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疆界 (中篇小说)

(2013-12-23 15:44:10)

 

                   (发表在《都市》2014一期)       

 

  孟丽有了办公室。

 

  这个办公室片刻前还不属于她,片刻后就会有她的一个位置。毕业十六年了,没哪一天不梦想有个办公室。此时,她心情复杂,说激动却掺杂着几分忐忑,说好奇好像还有一些紧张。几种情绪交织着,大脑处于亢奋中,有一种梦里雾里的感觉。她无法得知自己的脸是否发红,但能感觉出在发烧,像是被一层热气缭绕着,往外蒸腾体内的温度。

 

  其实,办公室里的人都熟悉,科长张琳,科员小刘小张小赵,屋子也不生。她过去没少来这个办公室,但那时她是下级,来这里报批材料,找他们其中的一位签字,然后再去库房领。所以,一般情况下需要陪笑脸。今天不同,从现在起她就要在这里工作,给别人签字,看别人的笑脸。当工人十六年,工作的场所是车间,十几个人共用一个更衣室,更别说办公桌。她羡慕机关里进进出出的干部,他们干干净净,工作就是坐在办公桌前,她做梦都想自己也该有个办公室,有一张只属于她的办公桌。干部意味着什么?那就是不穿工作服,不动手只动嘴,不听训斥只看笑脸,从工人到干部,在她来说是脱胎换骨。故此,当张琳把她介绍给大家,指给她办公桌后,她谦虚了几句,便开始收拾这个只属于她的位置。

 

  对于孟丽,得到这个位置,比得到一个理想的情人还重要。情人可以有许多机会去找,这个位置怕是只有一个。情人给她的都是短暂的,这个位置不仅有了舒服的工作环境,也意味着增加了许多收入,更为关键的,是有了一种成就感。她把几个抽屉全都拿下来,先倒去里边残留的垃圾,然后用湿布一遍一遍擦,被她溅起的灰尘颗粒在钻进窗子的光线中盘旋着,轻盈、曼妙,像她此时的那颗心。心情好,多了几分宽容,甚至没在意张琳讲欢迎词时只有那么几句,也没在意张琳眼里偶尔的那丝生硬。没关系,孟丽有信心和她相处好。

 

  有个当官的同学真好,没想到王尧还记得她。那天,孟丽吃惊仇文海直接点名找她。仇文海是厂长,普通工人很难进入厂长的视野。工人嘛,就像厂长手里攥的一把沙子,没人会去注意其中的一粒。当时她正车一个大件儿,车间里乱,几十台床子一起开,切割金属的吱吱儿声从旋转的床子上射出来,在车间的上空交织成一个网,被吊在墙上的巨大电扇搅动着,一刻不停撞击她的耳膜。孟丽讨厌这声音,据说总生活在噪声中的人寿命会缩短,皮肤也容易老化。她知道自己已经受到了伤害,而且那种伤害还不轻。她不能一个人呆在安静的地方,因为只要一闲下来,耳鼓那就总有一只知了叫,赶不走,挥不去,只有到人声嘈杂的地方,让别的噪音冲淡那个知了叫。大专毕业后,她一直守在这个车床边,穿着单调的工作服,戴上护目的眼镜,上好卡具定好位置,她就站在旁边看着,任凭那烤兰色的铁屑弯弯曲曲从刀头那吐出来,在身后堆成了一堆。有时她就想,人生不也像这工件吗?一年一年,被生活和工作修理得成了形,那些本来属于自己原生的东西,都变成了碎屑,变成了垃圾。工作的枯燥和生活的挫折,已经使孟丽见老,还不到四十的人,眼角有了纹路。所以,她不喜欢这个工作,却又没办法改变,只是消极的蹭过每一个工作日。当车间主任跑来叫她去接电话,说厂长找她的时候,她先是怀疑,然后就检查自己是否犯了什么过错。

 

  仇厂长在电话里说王局来了,检查指导工作,想和你一起吃顿饭。孟丽问哪个王局,仇厂长说就是你的老同学王尧啊,人家现在是副局长,来咱这检查工作,点名要见你。孟丽这才明白,原来是王尧,原来王尧竟当了局长。印象中的王尧在班里是个很不起眼的人,虽然五官端正,但个头不高,从不显山露水,而且一说话就脸红,真不敢相信他能当局长。十六年没见,不知道当了局长的王尧现在什么样。当下,孟丽早早回了家,洗完澡挑选了一件自己最得意的连衣裙,然后才骑上车子朝厂部走。在院子里,她碰到了张琳,老远叫了一声科长,张琳还给她一脸慈祥的笑。许多人都说张琳是凭了当厂长的老公当的科长,爱摆官架子,但孟丽不这样看,她什么时候遇见张琳也是看到她那脸慈祥的笑,给人一种老大姐的样子。

 

  孟丽以为晚饭肯定有张琳,但没有,酒桌上的人除去她和王尧以外都是厂领导班子的成员,这让她感到很局促。而且,她的座位还被安排到紧挨着王尧的位置,她就更别扭。好在王尧给她解了围,说大家不知道,孟丽大美女是我的同班同学,当初还是我暗恋的对象呢。掌声伴着哄笑把她托成了星星,是当晚的明星,而那个月亮则是王尧。那天她喝多了,凡是敬酒她几乎来者不拒,就为了王尧那句话。酒至半酣的时候,仇厂长又敬王尧,说王局,我代表大家再敬您一杯。王尧举起杯子,半开玩笑半认真,说我真不想和你喝这杯酒,你看看我这老同学,我们班的美女加才女还在你这开个破床子。仇厂长的杯举在半空,放下不是,喝了也不是,赶紧给自己打圆场,说不知者不怪,咱以前不是不知道吗?这事还不好办?王尧说仇厂你别当真,我只是开个玩笑。仇厂长叫起了孟丽,说还不敢紧敬你这老同学?孟丽灌下了满满一杯酒,含着对王尧的感激也暗含对仇文海的不满。大概仇文海从来没正眼看过她吧,今天她走进厂长办公室的时候,仇文海竟瞪着一双吃惊的眼,好像才认识她。从这一点看,进厂十六年全是白干,有她这个人和没她一样,难怪她总也得不到提升。

 

  酒宴散了后,仇文海派车送她回家,说怕她喝多半路上出事,而且还说没想到你这么能喝,当真埋没了人才。

 

  收拾完办公桌,到卫生间洗了手,孟丽长舒一口气,她小心翼翼问张琳,说科长我干点儿什么?张琳转过身,先愣了一会儿,然后才说你刚来这,不急着工作,熟悉熟悉再说,然后又给她一脸慈祥的笑。孟丽觉得心里有些暖,干部就是和工人不一样,过去在车间听到的都是骂骂咧咧,看到的几乎全是涂抹了油污的手,谁说话也不会柔声细语。尽管刚进来的时候她感觉出张琳对她不是很欢迎,但她这样安排自己,孟丽还是很感激的。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张琳。岁月确实不饶人,快五十的人脸上再也掩饰不了那些褶皱,像她们走过的日子,一天天都刻在了上面。她很佩服张琳,一个女人当科长,无论她老公是否是厂长,都必须要有一定的本事,还必须要在家庭和工作上比别人多付出许多。想到这,她又有些同情张琳。

 

  阳光隔着窗子挤进来,窗台上不知是谁养的一盆吊兰,青翠欲滴。小刘在看书,小张写东西,小赵摆弄电脑。孟丽给自己泡上一杯茶,也捎带把科长的水杯倒满,然后挨个儿给大家添足了水。张琳笑了笑,其他几个人都很客气,不知道是做作还是真的。不管那些,孟丽的心情很好,她终于可以穿着自己喜爱的连衣裙上班,终于可以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放一杯茶了。想喝喝一口,不想喝就看着它,这就是幸福,是她自从离婚以后再没有过的好心情。

 

  孟丽知道,尽管办公室里她的年龄不是最小,但如果论资格她最浅。所以,她很自觉,每天上班都是老早来到办公室,先把桌子抹了,再擦地板,等到别人来上班,她已经把开水打回来了。这些活儿对于她不算什么,过去在车间上班好歹动一下也比现在出的力气大。她甚至在干活儿的时候想哼小调,因为那股兴奋的浪潮始终冲击着她。但是,她控制着自己,这不是车间,出出进进大小都是干部,而且每个人都能领导自己,不能让别人觉得自己太张狂。当办公室里的同事都到齐了以后,一天的工作正式开始,孟丽就无事可干了。别人都在忙,她不知道自己干什么,想帮帮别人插不上手,就只有对着电脑坐着。阳光一寸一寸移动,变幻着屋里的光线,杯子里的茶水一些亮晶晶的颗粒混乱地运动,有些无聊。由于无事可干,给了孟丽足够的时间观察张琳。她发现,张琳发送短信的频率特频繁,几乎一个多小时就发一次,有的时候只打几个字,有的时候打字用时间长一些,但她收到的短信并不多。孟丽不明白,张琳已经接近五十,按说早已过了不惑之年,怎么会有这么多短信?那些短信又是发给谁的?这样的日子过了将近一个月,那种无聊的火苗儿越燃越旺,孟丽想干点儿什么的心情也就特别急迫。她想管点儿具体的事,特羡慕几个同事能给下边车间的人办事,她不怕忙,觉得要是忙一些这一天才会充实。在一天下班的时候,她拦住了张琳,带着几分急迫对张琳说:科长,给我点儿具体的活儿吧,总这么干坐着别扭。张琳依旧是慈祥的笑,说先呆着吧,又不少给你开钱,你没看各管一摊,都习惯了,咱等等再说,我找机会调整一下。然后,张琳拍了拍孟丽的肩,用表情给了她一个回答,那意思明显是说厂里又不止你一个闲人。孟丽不明白张琳怎么会这样,张琳走后她足足又在屋里愣了几分钟才回家。没想到,刚走到厂部大门口,被厂长仇文海叫住了。

 

  仇文海从汽车的窗户里探出个脑袋,就像一个临时停车问路的人。他问孟丽有急事不,没急事上车。孟丽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说厂长你是在叫我?仇文海说对呀,来领导了,你上车,跟着去喝酒。孟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赶紧推辞,说我可上不了大场面,还是叫我们科长去吧。仇文海说她不喝酒,我叫你上来就上来,这是工作。孟丽别别扭扭上了车,到车上后还是摸不着头脑,正要问仇文海到底是去干什么,仇文海从车子的前排扭回了头,对孟丽说你给家里打个电话,就说厂里有应酬,吃完饭再回去。孟丽觉得这个厂长真霸道,有一种不管别人只允许他的作风,说一不二。她只好说不用打电话,我现在是个自由人。

 

  仇文海把孟丽带到了全市最豪华的大酒店,孟丽第一次来到这么豪华的雅间:古色古香的家具,宽敞明亮的环境,一抬壁挂式的电视机连接着音响和电脑,休息的沙发可以坐十几个人,还内设卫生间。一股淡淡的紫罗兰香味儿在古筝的轻音乐中弥漫着,弥漫出一种自然的温馨,让人觉得一走进这里就高雅了几分。

 

  客人还没到,只有厂部的几个人。负责招待的服务员穿一件紧身的紫花旗袍,问大家喝什么饮料,孟丽点了咖啡。喝着,仇文海告诉她等下来的是局计划处的崔处长,孟丽的任务是负责与崔喝酒,越多越好。

 

  孟丽觉得仇文海特粗鲁,而且还霸道。那股粗鲁的气息有些逼人,能在无形中朝你压迫过来,容不得任何反驳。她向另一侧侧歪着,尽量躲避他,并下意识掩了掩连衣裙的下摆,因为她发现,仇文海有意无意把眼神投向她裸露的小腿好几次。

 

  仇文海的手机响,是短信的提示音,他掏出来连看也没看就按了键。

 

  孟丽喝酒不成问题,她与前夫撕破脸做出离婚的决定前就知道自己抗酒精的能力很强。那时,她整天陷在痛苦中,试图用酒精麻醉自己,但发现却很难喝醉。

 

  计划处的崔处长进来后孟丽的眼一亮,因为崔处严重秃顶,脑门锃亮,像是抹了油。房间里的射灯照在崔处的脑门上反射回来,简直又是一个灯泡。仇文海把崔处介绍给大家,当说到孟丽的时候,说这是我们的孟主任。孟丽的心一动,心说我什么时候成了主任?还没反应过来,只听仇文海又说,你可别小瞧我们孟主任,她和你们主管局长王局是同班同学,王局亲口说当年在学校里还暗恋过我们孟主任呢。屋里炸开了一阵大笑,孟丽怎么听那笑声中也有戏谑的成份。崔处过来与孟丽拉了拉手,开了句玩笑,说的确是大美女,失敬失敬。屋子里轻松了许多。

 

  开始,孟丽仍旧显得局促,人家叫喝她就喝,人家说话她听着,轻易不敢单独夹菜,有点儿像个木偶。等听来听去,她听出了眉目,原来是二车间想进行设备改造,厂里往上打了报告,崔处这次来是实地考察。孟丽明白了,这一桌子饭菜是要钱的饵,崔处是个财神爷,她知道了自己该怎么做。正在这时,仇文海用两个手指捏着端起了酒杯,那两个捏酒杯的手指还来回搓,装着酒的杯子在他的手里转,像是在摆弄一个玩具,把杯中的酒弄得一晃一晃,叫别人的心也跟着晃。仇文海站着说孟丽你端起来,咱一起敬崔处两杯。崔处满脸红光,脑门儿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细的汗,在灯光下泛起一片晶莹。他站了起来,但不端杯子,一只手往下压了几下,显然是叫仇文海先放下酒杯。他说仇厂你什么意思?两个人一起敬酒?有什么话就直说,别来这套。仇文海一时僵了,只好哈哈两声,然后说我是说咱先喝杯酒,然后我再讲讲我们二车间的情况。他说崔处你也看到我们那些破旧的设备了,我们报告上写得清楚,王局那我们垫了垫底,就等您这杯酒了。崔处说仇厂你先坐,这酒我肯定喝。他说完用眼扫了所有人一圈儿,然后把眼神落在孟丽身上,说这么着吧,就这杯子,我想与咱孟主任喝几杯,不是都说秀色可餐吗?咱美色就酒。有人叫好,有人沉默,但大家的眼一下就集中在了孟丽身上。孟丽觉得好多光束朝自己射来,有些刺人。她动了动,还没说话,却见崔处又说,孟主任,咱一杯五十万怎么样?顿时,有吃惊,有问号,大家的眼神在崔处与孟丽间来回扫。孟丽的心一动,但她没动声色,看看仇文海再看崔处。仇文海脸上挂着问号看她,崔处红腻腻的脸上都是得意。孟丽笑了,很轻,像是什么都不在意。她说仇厂,咱二车间的报告打了多少钱?立刻,坐在对面的厂计划科长跳了起来,发出“嗷”的一声,像是突然得知自己中了五百万大奖。他叫了声好,拿着酒瓶子转到孟丽身后。仇文海见孟丽问他,带着一脸关切,嘴上什么也没说,朝孟丽伸出了三个手指。孟丽点点头,说行,既然崔处这样看得起我,我就舍命陪君子,敬崔处几杯。她说话还是很轻,似乎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正在这时,仇文海在后边拉了拉孟丽的衣服,故意大声说崔处的权利可大,数数全局,有谁的大笔一挥能批两百万?孟丽心里涌起了一股热,因为这是自从她离婚后第一次有个男人这样关心她,她明白仇文海话里的意思,端起酒杯看看,足有一两,再看崔处,见他正不错眼珠看着自己,就把那杯酒朝崔处晃了晃倒进嘴里,然后头也不回,说满上。那一满杯酒化作了一股热,很快在身体内扩散,留在嘴里的只是辛辣,再喝一杯,还是这样,她接连喝下去五杯,把杯子很在行的朝崔处亮亮底才放下,就什么也不说,紧紧闭住嘴看崔处。崔处站着,不理会周围人的起哄,只把一双眼瞪得像牛眼一样。

 

  仇文海用孟丽的筷子夹了一口菜,亲自送到孟丽的嘴边,说小孟,来,吃口菜。然后他看看厂里陪酒的人,又对孟丽说:“今儿个,你就是个祖宗!”

 

  孟丽不知道那口菜是什么滋味儿,也不去看崔处喝还是不喝,只是站在那看着仇文海像个孩子似的激动,她自己不知道是被仇文海那句话感染了还是看仇文海的样子可爱,竟产生了一种得了世界冠军的感觉。她有些飘忽,身子变得很轻,但头脑却很清楚,只是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直到仇文海把筷子递到她的手中,说来,你自己夹菜,这才回过神来。正在这时,屋子里响起了掌声,是拼了命鼓掌的那种掌声。原来,崔处已经喝下了五杯酒,正捂着嘴歪在桌子上。仇文海走过去又给崔处夹菜,崔处摆了摆手,仍旧歪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坐正。他连着喝了几口茶水,舌头有些发直的说仇厂,还是你厉害,我算认栽。仇文海笑着说了两个哪里,说你崔处是海量。崔处又摆摆手,说这个报告我批,反正王局那儿我就说是他的老同学把我灌醉了。仇文海带头鼓掌,然后端起酒杯说我先自罚一杯,算是给崔处赔罪,又叫服务员满上后对所有厂里陪酒的人说大家跟着我,一起敬咱小孟一杯,然后他按下了孟丽端杯的手,说这杯你不用喝,是我们敬你,他一饮而尽。孟丽也站了起来,她很激动,看看大家又看看仇文海。仇文海放下酒杯还不坐下,他接着说:你们有谁见过我给别人夹菜喂到嘴边儿?我告诉你们,除去我给我儿子喂过以外没有别人,连我老婆也没有,你们别笑,今后要是有的话,也是只可能会给我老娘喂饭!今天,我告诉大家,从现在起,我堂堂一个厂长,一言九鼎,说话算话,孟丽就是今后不去上班,一直到她退休,工资奖金照发。说完,他看了一眼大家,坐了下去。

 

  掌声,全场都是掌声。孟丽激动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又端起酒杯一口喝了下去。

 

  酒宴结束以后,仇文海拉住崔处的手,说崔处抱歉,我就不陪你了,你看看,你们那位嫂子给我发了多少短信,硬说家里来人,明知道全他妈是鬼话但也不能不回去,然后哈哈大笑。崔处说我可不敢打扰仇厂,你赶紧回去。然后,仇文海又对计划科长说照顾好崔处,唱唱歌儿,洗洗澡,崔处要有一点儿不满意我拿你是问。

 

  孟丽拿起手袋要走,仇文海说等等,然后又喊服务员打包,说三个这么大的螃蟹连动都没动,咱不拿走便宜她们服务员偷着吃,见服务员给他解释说绝对不会那样,她们有她们的纪律,仇文海又说我是和你们开玩笑,要当真叫你们吃了还不错呢,就怕你们拿回去再卖给别人。他看着人家打了几个包,叫孟丽拿上,又对服务员说还有桌子上那些咖啡,茶叶,小吃,口香糖,都给带上,这都是我们的雅间儿费,把几个服务员逗得一个个都笑。

 

  孟丽也笑,她真没见过这样的男人,况且还是个大厂长,竟比那些普通老百姓还赖皮。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仇文海这么做不无道理,只是一些面子问题。

 

  送孟丽的路上,仇文海也陪着孟丽坐到了后排。孟丽的激动劲儿还没下去,她很想说话,但努力控制着,她觉得毕竟是在厂长面前。车开了以后,仇文海说:“了不起,真他妈了不起。”

 

  过了一会儿,或许是没人理他,仇文海突然喊司机,说小陈你说是不是了不起?司机在前边头也没回说孟姐就是了不起,给咱厂立了大功。孟丽说别那么说,我只不过喝了几杯酒,没有我人家崔处也会给批的。仇文海说小孟你别这么说,要是你不来,批可能也会批,肯定没这么痛快,也没这么多。

 

  车子开得不快,马路上的路灯一闪一闪跳了过去,孟丽有些头晕,就闭上了眼,但她还听着仇文海他们说话。

 

  仇文海转了话题,对司机说小陈,赶明儿我请你吃饭。司机哈哈两声,说厂长你有什么指示就说,你的饭我可不敢吃。仇文海说你还别他妈不知足,跟着我吃喝还少啊?司机说你就说什么事吧?仇文海说你告诉你姐夫,就说他想淘汰的那辆帕萨特五万块钱给我,我私人要。司机说你堂堂个大厂长要那辆旧车干什么?仇文海说咳,你不知道,小陈我和你说啊,他那车可不旧,人家就是有钱。司机说不旧也不是新的,你开那个玩意儿?仇文海说这不我那小子上班儿了吗,非跟我吵着要买车,我哪儿来那么多钱。司机说人家肯定不要旧车。仇文海说买过来我先开,他肯定忍不住要开,开来开去就习惯了,我不省辆新车钱?司机说那行,我去说说,不过以后你可得从酒桌上多给咱带几盒烟回来。仇文海说就这么定了,停了一下,他又说,对了,小陈,从酒桌上拿烟的事今后找孟丽,你总叫我往回拿烟,我堂堂个大厂长不栽面儿吗我,我又不抽烟。司机笑,孟丽也笑,仇文海自己也笑,把个汽车也笑得轻快了许多。

 

  看看快要到孟丽的家,仇文海忽然问孟丽,说小孟,我好像听你说你现在是个自由人,怎么回事?孟丽说离了,孩子在学校住宿,我一个人过。她故意说得轻松,像车窗外闪过的那一缕光,转眼就过去了。没想到,仇文海一把抓住了孟丽的一只手,另一只手还在她手背上拍打,说:真是的,你们年轻人怎么回事,动不动就离婚,真是的。然后他叹一口气,接着说男人哪,其实没他妈几个好东西。

 

  仇文海抓起孟丽手的一瞬间,孟丽的心一动,她想把手抽回来,但没来得及,仇文海的另一只手就拍了上来。她没动,任由仇文海这样,心里升起一股暖,觉得是一个长辈在安抚她,水到渠成,非常自然。

 

  车到家门口,仇文海跟了下来,问孟丽说没事吧?孟丽说谢谢厂长,我什么事也没有,仇文海说早点儿休息,晚安。她目送汽车开走,涌起一股心潮,这是她上班儿以来最出色的一天。

 

  看看天,浑浊的黑,但很宽阔,那些稀疏的星星并没在眨眼,只是昭示着天空的遥远。夜风开始有了些凉爽,驱赶着她心里的燥热。她勉强抬动脚步,竟有些不想立刻回家的感觉。

 

  进屋后开着灯,家里一片死寂,只有墙上的挂钟“嗒嗒”的响,显得特别单调,更强调了家里的寂寞。她关上窗帘儿,打开空调,把身上所有的衣服一件一件全扒下来扔进洗衣机,直到卫生间的镜子中完全展示出一具动人的胴体,她才打开喷头凑过去,任由还有些凉的水流从头上往下浇。镜子上的水渍越来越多,逐渐汇聚成一条条小溪,那个能勾起许多幻想的影像模糊了,化成了一串串的水,像是一串串的泪。

 

  孟丽喜欢这样,因为这几年她的日子就是这样。不仅一到黑夜就只有孤单和寂寞与她做伴,家里的任何事也没人一起商量,她仿佛就是被世界抛弃了的。她需要一个男人,但有那前车之鉴又害怕男人。她知道几乎所有的男人都会喜欢她,但她却不相信他们的喜欢。男人是最阴暗的,所有动听的词汇都能说出来,所有坏事也能做出来,他们生来就是伤害女人的。但是,今天当她把自己赤裸着放倒在床上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前夫和仇文海两个男人的影子交替着出现在眼前。

 

  孟丽与前夫的结合是经媒人介绍的。他一表人才,有一份相当不错的工作,婚前对孟丽百依百顺。没想到,那个绣花枕头的外壳里装的都是世界上最肮脏的东西,任何时候想起来都叫人恶心。当他与孟丽度过了那段新鲜期以后,便逐渐显露了原形。他不仅酗酒,还赌博,他做任何事都要做到极限。麻将可以连着打一天一夜,喝酒可以喝到酩酊大醉。更为要命的是,看上去温文尔雅的他竟还有手淫的毛病。当他被孟丽突然撞见,不仅不知道害羞,竟还振振有词地说许多男人都有这个毛病。当时,孟丽只觉得恶心,像是看着自己活活吞下了几条恶蛆,满肚子的东西全都翻腾着朝嘴里涌。眼前的男人突然变成了一个丑陋的畜生,使她想起了曾经见过的一个画面:一条公狗,正伸出舌头拱着腰舔自己的生殖器,旁若无人。那种场面,那种颜色,甚至那种陶醉的神情,人与狗几乎一样。她跑进卫生间剧烈呕吐,肠子胃口一起往上涌。从此她没有办法让自己与前夫同床,甚至见到他就恶心。

 

  这之后很长时间,孟丽想了很多。她也试图说服自己,人也是动物,也有动物的本能,为了孩子能不离婚就别离。但是,她就是无法让自己面对,而且想到他之所以那样肯定是心里还有另外一个女人,要不然的话就是他太滥。因为,她知道自己不算不漂亮,自己的夫妻生活质量也不算不高。一旦想到他与自己亲热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个女人,她在做着别人的替身,而且趴在自己身上的这个人那样肮脏,一股屈辱感就变成怒火,所以她才走上离婚的路。

 

  男人开始不离,说他知道自己那样不好,决心彻底戒掉,让孟丽给他一个机会。他无数次软磨硬泡,激起了孟丽的怒火,她指着他的鼻子骂,说除开这点不可原谅的不说,你说你还像个男人吗?结婚以前你说比唱的还好听,后来呢?家不管,孩子也不管,只知道自己吃喝玩乐。男人是什么?不是大爷,在家里应该是一座山。人家那山能托起大树,山里蕴藏数不尽的宝藏,你是什么?是一片装满了恶臭的烂泥塘!孟丽的心铁了,她从此不敢相信任何男人。

 

  离婚是痛苦的,是女人所能受到的最大伤害,孟丽深深地体会到了。她喝酒,抽烟,揪住自己头发流泪,因为只要一离,孩子也会受到伤害。那期间,她把自己折磨得几乎不成人样。

 

  仇文海呢?也许他是个粗鲁的人,肚子里没有蕴藏什么宝藏。但是,很明显,他是一座能托起参天大树的高山,孟丽从张琳的短信和保养的那样华贵就可以看出。从接触以来,她觉得仇文海这个人像一棵北方丰收年景的大白菜,外表看着疏松,内里却无比的瓷实,而且白菜不像别的蔬菜,多多少少会有渣子。白菜入口全化,可以全部变为汁水,营养丰富,清润甘甜。孟丽感叹张琳有福,没白当女人一回。

 

  空调的冷风挤走了屋里的炎热,孟丽拉过一条毛巾被把身体的中间盖上,她闭上了眼,在晕晕乎乎的遐想中睡着了,揣着一个男人残破的影子。

 

  第二天,孟丽来到办公室,她打扫完卫生张琳才到。张琳进来后第一句话就是孟丽你真棒。张琳的身上带着一股春风,她那雍容的脸上依旧挂着慈祥的笑,更加灿烂。孟丽虽然猜到仇文海回家后对张琳说了昨天晚上的事,但她还是叫声科长,故意问我怎么了。张琳用手拢拢头发,说别和他们学着叫科长,你就管我叫张姐吧,这样多亲。孟丽说是,张姐。张琳说五杯酒给咱厂要来两百五十万,你还不够棒?当真了不起,这下把那些大男人比的没人了。科里的人都扭过头来冲孟丽咋舌,屋里一片吱吱声。孟丽赶紧说我就只有喝酒的本事,别笑话我就行。张琳把自己的座椅朝孟丽身前挪了挪,说话的声音放小了许多,科里其他人赶紧都转回了身子。

 

  大概女人间的距离一拉近,说话的神秘性一增加,两个人的关系就近了许多吧?孟丽有了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她赶紧欠了欠身子,被张琳制止了。于是,一股淡淡的紫罗兰香味儿挤过来,孟丽下意识看了看张琳的衣服,很素的连衣裙,但平整,得体,连一个褶皱都没有。再看她的头发,乌黑油亮,没有一根白发,也没有一根凌乱。

 

  张琳轻声说小孟,我就不懂你怎么会有那么好的酒量。孟丽看了看其他人,并没有降低声音,说就是我和那个人闹离婚时练的。张琳说你和谁一起喝?孟丽说就我一个人啊,我一个人喝闷酒,想醉死拉倒,可偏偏喝不醉,自己也不知怎么会有酒量,有一次我喝了一斤都没事,就不敢再喝了。张琳吐了吐舌头,说厉害。另外的人也回转了头说厉害。张琳说干你们的活儿,我们女人说话没你们男人的事。几个人哈哈几声,但都回转了头。张琳对孟丽说这下可好了,再有酒场可以叫他拉上你去应酬。孟丽赶忙推辞,说那可不行,还不把我喝成酒鬼?再说,我也不喜欢与生人打交道。张琳拍了拍孟丽的腿,说没事的,我告诉你个秘密,所有男人都是软的欺负硬的怕,你当真要显露出不怕他们的时候,他们一个个就都躲你远远的了。孟丽说那不行,其实我不喜欢喝酒,一个女人家整天出入酒场还不叫人嚼碎了舌头?张琳的脸上故意挂上了严肃,对孟丽说这不是工作的需要吗,谁敢嚼舌头?在孟丽看来,张琳真有一副领导的架势,孟丽立刻闭上了嘴,心里说我不去也怎么不了,反正这不是强迫来的。但是,一会儿的功夫,张琳又换上了那脸慈祥的笑,再拍拍孟丽的腿,说有你去我放心。孟丽看着张琳,把疑问写在了脸上,嘴里却没出声。张琳说你不知道啊,一碰到上级来人或者有大客户,他不是烂醉着回家就是在外边打一宿麻将,像昨天那么早回去的时候就没有。孟丽说像仇厂长这样的年龄总喝大酒不好。张琳说可不是,但谁管得了呢?为了咱这个破厂子,他连命都快搭进去了。孟丽说张姐你就得管着点儿,张琳摇摇脑袋,说管不了,然后叹口气,接着说这下好了,你能替就替替吧,反正你喝了没事。

 

  孟丽第一次和当科长的张琳说这么多话,心里自然升起了一种亲近感,越发觉得张琳慈祥,宽厚,在张琳的身上放射着一种女人的温柔。从这点看,仇文海是有福的了,这一对夫妻幸福。她趁着张琳高兴,便对她说,科长,请您赶紧给我安排点儿活儿吧,总这么干坐着不好。张琳看了看孟丽,然后从自己的桌子上拿起一份很潦草的稿子,对孟丽说你先帮我把这份稿子输入一下,孟丽说我打字可慢。张琳说不着急,几天打完也没事,其他的工作等缓缓再说。孟丽仔细看了看稿子,是一份学习体会,就扭回头去摆弄电脑。

 

  不管怎么说,这是孟丽进入机关后所干的第一件工作,尽管她对电脑不熟悉,甚至连拼音都快忘得差不多了,但她还是很认真地打字,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显示屏上蹦。累了,盯着射进来的阳光发会儿呆,困了,摇摇脑袋,用手掐掐人中。她仔细听着张琳大声给同事们布置工作,看着她轻声细语向车间的人解释问题,偶尔碰上熟人,她点点头,机械地站起来一下。总之,这样的生活单调,悠闲,但却很新鲜。

 

  几天后,机关召开全体干部大会,通知说厂领导做廉政动员报告,张琳告诉孟丽开会的时候带上笔记本。

 

  孟丽跟在张琳身后往会场走,她还不习惯那么多人一起看她,会场里数不清的眼像数不清的箭簇,令她浑身不自在。她本想一个人悄悄躲到会场的最后,但被张琳拉了一把,一看才知道,科里的几个人都坐在一起,便只好也跟着过去。

 

  会议由厂纪委书记主持,他只讲了几句,说今天的主题是由仇厂长做廉政动员报告。孟丽就想,昨天晚上厂长还组织人陪着上级领导大吃八喝,今天就坐在人前讲廉政,这领导的脸变得也真快。

 

  仇文海讲话干脆,他先讲了一通大道理,孟丽学着别人也往本子上记,但仇文海讲着讲着她就记不下去了,完全被仇文海的讲话给吸引了进去。

 

  会场安静下来,只有个别人还在不管不顾抽烟,会议室里的空气有些浑浊。仇文海的声音嘶哑、浑厚,在会议室里形成了一个场,压向每一个在场的人。仇文海说:同志们,我们厂的廉政怎么进行?我认为不能光讲大道理,必须要有严格的纪律,这纪律归纳起来只有两条。第一条是谁花钱都要让我知道,第二条是我花钱要让纪委和党委知道。我解释一下,让我知道不是我要独裁,而是要按责任制办事;我花钱让纪委知道也不是不办事,而是接受监督,让大家心明眼亮。我可以向大家保证,不谋一块钱的私利,也可以告诉大家,我只比你们多拿了那点儿奖金,多吃了几顿饭。为什么我要这样?因为我想踏踏实实睡觉,想叫咱的厂子越来越兴旺。讲到这,会场里响起了掌声。孟丽也跟着鼓掌,她突然觉得在台上讲话的那个人高大起来,有一种无法描述出来的气势。

 

  掌声过后,仇文海接着讲,他说:我不同意为了向上级要钱送红包,要知道那是犯法,要回来的钱是公家的,犯了法是个人的。我也不同意为出售咱的产品而搞什么回扣,任何一个工厂如果到了靠回扣生存的那一步,这个厂离倒闭还远吗?大家想一想,有哪一家著名的企业是靠回扣生存的?是丰田还是海尔?是微软还是大众?没有,一个都没有。我们厂就是开不出支也不走那条路,要逼迫我们自己把产品质量搞上去,把营销搞上去,把服务搞上去。我还可以告诉大家,欢迎任何人用公开或者匿名的方式向上级反映我的问题,我们这个班子欢迎上级在任何时候来检查问题。查出来我们兜着,查不出来问题更证明我们的清白!

 

  会场里的掌声特别热烈。孟丽鼓着掌偷看张琳,发现她既不鼓掌,也不笑,端端正正坐在那,一脸平静。她突然想起那天晚上仇文海要司机帮他买旧车的事,她轻轻点了点头。

 

  一个周五的中午,孟丽陪着仇文海与客户吃饭,饭后仇文海有了几分酒意,他对孟丽说下午没事,我带你去个地方放松放松。于是,孟丽知道了本市还有一个专门为企业家准备的俱乐部,叫工商会馆。

 

  这里特豪华。仇文海给孟丽介绍,来会馆的人都是市里比较著名的,能跳舞,能打保龄球,能打乒乓球,有咖啡厅、桑拿室、棋牌室等,大家在这里放松之余就谈了生意。孟丽说你们当领导的真会享受。仇文海说也确实能促进企业家交流。孟丽说相信。

 

  这里不是很大,却很幽静,两栋造型雅致的小楼被翠绿环绕,院子里的花草捧出了一条曲折的小径。小桥静默,流水淙淙,与遥遥传过的乐声鸣和着,洒下一地清凉。走在其间,有一股说不出的幽香扑来。

 

  孟丽跟着仇文海来到舞厅。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些紧张,其实她并不是担心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也不是害怕自己的身份适应不了这里,但究竟为什么紧张,她自己也说不清,反正有那么一根神经兴奋着,牵动着大脑,也牵动着她的心,让她感受着心跳的频率。走进舞厅后,孟丽下意识抻了几次连衣裙的领襟儿,觉得自己的心脏随着舞厅里的鼓点儿跳。

 

  舞厅不大,却很豪华。没有普通舞厅那种乱哄哄现象,也没有那些让人难以忍受的怪味儿。灯光旋转着,很柔,水一样洒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道波纹。尽管有音乐,却有一种静的感觉,加上那股淡淡的香味儿,使人觉得自己高贵起来。

 

  有人在跳舞,也有人在休息。仇文海把孟丽领到一个围着的沙发前,那里已经有几个人坐,大家举举手打了招呼。一个胖子说少见哪老仇,你这不吃荤的今儿个怎么带了伴儿?仇文海说胡总你可别胡说,这是我们厂小孟。然后,孟丽知道了还有刘总,邵总,于总等。说话间,一个服务员过来问他们喝什么,仇文海点了冰啤,孟丽点了咖啡。几个男人有的交谈,有的跳舞,孟丽的眼一直扫描舞厅。她发现,坐在几位老总身边的女孩子都很年轻,一个个漂亮的出奇,看穿衣打扮和气质又不像陪舞的小姐,但让她不解的是在跳舞的时候却几乎都是贴面。她们和那些老总之间是固定的,双方的亲热程度又不像是普通朋友。她偷着问仇文海,这些女的是什么身份。仇文海笑,笑得有些诡秘,那诡秘里仿佛隐藏着许多东西。他对孟丽说来这里的人忌讳问这个,咱不管人家。孟丽悄悄吐下舌头,那层隔着的膜破了一角。茶几上的小吃很丰盛,只要仇文海坐下就不停地吃,他告诉孟丽想吃什么随便,都是免费,吃完还会有人送。孟丽感叹,人和人比,生活质量的层次实在是分明。

 

  仇文海问孟丽会不会跳舞,孟丽说马马虎虎,于是两个人走下舞池。

 

  真想不到看似粗鲁的仇文海舞步很轻盈,孟丽跟着他跳一点儿不费劲。几曲下来,孟丽在仇文海的怀里有了一种感觉,她觉得面前这个人胸怀很宽,而且什么时候也在放射着一股逼人的气息。她不敢面对仇文海,两个人在跳慢步时她把脸扭向一边,但撑着她后背的那只手却总是传出一股热,那股热沿着她的后背像鼓点儿一样敲击她,使她一刻也不能安生。

 

  突然,舞厅里的所有灯光全都在一瞬间熄灭了,眼前一片漆黑。轻柔的乐曲还在继续,明显是舞厅故意营造的环境。孟丽的心一动,她自己都能感到身体不自觉地震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眼睛稍稍适应了些,隐隐约约看到几个黑影,却都是重叠的,搂抱在一起。有的移动得很慢,有的干脆原地不动。她有些害怕,后背神经的敏感度提到了极限,哪怕搂着她的那只手有一丝一毫的力度变化她也能感受的出。她担心那只手突然加力,心提了起来。但是,过了一会儿她发现没有,仇文海还是牵引着她在舞池里转,只偶尔有一个手指轻轻地在她后背上点一下,她知道,那是转弯的暗号,身边有了障碍物。不知道为什么,当紧张消除以后,孟丽的内心深处好像还有些失望。

 

  突然,她的右手一紧,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便与旁边儿的人相撞了,她歉意的扭过头,想打声招呼,发现那两个人正啃在一起。虽然被撞了一下,但人家若无其事。

 

  这一曲,孟丽跳出了汗。她坐在沙发上呆呆地想,假如刚才仇文海把她也拥过去那样跳,她有勇气拒绝吗?好像没有。但真的那样,她将不知道如何面对张琳。她的心还是那样快的跳着,一下一下冲击着脑仁儿。

 

  “喝杯啤的。”

 

  是仇文海,他问孟丽对这里有什么感想。孟丽在暗影里笑了笑,想说你们醉生梦死,但话到嘴边又改成了你们够档次。没想到,仇文海在一边儿说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是在骂我们这些人挥霍,骂我们滥情。孟丽赶紧说不是。仇文海叹了一口气,说今天我不和你做任何解释,但我和他们不一样。然后,他突然抓起孟丽的一只手,把孟丽吓得浑身一震。仇文海说我只觉得我比你们都累,一阵子一阵子羡慕你们。孟丽没有发现仇文海有下一步的动作,也就不再准备抽回那只手。她回答说你累什么,动动嘴就完了。仇文海叹口气,说你不懂。

 

  晚上回到家,孟丽洗完澡出来,拿起脱下的衣服刚想扔进洗衣机,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把伸出去的手又缩回来,将衣服凑近鼻子,发现真有一股男人的味儿。好长时间没接近这种味儿了,她下意识地朝自己裸露的身子看了一下,脸上涌起一股热。躺在床上以后,孟丽无法入睡,那个念头又冒出来:假如仇文海当时真把自己搂过去呢?她奇怪为什么要想这个,一次又一次往下压,努力去想别的事或者干脆让大脑保持一片空白。但是,她做不到,那个念头像个顽固的虫儿,非要把她的大脑钻出个洞挤进去。她翻了几次身,使劲儿闭住眼,可无论怎么努力也不管事,身体里反倒有一种火苗儿冒起来,一些平时她尽可能远离的想法突然被拉开了幕布。

 

  她胡思乱想:要真的那样,和仇文海有一次以后就彻底断绝,干干净净,或者谁也再见不到谁,她是不在乎的,甚至也可以说是盼望的。但是,能够吗?一旦陷进去,自己的名声还在其次,就彻底把仇文海毁了。仇文海是个好厂长,他有个幸福的家,永远也不要干出那种事。

 

  一会儿,她又奇怪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是不是爱上他了?她不肯承认。

 

  空调的风吹动着窗帘儿,那些规律的褶皱像波浪一样起伏着,牵动着她的心。尽管屋子里的温度已经不高,她还是觉得有些燥热。

 

  但是,令孟丽没想到的事发生了。第二天她一如既往去上班儿,还没走到单位手机就响。是张琳,声音里透着一股冷:“孟丽,你在路边儿等一下,我有话和你说。”她只好停下来,心里泛起一种不祥,一股冷气从小腿那的汗毛处升起,很快地往上蜿蜒,仿佛真做了什么错事,被张琳当场抓住了。她试图叫自己镇静,因为她真没做什么。在等张琳的时间里,有一种等待宣判的感觉。张琳到来以后,她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话。

 

  “张姐,什么事?”

 

  “别管我叫张姐,你昨天下午干什么去了?”张琳的话像是带着冰碴的鱼刺。

 

  孟丽一哆嗦,觉得那颗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镇静了一下说:“科长,我昨天下午跟着厂长出去了。”

 

  “我问你去哪儿了?干了什么?”

 

“是,我们去了工商会馆,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难道你们在那儿就转了一圈儿?”

 

“科长,我们跳舞着。”

 

“然后呢?”

 

“然后和邵总他们一起吃饭,再然后就回家。”

 

张琳看着她,眼珠一动不动,像是要在她身上找出什么东西,直看得孟丽发虚。好长时间,张琳才冷冷哼出了一声,真没干什么?

 

孟丽的口气接近了哀求:“真没干什么。科长,仇厂长是好人,你应该信任他。”

 

张琳还是死死盯着孟丽。孟丽的心不上不下,脸上也仿佛被火烧燎着。突然,张琳又说:“我告诉你,不允许你再跟着他去那种地方,要知道自己是女人,要知道自己的脸!”说完摔了一下手扬长而去。

 

这叫什么?这究竟算怎么一回事?

 

天气有些闷,附近树上的知了没完没了的叫,声音尖利的和打碎的玻璃一样,穿透了孟丽的耳膜,刺的她脑袋生疼。孟丽憋得难受,胸口有一大团火上不来下不去,眼泪再也忍不住。

 

“我做了什么?”

 

“我怎么了?”

 

她愣在那好长时间,觉得天与地之间狭窄了许多,狭窄的让她无地容身。好长时间,她才推起车子掉头朝家走。但是,没走多远又停了下来,我为什么不去上班?当真错了吗?要当真不去反倒是有了问题。她不明白张琳为什么那么霸道,任何根据都没有就颐指气使,不怕伤害别人。她慢慢走着,最后明白了人家是厂长夫人,是所谓的第一夫人,当然就会有一种霸气,因为厂子是人家的。

 

当她揣着一只兔子似的走进办公室,就觉得屋子里有些凝固,每个人的头都低低的,像是做错了什么事。而且,张琳的脸挂了一层霜,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孟丽故意咳嗽了一声,说真安静啊,但没人吭声,像是一团棉花扔进了水里,溅不起一个水花,而且还总在水面儿上漂浮着,随风晃荡。她耐着自己耳朵里总是重复的这句话,故作轻松地打开电脑,擦拭桌子。突然,张琳冷冷说了一句:“从今往后,都老老实实干自己该干的事,要知道自己的身份!”那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一样,带着锯齿在孟丽的心上锯了一下。

 

整整一天,没人理她,张琳也不给她派活儿。

 

一连几天,办公室都像一个塞满了炸药的仓库,不能有任何火星,甚至遇到一丝一毫震动都会引起爆炸。同事们谁也尽量不说话,更不敢接近孟丽,走个对面儿也只是一个眼神,孟丽在每天的八小时中只能呆呆地对着电脑。

 

张琳不看孟丽,好像在她的眼中办公室就没孟丽这个人,她给另外几个人布置工作也特别节约语言。这期间,厂总务室主任来叫过孟丽一次,说有客户谈生意,厂长叫她跟着去吃饭。孟丽很生硬的回绝了,说不去。总务室主任问她怎么了,她的回答就两个字:不去!张琳什么也没说,给了总务室主任老大一个没趣。

 

孟丽苦恼,因为这件事使她陷入了一个更加孤独的境地。原来,她只是面对黑暗的时候才有那种孤独感,但那是另外一种孤独。现在工作时间也是孤独的,是面对几个大活人的孤独。有气愤,有难堪,更多的是一种痛苦。现在的她是什么?什么也不是,甚至还不如一个放在茶几上的暖瓶,不如桌子上的电脑。她明明坐在办公桌前,但人家就当你不存在。一阵阵的,她感觉到连屋子里的空气都朝她压迫过来,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她想与张琳大吵一场,但又知道这样的事越张扬越乱,越抹乎越黑。她也想过逃离这个场合,回到自己原来的车间,可冷静下来一想,现在这个位置是好不容易得来的,不能这样轻易放弃。一天,她终于忍耐不住,下班后叫住了张琳,几乎哀求着对张琳说科长,你不要这样对我,我没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张琳的脸依旧是寒冬腊月,冷冷地说我不用你对我做任何解释,我也没有对你怎么样,然后甩下孟丽就走。

 

晚上,有些凉爽,孟丽洗完后没开空调,躺在床上翻了几页书,但看不下去,只能胡思乱想。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这样命苦,生活,工作,每一样都不能叫她顺心。按说,现在应该是她最好的时候,但她却无论如何也翻不过身来。她真想不通怎么会这样,一股委屈的溪流泛滥了,在她的体内汹涌澎湃,眼睛的闸门再也关不住。

 

半个月亮从没有挡严的窗户里偷偷钻进来,窥视着她赤裸的身体,晶莹,光滑,在那层朦胧的月光下颤抖着。

 

突然,一边儿的手机响起老鼠爱大米的音乐,孟丽抹一下眼抓过来。

 

是仇文海,孟丽下意识用毛巾被盖住了自己的身子。仇文海说小孟你睡了吗?你回答呀。

 

孟丽真想立刻关上手机,她不想与仇文海再有瓜葛。但是,她却无法指挥自己的手,一腔委屈再也关不住闸门,化作这一生以来从没有过的悲声。

 

仇文海在手机里说的什么她也不知道了,在哭的过程中手机挂断。过了好一会儿,她止住哭声,下地洗了脸。刚躺下,手机又响,她不接,但手机响个没完。最后她拿起来,不等仇文海开口就说:“仇厂长,我求您不要再理我了,我知道您是好人,但我谁也惹不起。”仇文海在电话里说小孟你别说话,听我一个人说。那种霸道,那种粗鲁的气息从电话里就逼过来。

 

仇文海说我知道你现在的境况,也知道你很委屈,早想和你谈谈,但一直没有机会。今天我值班,你听我说。

 

“她现在是更年期,你别搭理她。你哪儿也别去,就在那儿呆着,谁也怎么不了你,”

 

“不要,你听我说,你哪儿也别去,再凑合两年她就退休了,到时候科长是谁还不一定,你该怎样还怎样。”

 

“我知道你是好人,厂里的人也都知道你是好人,她一个人瞎闹有不了影响。”

 

我就是好人,我谁也没伤害过,就像那个月亮一样。放下电话的孟丽心里堵的那块东西化掉了不少。

 

睡吧,闭上眼世界就被那层肉隔开了,睁开眼又是新的一天。

 

这之后,孟丽照常去办公室上班,尽管她再也看不到张琳慈祥的笑,再也听不到张琳给她派活儿,但她就是干坐着也去办公室坐着。有的时候,她故意迟到,或者故意早走,回来后偷偷看考勤表,发现张琳依旧给她画上班。她就想,自己真正成了一个自由主义者,没人管,也不用干活儿,工资奖金照开,可能神仙就是这样的。

 

她确实清闲,每天能做的只是早晨的卫生和打开水,就这些还有同事与她抢着干。接下来就是对着电脑。窗台上的那盆吊兰又长出了两片新叶子,竟是那么幼小,鲜嫩。窗户外射进来的阳光在同一时间挪动了一厘米,纱窗上的灰尘也积攒了不少。还有,张琳眼角的皱纹多了两条,尽管细碎,却很清楚。墙角上趴着一个不大的壁虎,不知怎么进来的,要是心情好,自己肯定就把吊扇上的灰尘擦了,现在不管,爱怎么怎么。

 

无聊,确实很无聊。

 

她试图在电脑上写一些东西,原来,自己脑袋里的词汇竟是这么贫乏,苦思冥想半天也写不了几个字。更多的时候,她玩儿电脑程序自带的游戏“挖地雷”。挖一会儿,炸了,满屏幕上都是黑点儿,再挖,又炸了,依旧满屏幕黑点儿。她觉得那一下一下挖的都是自己的生命,一个人能活多久?是不是就像这地雷一样突然爆炸?但是,很快她就释然了,她是自由的。全厂,几乎是全世界,她是最自由的,玩着游戏有人给开支。厂长不是说过吗?就是什么也不干,工资奖金照发,多好。

 

有的时候,她干脆把眼闭上,还用那层眼皮把自己与世界隔离开。张琳,同事,所有的一切都被淹没在了红呼呼的混沌中。

 

“孟丽,走,替我挡挡酒。”

 

是仇文海,他亲自找她,而且进屋后没有一句别的话,脸挂一层青冷,那样子不容别人有任何推脱。

 

孟丽依旧很干脆:“不去。”

 

仇文海看着她不动,也不再催,只在那儿散发着一种逼人的气息。

 

孟丽依旧不买账,两个人僵持在那。此时的孟丽如一蓬灌木,仇文海则如一阵劲风,尽管她在仇文海面前尽量挺立,却不得不往后躲。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包括张琳,就像躲在旮旯里的茅草,连动也不敢动一下。

 

突然,张琳说了话。“孟丽,这是工作!”她的声音不高,但是语气很重。在孟丽听来那话语中有着许多无奈,甚至还应该包含一丝对她自己的否定。孟丽有了一丝得胜的感觉,不出声站起来,独自朝外边走。

 

客户是邻市的一个机械厂厂长,姓陈,好像还是仇文海的战友。对方来了三个人,孟丽厂里这边还有一个副厂长和技术科长。席间,陈厂长笑话仇文海这厂长当得清苦,说仇文海假装清高,弄得手下弟兄也跟着寒酸。仇文海说我怎么能比你老陈,你那肚子里不光都是民脂民膏,还装了一肚子坏主意。陈厂长说咱那是谋略。仇文海说你有狗屁谋略,不过是今天的宝贝罢了。陈厂长不理解什么意思,瞪着仇文海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这个岁数还是宝贝?仇文海坏笑,对孟丽说小孟你告诉他。孟丽也笑,一边儿笑一边儿摇头。陈厂长说小孟你别动,你一动我就想起一句成语。孟丽说你们闹,可别白话我。仇文海说他没有白话你的水平,连今儿个的宝贝是个贪字也不知道还白话你?他是说你花枝乱颤。大家说着,闹着,但孟丽却无法真正开心。几杯酒下肚就感觉有些头晕,推辞醉了靠在旁边的沙发上闭上了眼,不觉间竟真的睡着了。

 

当孟丽醒过来后,正听到仇文海说你想说什么就说,小孟睡着了,再说她也不是外人。孟丽听到这就赶紧又闭上眼,心里却非常不自在。陈厂长说我知道,我知道了,然后哈哈大笑。仇文海说你知道个屁。接下来陈厂长的话压低了声音。

 

陈厂长说知道这批活儿为什么找你干吗?我多给你汇过来五十万,你在价格上找齐,多余的提出现款,给我打回去三十万,其他归你个人,然后是沉默。

 

孟丽后悔听到这些,她有些害怕,但现在想走却已经来不及,浑身的不自在变成了无数个毛毛虫,在她周身上下来回爬。过了一会儿,陈厂长说怎么样?有屁就快放。仇文海也压低了声音,说老陈,我就知道你赶走那些人没好主意,你这是毁我。陈厂长说我送你个大礼还说我毁你?不是老战友我管你个屁事,看看你这些年混的。仇文海说老陈,我首先谢谢你,但你要是让我干,咱就规规矩矩,我保质保量,你价格公平。你听我说,这辈子,我喜欢钱,也他妈缺钱,但我要清清白白的钱,因为我要睡个踏实觉。不是我的,我绝对不多拿一分。你看着合适的话,下午签合同。然后,他突然加大了声音,说小孟醒醒,咱陪着陈厂长回去。

 

孟丽没有跟着仇文海回厂里,她推说身体不舒服,自己打车回了家。她后悔在酒店睡那一会儿,自己在场仇文海这样说,要是自己不在呢?姓陈的拿回去三十万,扣除税金仇文海还能得到十几万,要知道,他家儿子正想买车呢。

 

太阳被出租车窗子的贴膜染成了一个烧饼,正在努力跟着汽车跑。孟丽觉得一肚子的酒在胃里翻腾,叫她浑身难受。

 

再到办公室上班儿,孟丽主动和张琳说话,得到的是张琳鼻子里挤出来的一个“哼”,那声哼带着尖利的刺,把她希望的气泡一下就刺穿了。于是,她又陷入孤独和苦闷中。

 

没人来找她办公事,也没有需要她接的电话,她唯一可做的是挖“地雷”。她愿来就来,愿走就走,不用担心张琳在考勤上与她为难。表面上看她非常自由,但时间一长孟丽感觉这样的日子并不好过,那种在人前的寂寞和孤独简直能叫她窒息。她也曾试图帮着别的同事主动干点儿活儿,但其他的同事不敢让她帮,明显是怕得罪张琳。她像什么?她觉得自己特别像那束光影中漂浮着的灰尘,也是那么轻,也是那么随便,可就是没有任何人在意你,没有办法踏实下来。她特别需要工作,需要忙碌,甚至渴望能有人管着她。一阵阵的,她又觉得自己像是流浪在荒野上一条野狗,四周没有任何有机的生命与她做伴,到处都充满了荒凉和孤寂。

 

这是折磨,是张琳有意识的折磨。她不得不佩服张琳的高明,也诅咒张琳的恶毒。她这样对她,在许多人看来或许还是对她好,是对她的关照与放任,让孟丽什么也说不出,只能把苦水吞进肚子里。时间长了,孟丽竟有时觉得自己得了抑郁症。

 

一天,厂工会的女工部长王晓霞来电话叫孟丽去她的办公室,说是有事。原来,局工会的女工部长要来检查工作,据说那个老太太特别喜欢打麻将,仇文海让王晓霞找孟丽,说再叫上一个人陪着老太太玩。谈完工作以后,王晓霞告诉孟丽,说张琳特不好打交道,别看她表面上挺好,其实性格古怪,就连仇厂长也受气不小,因为她是个醋坛子。王晓霞悄悄地说:“张琳前年就摘除了子宫。子宫没了,男人会不在意?”说完,她喝了点儿水,看了看孟丽,然后又接着说:“不过,我告诉你,全机关的人都知道,咱仇厂长可是好人,别看张琳怎么和你闹,没人说你不是。”

 

孟丽能说什么?走路遇到个旋风,把你裹到里面,你能怎样?所以,孟丽只能说爱怎么着怎么着。

 

很长时间了,孟丽就做了这么一点儿工作,还是陪人打麻将。所以,她心中的苦闷越来越大,而且不仅是在单位,就连晚上躺到床上也被苦恼折磨着。终于,她按捺不住,在一个晚上拨通了王尧的电话。没想到,王尧哈哈两声后说你该怎么着还怎么着,注意离仇文海远一点儿就行了。他不容孟丽说话,接着说我该睡觉了,再见,有事以后再说。

 

这叫什么?难道连王尧也相信她和仇文海有问题?孟丽几乎气得浑身哆嗦。她现在已经不再流眼泪,只觉得肚子涨得难受,简直叫人无法活下去。假如,她真和仇文海有过什么,那她不在乎人们这样对她,可现在是硬把大粪贴在你脸上,还得叫你戴着。

 

稍稍冷静之后,孟丽突然想起来,王尧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绝对不会是仇文海与他说的,但别人又没有和王尧联系的资本。剩下来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张琳。

 

真是恶人先告状,张琳简直就是一个小人,竟会在背后整人。联想到王晓霞说全机关没人相信,也可能都是当面之词,在背后还不知道怎么说,人心是险恶的。她知道人的嘴最喜欢讲闲话,现在机关里不可能没人讲。孟丽的背后有一股凉气冒出来,迅速朝全身扩散。

 

无论如何,她惹不起张琳。在她和张琳之间,机关是张琳的地盘,容不得任何人侵犯,而她自己的地盘是那个小小的工作台。她开始想念那熟悉的车床声,想念那些粗俗但却没有争斗的工友们。那个工作台虽小,却是自己的,永远都有活儿可干,也不用担心会侵犯别人,更不会整天浮尘一样飘着。她决定,不在机关呆了,回到车间去。

 

但是,孟丽还盼着再见仇文海一面,她有许多话要和他说,许多委屈要让他知道。于是,她给仇文海发过去一条短信:我要见你。

 

短信发出去以后,孟丽久久盯着手机,但一直没有动静,只有窗外混沌的夜,还有不时传过的汽车噪音,搅动着这混沌,让她更加烦躁。

 

第二天,她没去上班儿,翻箱倒柜找出自己的工作服和绝缘鞋,又把家里认真收拾了一遍,准备很快就回车间。午饭自己擀面,吃了足足两碗。好长时间了,她吃什么都不香,脑袋总处在混沌当中。现在做出了回车间的决定,她突然轻松了不少。刚吃完,手机突然响,仇文海叫她到小区门口等他。

 

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换上一件素色的连衣裙,淡淡地补了妆,走到小区门口。

 

隔了一夜,孟丽反倒不知道要对仇文海说什么了,是只告诉他自己要回车间还是把什么都告诉他?孟丽知道至少要把回车间的事对仇文海说,如果他问为什么,就说不喜欢在机关。

 

仇文海自己开车,又把她带到了工商会馆。

 

还是那个舞厅,还是那个沙发。她说大忙的,叫出你来不好意思,我想回车间。话说得很轻,仿佛是一抹轻轻飘过去的雾,但仇文海却瞪大了眼。他问为什么,孟丽说不喜欢机关,仇文海的眼挂着钩子看她,像是要钩出她的心。仇文海说我知道你的情况,我以为你喜欢自在。孟丽说我不喜欢这样,这样活着是一头没人理会的野狗,我一定要回车间。仇文海说看来你是对的,人是群居动物,所谓的绝对自由享受不了。这么着,你离开张琳,到总务室工作。孟丽说不,我就去开床子。她的回答有如在板子上钉钉子,干脆响亮。仇文海想了好一会儿,说如果你真想离开机关我也不勉强,给你下个车间副主任的令,你愿意干活儿就干,不愿意就不干。孟丽说谢谢厂长,仇文海的手机又有短信提示音,他不理会,对孟丽说咱跳舞。

 

两个人的舞步都很轻,特别是孟丽,她好像轻松了许多,挤在石头缝里多日的感觉没有了,无比的畅快。孟丽说又是嫂子的短信?仇文海说她有病。孟丽说她那是爱你,仇文海沉默。孟丽突然觉得仇文海也很可怜,他这宽阔的胸膛中不知道包容着多少事,容忍着多少人。一阵阵男人的气息扑过来,孟丽有些陶醉,也有些发酸。今天还能这样近距离接触他,明天就要回车间,以后还有机会吗?她不自觉地离仇文海近了一些。

 

灯光又全都熄灭,刺激了孟丽一下。仇文海说孟丽,你是好人,漂亮,素质也高。这时,两个人正好要转向,孟丽后背上仇文海的那只手加了点儿力,又只是一个手指。不知道为什么,就在这个动作的启示下,孟丽突然觉得仇文海好多时候是在强装,那个张琳做过手术的话题也冒了出来,他是对自己有好感的,也有着强烈的渴望。他是个男子汉,能控制自己,能体贴别人。一股热流升起,孟丽不管不顾一下子扑向仇文海,紧紧地抱住了他:我不管了,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

 

仇文海站在那不动,也紧紧地抱住孟丽,好长时间,他说谢谢你小孟,我真的谢谢你。接着,他把孟丽扶直了,说:“孟丽,说实话,我确实喜欢你,而且很强烈,但是,我不能,真的不能,所有一切都决定我不能。”

 

孟丽说你还在装,我能看出来你在装。仇文海说小孟,我不是装,我确实喜欢你,就像喜欢许许多多漂亮明星一样,只能装在心里。孟丽说真是这样?仇文海说真的。她扶着孟丽,停了一下,然后接着说,我知道,其实你也很能控制自己。孟丽说我们都需要控制?仇文海说没办法。孟丽说那活着有多苦?仇文海说人不能越界,因为我们都有责任。孟丽说我尊重你,但我觉得你还在做报告。仇文海说也许。孟丽说走,咱一边儿说话。

 

这次,仇文海拥着孟丽说话,孟丽的脸上挂着泪,仇文海说装在心里吧,孟丽使劲儿点点头。两个人在一起坐了很久。

 

第二天,孟丽又回到了她的车间,在车间办公室有了她的另一张办公桌。但是,她还是喜欢去班组,喜欢动手开床子,因为只有站在那个小小的工作台上她才有踏住实地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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