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发表在荷花淀杂志）
外面又在下雨,滴滴哒哒的烦人.
女人又走了,一准又是去找那个男人,不要脸,看我好了不要了狗男女的命.
"哎呀----"
还是后腰,近些日子疼的越来越厉害了,一阵子一阵子的疼,疼的让人忍不住,怕是都快烂透了.
"山子,山子----"
山子怎么也跑了?这个孩子,别说他小,每次疼的受不了都是他帮着动动,才十来岁的人那,没他早不行了.女人?没女人多活几天.
"哎呀.山子,山子----"
二
女人说:"哥,"
男人说?"来了?"
女人说?"哥,我想."
男人说"山子呢?"
女人说:"守着瘫子呢."
男人说:"我怕."
女人说:"怕什么?我早晚还不是你的?"
男人说:"怕是还早着呢."
女人说:"后腰都快要烂透了."
男人说:"要不再治治?"
女人说:"上哪治?再说他到现在都不肯告诉我那洋钱藏在哪,拿什么治?"
男人说:"就这么拖着?"
女人说:"不拖又怎么着?你来吧!"
男人说:"你----"
三
怎么就得了这么个病?难道真的是报应?我才三十几岁呀,山子还小,离娶媳妇还早着呢,我走了山子怎么办呢?那个女人准会带着山子跑那去,能对山子好么?老天爷,你让我好了吧,没了我山子就没了爹了.
"哎呀----"
当初真不该那么着要了这个女人.
想到这他就想起了早先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近来老是想先前的事.
那时女人是朵花,一朵开的鲜艳的花,但又是全村出了名的厉害,一张好看的小嘴就没有饶人的时候.就象这些日子老是追问他藏的洋钱一样,眼睛和口气都象锥子,看你一眼你的心就会哆嗦.
年轻的女人看中的不是他,是那个王八蛋.可是那个王八蛋穷,娶不起.他家里替女人的爹拿了住院的药费,讲好了把女人娶回来了.女人不同意,但又惹不起她爹娘,强扭着进了他的家.他怎么也忘不了她第一夜恶恨恨的瞪着他骂的那句:"趁火打劫,有不了好的报应,"
报应,真的是报应.
"哎呀,山子,山子----"
这头怎么这么晕呢?
四
女人说:"哥,"
男人说:"山子上学去了?"
女人说:"守着瘫子呢."
男人说:"又利害了?"
女人说:"从前天开始犯迷乎."
男人说:"你不该出来."
女人说:"和你说个话."
男人说:"说什么?"
女人说:"你能对山子好么?"
男人说:"看你说的,对你好还能不对山子好?"
女人说:"和亲的一样么?"
男人说:"和亲的一样,要不就再生一个."
女人说:"那就更不一样了."
男人说:"一样,永远都一样,你就放心吧,咱不说这个了,你快来吧,"
女人说:"你想了?"
男人说:"早想了."
五
又晕了一阵子,晕的时候可真难受.
挺亮的玻璃你糊上层纸干什么?怕我看见什么事情还是叫我早点死?这到好,外边的世界什么也看不见了.那两个家雀不知道又来了没有,许是没来,要是来了早就叫开了.还不如它们呢,你看它们多好,亲亲热热的往那枝条儿上一站,树枝儿一颤一颤的多好看.
他没的看了,都好几天了,只能看那窗户纸.雪白的窗户纸白的晃眼,看的久了更头晕,没办法就闭一会眼睛,想小的时候的事情,想他的爹娘.
其实打小的时候起就是他们三个人一起玩,女人就没有一天看上过他,和那个王八蛋从小时就好.
怎么就想不起自己小的时候的模样了呢?费劲,真费劲.
还有那洋钱,就是不告诉那女人,那是爹娘一辈子舍不得吃喝给自己留下来的,要留给山子,给山子娶媳妇,让那女人知道了山子就别想了.
"山子,哎呀----,山子,"
"爹,你又疼?"
"过一会儿就疼,你娘呢?"
"上那个王八蛋那去了."
"你看见了?"
"我偷偷跟着的."
"王吧蛋!哎呀----,山子,山子----,"
六
女人说:"哥,你真行."
男人说:"他不行?"
女人说:"一个瘫子."
男人说:"先前的时候."
女人说:"打小的时候就不如你."
男人说:"小的时候?"
女人说:"我是说就没喜欢过他."
男人说:"想个什么法子叫他说出洋钱藏在哪?真的有么?"
女人说:"真的有,还不少呢,瘫子早先说过,是给山子娶媳妇用的,我问到了,就是不说."
男人说:"要是突然人没了,洋钱就没法找了."
女人说:"贪心,人都给了你了,还想着那钱?"
男人说:"我也是说给山子娶媳妇."
女人说:"认不认你还两说呢."
七
窗户纸太白,眼睛又疼了,闭上歇一会儿.
怎么闭上了还是白的呢?那是谁?:"爹,娘"!你们怎么来了?不是早死了么?没死?想我了?接我上哪去享福?我不去,我不能丢下山子,我走了山子怎么活?我也想你们,有你们在多好啊.媳妇?看看你们给我娶的好媳妇,早跟那个王八蛋好上了,恨不得我早死.你们拉我做什么?我不走,我走不动,别拉,别拉呀.
"爹,爹----"
是山子,怎么梦见爹娘了?怕是我真的该走了,爹娘来叫我了.我不走,我不能走啊,"山子,山子,"
"动动我,我老是迷乎."
"哎呀,疼,疼啊---"
这是受的哪门子罪,真不如死了好,爹,娘,你们救救我.
八
女人说:"哥,"
男人说:"怎么又跑出来了?"
女人说:"和你商量个事."
男人说:"不是想我?"
女人说:"烦."
男人说:"什么事?"
女人说:"瘫子迷乎的时间越来越长,不知道哪会儿就过去了."
男人说:"还有什么没准备?"
女人说:"都准备好了.洋钱怎么办?"
男人说:"能有什么办法?"
女人说:"我想祭祭他."
男人说:"?"
女人说:"不能等他咽气,他再迷乎的时候我就烧纸,就哭,吓唬吓唬他,保不定就说了."
男人说:"不好吧,人家笑话."
女人说:"有谁知道?"
男人说:"反正不好."
女人说:"那就再等等?"
男人说:"等等."
九
他今天突然的好受了许多,心里的那块不那么疼了,后腰也只是木木的,就是还一阵子一阵子的迷乎,清醒的时候甚至有点饿,多少天了,没有正儿八经的吃过东西,受的这些个罪不是人能忍受的.怕是真的要好转了.他的精神头大了许多.
"山子,山子,我要吃饭."
女人给他端来一大碗面,他不要女人喂,要山子.已经只剩下骨头的手攥着山子的腿近近的看着山子,一筷子一筷子的夹起来,吹吹,再放进他的嘴里,香.
山子大了,山子已经可以给他喂饭,山子知道什么时候帮他动动,山子什么都知道.山子长的虎头虎脑,都是家里穷,山子吃不上什么,要是落在好人家就胖多了.
他还是山子这么大的时候,爹娘带着他去赶庙会,饿了,娘给他买一套烧饼麻花,那个香啊,就是没吃饱,可那个香劲什么时候也忘不了.
"山子,爹好了以后给你买烧饼麻花,啊,"
都说山子长的象他,象么?自己小的时候的样子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
"爹,爹,你怎么哭了?"
"爹不走,爹给山子买烧饼,买好多好多的烧饼."
爹,娘,你们怎么又来了?是给我送烧饼来了?
十
女人说:"哥,"
男人说:"不行了?"
女人说:"怕是快了."
男人说:"还没说洋钱?"
女人说:"就是不说,你偷偷跟着我,我祭祭他."
男人说:"有烧纸?"
女人说:"有."
男人说:"你来,呆会再去."
女人说:"什么时候你还有这个心情."
男人说:"我想."
女人说:"----"
十一
迷乎,天旋地转的迷乎.
世界是黑的,比月黑天还黑,黑的透不过气来,憋的难受.那回上夜校爹没来接他走的就是月黑天.害怕,怕的全身都发软.他想喊,但又喊不出来.
爹,娘,你们怎么来了?是接我么?我怕死了,这回好了,有了爹娘就回家了,但怎么走呢?我的腿软呀,你们拉我?拉的动吗?
我这是怎么了?怎么瓢瓢乎乎的,象是要会飞了.
渴,巨大的干渴,渴的心里烧的慌,胸口有一股东西要往上涌.
是胸口热,头前也热,怎么还有光,是天亮了吗?谁在哭?我是死了?
我不能死,不能死,有山子,我死了山子怎么办?
"山子,山子----"
"爹,爹呀,我爹他没死!"
是山子,山子拉着他的手,山子的手滚烫滚烫的.山子在哭,那个女人也在哭,山子的脸让泪水弄的看不清了,女人没有泪水.
我死了一回了?
胸口那股热热的东西又往上涌,使劲咽下.看着山子,使劲看着山子,突然,他发现山子不就是小时候的他吗?
"山子,山子,照顾好自己."
女人说,:"你放心吧,有我."
他看一眼女人,女人真的有了泪水,再看看山子,山子大了.
走,找我的爹娘去,不受这个罪了.
山子能活下去,女人也真的为他流了眼泪,满足了.他使足了劲抬起手指指板柜的下面,胸口一热,再也憋不住,喷出了一口热血.
十二
男人说:"你真的哭?"
女人说:"其实他很可怜."
男人说:"走了,也就不受罪了,也是一种福."
女人说:"你怎么不哭?"
男人说:"其实我的心里也难受."
2006.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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