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复曰:“汝为鬼者,于地狱之中受尽磨难,实为可悲。”鬼曰:“地狱之中虽多酷刑,然人世亦不能免。商纣之炮烙、蛇坑,秦皇之车裂、凌迟,实比阴间有过之而无不及。当今凶徒,亦有杀人碎尸之举。然而鬼者,精魂也,本为无形之气,虽痛复灭,聚散无常。人者,凡胎也,本血肉之躯,焉能抗此?故而人不若鬼也。”余曰:“商纣者,世之暴君也。秦法者,世之酷制也。碎尸者,罪犯之所为也。此三者岂足为凭?” 鬼曰:“今世之原子、生化诸武器亦罪犯之过耶?其惨烈若何?兽之相食,仅为充饥,无故则不相害也。而人之同类相残,生民以来从未间断,当今又有恐怖分子之属,对无辜平民横加杀戮,冷漠残毒以至于斯!虎之毒也,不食其子。然世间子弑亲,母溺婴之事时有耳闻。人心之恶,虽虎狼无出其右者也!”
余曰:“鬼者,孤苦伶仃,居无定所,无以享人间之乐也。” 鬼曰:“君之言差矣。人间无孤苦伶仃、居无定所之人乎?岂不闻:几家夫妇同罗帐,几家飘零在外头。再者,孤身一人无拘无束,故今世独身之风方兴未艾,此自得其乐也。”
余惘然曰:“如是说,则人不若鬼也。怎奈人有求生之本能,世间纵有万般不是,亦不忍弃去之。”
“汝勿为鬼所惑也。”余观之,一豕自圈中探首曰:“汝若为鬼,不若为畜也。”
余曰:“愿闻其详。” 豕曰:“鬼与人皆有酷刑、痛苦之惧,居无定所、孤苦无依之忧,而畜独无。长居圈中,饱食安睡,无忧无虑,死不过一刀,胜过久病拖磨,可谓快哉!”余笑曰:“雁过留声,人过留名。似汝这般浑浑噩噩,与死何异?” 豕曰:“汝所言者名利也。名者,不能食,不能衣,有何益哉?此为人主所惑也。利者,害之所伏也,但得饱暖即可,余者有何益哉?死生,昼夜事也,名利二者,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却为之愁苦一生,此人之愚也。”
余曰:“畜之所食不若人也,似汝之食不过糟糠耳。” 豕曰:“若饥荒之年,汝欲食糟糠亦不可得也,岂不闻昔日易子而食之事。试观今日之非洲,亦是饿殍遍野,人人骨瘦如柴。而富室之宠畜食甘味,寝柔榻,岂人之所及哉?无怪孟夫子有‘狗彘食人食,涂有饿莩’之叹。”
余曰:“畜之安乐者,皆为人之所赐也。然长居圈中为人所饲,而无自立之能,自强之志,尚敢厚颜言人不及乎?” 豕曰:“畜虽为人所饲,然或为人所啖,或为人所娱,已报之也。不似世间小人忘恩负义,以怨报德也。若论自立之能,自强之志,岂畜独无?奴颜婢膝、攀附权要者比吾等则何如?犹厚颜三分也!”
余无言以对,谓鬼曰:“轮回六道之中,人道高于鬼、畜。今观之,反而不如也。”鬼点头称是。
此时,天已破晓,鸡犬之声隐约可闻。余回首之时,鬼已不知其踪,豕亦缩回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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