玩儿都成。后边的胖子挤上来,说大爷您这儿方便不?我们打算今天就在您这儿扎营。瘸五爷说方便倒是方便,家里就我一个人,不过只一个炕。胖子说不用大爷管住的,我们就在您院子外边住,晚上把车放您这儿就行。瘸五爷哈哈笑着说那哪儿成,咱就挤在炕上,凑合一宿就成了。戴眼镜的人说不用的,谢谢大爷,我们都带着帐篷呢。瘸五爷的眼睛亮了,笑着说你们这是野营啊。胖子说还是大爷见多识广,我们就是来野营。瘸五爷说我知道野营,早些年见过拉练的。于是,来的五个人开始卸车,瘸五爷帮了这个帮那个,手忙脚乱可又帮不上真正的忙。大家都劝瘸五爷,说您老一边儿歇着,我们自己就行。瘸五爷说着没事,还是帮人家张罗。,家里从来没来过这么多人,十天半月难找个说话的,一下来了这么多人,瘸五爷的心里开了花,觉得日头一下子亮了许多,院子里突然明快起来,打心里往外舒坦。

  

卸完车,来人七手八脚的烧水,支帐篷。瘸五爷傻了,他们出来几乎带着个家。刀勺案板一应俱全,还有一个小号的煤气灶,就连锅都带了出来。这哪是旅游,是出来过日子了,这些人可真会享受。瘸五爷的眼直了,顾了看这顾不了看那,觉得比去镇上看大戏还过瘾。他两只手扎着,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样定在了那儿。戴眼镜的人一边扎帐篷一边儿说大爷,看着我们新鲜吧?瘸五爷哈哈笑着,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不一会儿的功夫,水烧好了,平地冒出了五个蘑菇一样的帐篷,胖子张罗着泡面,瘸五爷赶紧回到屋里,拿出他买的那些烧饼,说光吃泡面怎么成,我这还有几个烧饼,不多,凑合凑合吧。胖子说不用啦,大爷,这就挺好。瘸五爷说那哪儿成,好歹是在家里,要是早知道你们来,我在镇上就买回菜来了。胖子说大爷真好。说着,笑着,中午饭准备好了,大家吃着泡面,就着烧饼,也给瘸五爷泡了面,烧饼里夹上他们带来的香肠。戴眼镜的人说中午凑合一顿吧,晚上咱会餐。瘸五爷说那我还去镇上,胖子说您还去镇上干什么?瘸五爷说买菜。胖子说千万别,我们都带着呢,晚上咱烤肉。瘸五爷说那也需要肉啊。戴眼镜的人说咱都有,胖子从他带的东西里拿出来肉叫瘸五爷看,还指给他烤肉的床子。瘸五爷笑着说你们带的可真全。

 

一顿饭,拉近了大家的距离,瘸五爷知道了戴眼镜的人叫小刘,是报社的记者,胖子叫小李,是电视台的,还有小王,小赵,小崔。吃完饭,他们几个去爬山,瘸五爷留在家里。他本想歇会儿,但睡不着,索性起来,一会儿看看人家的帐篷,一会儿看看人家的车子,瘸五爷的心总像开锅一样,有一种早先过年的感觉。

 

远远的,望见城里来的那几个人穿行在上山的路上,他们一边走一边照相,摘酸枣,摘苦梨,不知道是谁还大声吆喝,好像他们浑身有用不完的力气。瘸五爷点上一支烟,蹲在院墙外边看着,淡淡的烟雾很快融化在秋风里,他嘴里念叨着:还是山里好,连城里人都往山里跑。

 

“哟——嗬——”,“呦——嗬——”。瘸五爷也吆喝,山羊们应该吃饱了,家里有客人,瘸五爷想叫羊儿们早点儿回来。瘸五爷的吆喝与那几个人的吆喝呼应着,把大山叫应了,悠长的叫声在多彩的山谷中回荡。

 

“五爷,这怎么回事?”是小王村长也来了。瘸五爷的眼放出了光,怪不得早起喜鹊叫,热闹都赶在一天,真是个好日子。

 

小王村长扶着电动车,看看瘸五爷,看看那几顶帐篷,眼珠子骨碌碌转。一个西瓜躺在车筐里,不安分地滚了一下。瘸五爷哈哈的笑,说城里来的,到咱这儿旅游。说着,接过了小王村长的电动车。小王村长哦了一声,说是驴友。瘸五爷一边给小王村长放着车子,一边说可别那么说,让人家听见多不好。小王村长也笑,说什么呀,驴友是流行的词,他们自己也这么叫,你赶紧把瓜抱屋里去吧。瘸五爷说破费钱干什么,挺贵的,没病没灾。小王村长说瓜不是买的,一个外地人来村里卖瓜,给小份量,村里扣了他半车。瘸五爷说真是的,人家也不容易。两个人说着话,来到了屋里,瘸五爷张罗着给小王村长倒水。小王村长脸上写了满肚子心事,说别倒水了,我呆不住,这次来是和你告别的。瘸五爷一愣,说你要上哪儿去?高升了?小王村长说高升什么,我不干了,上城里打工去。瘸五爷正倒着水,听小王村长一说,又把暖瓶放下,说怎么了?小王村长说没怎么,就是不想干了。瘸五爷说你说,到底为了什么?小王村长眉头拧在一起,告诉瘸五爷,他已经斗争了好长时间,因为干这村官一点儿意思都没有。瘸五爷问他怎么没意思。小王村长说说起来是个副村长,其实就是一个摆设。他觉得他和五爷差不多,五爷面对的是无声的山,他面对的是无所事事的人;五爷是孤单的,其实他也是孤单的。工作上有他一样,没他也一样,整天不知道干啥,唯一的事就是来看看五爷,劝五爷搬下去住。瘸五爷不知道小王村长的事,他只能劝小王村长熬着,说千年的媳妇熬成婆。这个道理瘸五爷懂,因为从老辈子都是这样的。小王村长说那不是熬着,是耗着,耗死拉倒。瘸五爷没话了。从打小王村长一来这块儿,他就觉得不对付,大学生应该在城里,山里人谁都能干村长,把一块金砖垒在土墙上,可惜了。瘸五爷想了一阵,没想通什么,但心里觉得小王村长应该在城里。他小心地问:“城里有活儿干?”小王村长说这年头哪儿也饿不死人。瘸五爷说那倒是,那倒是。小王村长劝瘸五爷还是搬下去住,一个人在山上不是办法,以后他又不能常来。他已经给他说好,张山家的房子空着,正想找个住房的。瘸五爷哈哈笑了,说过几年再搬。小王村长见劝不动,就说那你一个人多注意。瘸五爷看得出,小王村长有点儿伤感,这伤感像电波,发射到瘸五爷这儿,瘸五爷被感染了。他拉着小王村长的手说你一来这屋里都亮堂,我憋一个月的话能和你说说。你走了,不会再有人常来看我。小王村长说我回家的时候再来看你。送别小王村长,瘸五爷依依不舍,心里发热。看着小王村长往坡下走,他突然想起来,说等等,见小王村长停住了,追上去有些神秘地说你进了城看电视方便,帮我留心一下我买的彩。小王村长疑惑地说我怎么留心?瘸五爷说871121兔,就这个号。小王村长说你还真想发财啊?瘸五爷有些不好意思,说买着玩呗。小王村长说每期你都买这个号?瘸五爷说是。小王村长摇摇脑袋,说我算服了你,放心吧,我记住了,871121兔。瘸五爷目送着小王村长走了,心被挖走了一块儿。

 

一块云彩遮住了日头,瘸五爷肚子里憋住了一股气,他对着大山吆喝:“哟——嗬——”,“呦——嗬——”。

 

日头快要落山的时候,羊和人同时回来了。羊走在前面,人在后面跟着,仿佛这群羊知道是家里来的客人,正带着他们往家里赶。胖子小李抗着老大一枝山楂树的枝子,像扛着一棵小树,树枝上累累的果实摇头晃脑,招惹着晚霞。老远的,小李就喊,大爷,我们把您老人家的羊给赶回来啦。瘸五爷哈哈大笑,连声说好,好。疯了一天的羊儿们见到瘸五爷挨挨擦擦,瘸五爷笑着说你们回圈吧,喝点水,今儿个顾不着你们。羊儿们像是听懂了瘸五爷的话,回圈了,城里来的客人忙着放下从山上带回来的收获。有大兜大兜的酸枣,有看着脏乎乎的苦梨,有鲜红的山楂,有蘑菇,有枸杞,几乎带回来一个秋。让瘸五爷奇怪的是,胖子小李竟然带回来一堆石头。瘸五爷说你捡这么多石头有用?胖子小李说大爷,这是宝贝,你们这儿的彩石。瘸五爷说你喜欢这玩意?胖子小李说对,我专门收集这个。瘸五爷说你等等,早年我看着好玩儿拿回家几块,不知道还有不,我去给你找找。小李的眼睛立刻亮了,说大爷您快去找找吧。不一会儿,瘸五爷抱出来三块石头,哗啦一下扔到院子里,吓了小李一跳:大爷,您慢着,别摔坏了。说着,捡起一块来,用袖子擦擦石头上的土,左看了右看,嘴里吱吱有声,说真好真好,又捡起一块用袖子擦。顿时,大家都凑了过来,戴眼镜的小刘说发现宝了?胖子小李说你看看这块,像不像霸王别姬?还有那块,像不像吕四娘舞剑?旁边的小赵说我看像你老婆擦汗。小赵的这句话,引爆了大家的笑声。胖子小李白了小赵一眼,说你不懂艺术,然后转向瘸五爷,说大爷,您老这几块石头卖不?小李问这话的时候像是在提着心,和热恋中的小伙子征询姑娘的意见差不多。瘸五爷哈哈笑了两声说你们喜欢就都拿去。小李的眼里似乎有一股红光闪过,急切地说真的?瘸五爷说真的,胖子小李两只手捧在一起颠了几下,像是拜了拜,又仔细看石头,然后摇摇脑袋,对瘸五爷说不行,不能白要您老的。大家都看着他,他想了想说这么着,我给您老二百块钱,石头归我。瘸五爷赶紧摆手,说不用,怎么能要钱,就几块破石头。小李说这是必须的,他坚持要给,瘸五爷说什么也不要。最后,胖子小李无可奈何地说大爷,您老还把石头拿回去吧,您老不收钱,我不敢要。瘸五爷说几块石头收什么钱?两个人打闹了半天,瘸五爷最后让了步,只收了一百块钱,抖着那张票子说这算什么?这算什么?胖子子小李把一堆石头堆在一边,一会儿拿起来看看这块,一会又看看那块,正看着,被戴眼镜的记者小刘叫到了一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晚饭点起了一堆火,记者小刘他们架上了烤肉床子,还拿出来一桶酒,说是自己酿的。瘸五爷炒了五个笨鸡蛋,捧出一堆炒花生,还有那瓶刚买的二锅头,加上他们带来的火腿、小菜,还算丰盛。篝火映红了每个人的脸,烤肉的香味儿,松木劈柴燃烧的香味儿,白酒的香味儿混合着,撩拨着每个人的食欲。吃饭之前,胖子小李突然又拿出五百块钱,放到瘸五爷面前,郑重地说大爷,您是好人,我不该对您不说实话,您这几块石头在城里最少能卖一千块,我们商量了,再给您五百,不然的话我们心里不安生。瘸五爷还要再推辞,记者小刘把瘸五爷硬捺着坐了下去,说大爷,您就收着吧,不的话他真不敢要了。瘸五爷说就几块石头怎么会值这么多钱,小刘说这样他也捡了大便宜。瘸五爷没办法,哈哈笑了起来,说好,今天算我发财,我敬大家酒。瘸五爷高兴,是真的高兴,往常那火辣辣的酒入口变成了香甜的感觉,加上大家都要敬他,喝着喝着头就有些晕。但是。瘸五爷还要喝,他好久没有这样痛快过了,喝下去的那是酒吗?是痛快,是舒坦,他反复敬每一个城里来的客人,因为是他们带来了这篝火一样的热。瘸五爷端起一杯酒,认真地对记者小刘和胖子小李说你们都是记者,我想求你们一件事。大家都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很认真地听着瘸五爷说。戴眼镜的记者小刘说大爷,您有事就请说,只要我们能办的,您就放心。瘸五爷说你们都是记者对不?小刘和小李说对。瘸五爷说我买着一个彩,要是哪天中了大奖,拜托你们给我宣扬宣扬。胖子小李抢着说就这点儿事啊,简单,保证办到。戴眼镜的记者小刘说大爷,我们怎么才能知道您老中奖了呢?瘸五爷说麻烦你们给我留个电话,当真中了奖我去镇上给你们打电话,请你们把我中奖的号码和我的名字宣扬宣扬。胖子小李哈哈笑着说看不出大爷还想扬扬名啊?瘸五爷一脸郑重,举着的酒杯有些颤抖,说不是想扬名,我真的有事。瘸五爷的郑重压住了大家的嬉闹,大家也跟着郑重起来。记者小刘说那好,到时候请大爷把中奖的号码告诉我们。瘸五爷说我买彩票就买一个号,好记。大家听说都来了兴趣,胖子小李问是什么号码?大爷说出号码我就能猜出您有什么事。瘸五爷说我买的号码是:871121兔。大家沉默了,锁着眉头思索。过了一会儿胖子小李说我知道了,这是一个日期,大爷在这个日子发生过什么大事。记者小刘说这好像是一个人的生日。瘸五爷对着小刘点点头,篝火映出他的脸有些凝重。旁边的小赵抢着说我知道啦,这是大爷老伴儿的生日,大爷为了纪念她。记者小刘对小赵说别胡说,八七年出生的才多大,怎么会是大爷的老伴儿?小赵吐了吐舌头。胖子小李对瘸五爷说大爷,您就告诉我们吧,快憋死我们了。瘸五爷猛地灌下去一杯酒,说好,我告诉你们。

 

燃烧的篝火已经没了火苗,地上红红的一堆碳,山风一吹,散发出一股炭灰的气味儿,刺激着人们内心深处最原始的那些细胞。瘸五爷的头低下了,空气有几分凝固。瘸五爷说他原来有过一个女人,不说那个女人是怎么来的了,八七年十一月二十一给他生了一个闺女,那时候这里是一个完整的家。胖子小李不再高声嚷嚷,小声地问:后来呢?瘸五爷说孩子五岁那年,也就是九二年,女人带着孩子跑了。山风似乎是停了,空气有些沉重。瘸五爷说我买彩的号码就是我闺女的生日。胖子小李啊了一声。瘸五爷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接着说我就想啊,我那闺女不小了,她跟着她妈走的时候该记得点儿事了,要是有一天我中了大奖,把我中奖的号码宣扬出去,我那闺女假如能看到,她就知道她爹还想着她,说不定会回来找我。为什么我不搬走?我怕我闺女回来找不到我。突然,一股山风吹来,炭火被扬起了许多灰尘,也扬起了一阵明亮。大家唏嘘着,记者小刘说大爷,你好感人,我保证一定给您办到。瘸五爷又干下一杯酒,说好,我提前谢谢各位。说着,他站起来,绕过火堆,深一脚浅一脚从屋里抱出来个西瓜,说打开,醒醒酒。然后又坐回自己的位子。

 

记者小刘把割肉的刀子用瓜皮蹭了蹭,将西瓜切开,先给了瘸五爷一块,然后说大爷犒劳的西瓜,吃吧。大概是大家吃烤肉吃得口渴了,一个西瓜风卷残云般就被消灭了。再看瘸五爷,他那块瓜还摆着没动,趴在桌子上不动了。记者小刘推推瘸五爷,说大爷,您喝高了吧?瘸五爷头没抬,头在胳膊上晃了晃,说不高,不高。记者小刘说大爷您先回屋休息吧,瘸五爷说不,我不。说话的语气竟像孩子一样。胖子小李说大爷您到底怎么了?瘸五爷突然抽泣起来,梗咽着说我想我闺女!立刻,所有人都沉默了,任凭瘸五爷呜呜地哭出了声。

 

过了一阵,大概是记者小刘想缓解一下这样的场面吧,他说谁还吃饭?咱鼓捣点儿吃的。瘸五爷突然抬起头来,用手背擦擦鼻子,说我去拿几块红薯,烧着吃。说着,他站起来,站得时候有点儿摇晃,但站稳了,然后又想绕过火堆,去屋子里拿红薯, 不知道怎么就踩在了一块西瓜皮上,突然摔了下去,脑袋正好磕在胖子小李放着的石头上,额头立刻流出了鲜血。大家慌了,七手八脚,赶紧扶起瘸五爷,给他擦血,给他包扎,问瘸五爷疼不疼。瘸五爷哈哈笑了起来,说没事,放心,没事的。突然胖子小李叫了起来,说彩,大爷挂了彩,是头彩,好兆头呢。大家一起起哄,说对,肯定是头彩。

 

这一夜,瘸五爷翻来覆去睡不着,几两酒在肚子里闹腾,他一会儿喝水,一会儿又躺下,听着外边帐篷里传过来的鼾声,心里反复念叨,头彩,是头彩,好兆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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