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李米的猜想》之后，《立春》是今年第二部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久久无法忘怀的国产影片。通常只有在内心受到触动的前提下，我才会有写作的冲动。毋庸置疑，《立春》给了我这种冲动。只是一而再、再而三，笔下的文字始终散乱无序，难以成文。各种感触思绪盘综错节，理不出个头绪，最后竟不得不弃之一旁。几个月过去了，关于这部电影，想说点什么的冲动竟然还未淡去。与此同时，此刻的心中更添了深思后的明澈。

《立春》是一部令人感动的影片。虽然情节谈不上曲折跌宕，但因其难得的真实与深刻，往往在不经意间紧紧地抓住观众最敏感的神经。主角王彩玲相貌平庸，固执敏感，穿着打扮老气横秋，偏偏又傲气十足，绝对不是那种一见之下就令人同情的人物。但是不管她如何古怪，如何自命不凡，如何令人鄙夷，她仍然会在某个瞬间抓住你的心。当她在北京音乐学院遭人拒绝时，悲怆满怀引吭高歌；当她因为度过了生命中不平凡的一夜而容光焕发时，被所爱的人当众羞辱；当她在绝望中穿上意大利演出服，从高高的古塔上毫无留恋地纵身而下……就是这样的片断、这样的时刻，令看电影时原本感到或是轻松、或是不屑、或是搞笑的观众顿时屏息静气，对这个不肯向平庸妥协、处处显得怪异可笑的人物，在刹那间产生了同情。透过那不起眼的外表，她灵魂深处的某些特质展露无疑。

这种特质既令人感到可贵，又令人感到害怕；既令人同情，又令人痛心。这种特质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陌生中的熟悉，熟悉中的陌生。换言之，很多人都曾有过某种超越平庸的内在渴望。甚至相当一部分人曾经听从这种内心的召唤，在现实中勇敢地追求过。只是更多的人在现实面前退却了，渐渐地不再听那些召唤。当你选择不再听从内心的召唤，那种声音就会越来越轻，以至于悄声匿迹，似乎从来不曾存在过。回首往事，你会自嘲地对那些过往摇摇头，把一切视为笑谈，不再相信自己也许会成为理想中的那个自己。呵！那个自己存在吗？！你只觉得那是幻影！所以看到银幕上有一个人如此执着地坚守时，心中自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王彩玲在片中有一句很经典的台词，大意是每年立春时，她总是充满了期待，总觉得会发生什么，可什么也没有发生。或许这句台词解释了影片为什么会命名为“立春”。片中诸多人物，王彩玲也好、胡金泉也好、黄四宝也好……每一个心怀梦想的人都在渴望一次令人生大展鸿途的机遇。然而年复一年，一切如故，好似他们都被抛弃在遥远的角落，永远不会被幸运女神眷顾，只能在残酷的现实中挣扎，要么怀抱梦想拼尽全力地坚持，要么妥协沉入平庸生活的巨流。他们身上那些闪光的才华或潜力，是上帝给予的祝福，还是撒旦赐予的诅咒？

如果《立春》的故事情节这样来安排：长相丑、无钱、无权、无背景，却有着极高演唱天赋的王彩玲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终于被一位伯乐相中，给她一个可以证明自己的机会……那么很简单，《立春》是一部励志片。但导演顾长卫没有这样安排。他一条路也不给王彩玲。甚至在一次又一次的打击后，他似乎都没有对这个角色有过一丝怜悯。他只是冷冷地站在幕后，用他的摄像机无情地拍摄生活残忍的一面。当王彩玲和一群羊同乘一辆货车，头发在风中乱舞，鼻涕沾着灰尘，在鼻子和嘴唇之间形成一抹污垢，简直比一个小丑还要可笑。是的，这个形象确实让原本心中充满怜悯的我条件反射地要笑。有不少电影或文学作品曾经让我含泪微笑，却从来没有哪一部作品像《立春》这样让我心酸大笑。“你还想怎么样啊！有这么作践人的吗！”我想对导演抗议！我想对这个充斥了太多磨难，却丝毫看不到一点希望的情节抗议！可是冷静下来之后，我不得不承认那样的情形在生活中是可能存在的，它是真实客观的，并非顾长乐要那样安排。与其说我在抗议顾长卫，不如说我在抗议上帝，如果真有上帝的话，或者不如说成命运吧，而且是不少人的命运。

正是由于影片中的王彩玲自始自终没有和“成功”挂钩，这部影片众说纷芸，难统口径。试问看过《士兵突击》的人，有谁还会觉得许三多丑？还会觉得许三多蠢？当然没有。有的只是众口一词地赞叹与感动。芸芸众生太需要一个这样的偶象了。可是看过《立春》，试问有几个人能认可王彩玲？有几个人能看到她对人生理想的执着追求？又有几个人能由衷地认可这种追求的价值？几个月来，在网上浏览了许多相关评论，看到相当多的评论者陷在怀疑理想，怀疑追求的灰色论调里，在他们眼中，王彩玲只是一个可悲可叹甚至可笑的人物，她不懂妥协但最终仍不得不妥协。天哪！如果没有得到外界的认同，人就可以怀疑自己的理想自己的追求吗？！如果没有一个光鲜的外表，没有得到大众的追捧，那些在丑陋残酷现实中的坚守就显得愚蠢吗？！芸芸众生是多么看中外在的虚假，而忽视内在的真实啊！

歌剧托斯卡中的咏叹调《献身艺术，献身爱情》，是王彩玲在北京音乐学院自荐时演唱的歌曲。终其一生，王彩玲都在实践着她所歌唱的人生理想——献身艺术，献身爱情。对艺术，她已尽了她所有的努力，对于爱情，她更是没有一点自欺。在对真善美的追求中，她从来没有退缩过，更没有妥协过。美是如此稀少，以至于每一个发现了美的人都懂得珍惜。天生的美妙歌喉以及后天的不懈追求，是王彩玲身上最闪光的美好。这种美好引领着她走过困境，承受磨难，最终达到至纯至真的人生境界。不可否认，最初的王彩玲也渴望不凡，渴望证实自己去得到属于她的名利，她甚至那么虚荣地在小县城里宣称自己就快要调到北京去了，那不可一世的样子那么可笑，又是那么真实。在经历了一系列的苦难后，她早已不是原来的王彩玲：她可以承认自己从来没有去北京音乐学院进修过；她可以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帮助比自己更苦更渴望成功的高贝贝，后者竟然是一个为了出名不择手段的骗子；她不要没有爱情的婚姻，而是领养了与自己有缘的孤女，满怀爱意地抚养她照顾她，为她做唇腭裂修复手术，并且为她取名小凡……她可以说是脱尽了虚华，返朴归真。她可以平凡，但她永远拒绝平庸。我确实很难理解，怎么能把这样的结局看作是对现实的妥协？有着天籁之音的王彩玲从未能登上华丽的舞台，然而在生活浩大的舞台上，她那饱经磨难的灵魂早已溶入了艺术所表达的真善美的世界！

顾长卫以导演的特权在片尾圆了王彩玲的梦。在高雅的艺术殿堂里，盛装的王彩玲倾情演唱着《献身艺术，献身爱情》。这不仅仅是一条胜过丝竹的好嗓子在歌唱，同时也是经受了苦难洗礼的灵魂在歌唱。

“献身艺术，
献身爱情；
我忠心地爱护一切生灵！
对待世上受苦的人们怀着热诚！

永远是忠诚的信徒，
时常向上帝祈祷，
献上我纯洁的心灵……

但是在这悲痛的时刻，
为何！为何？
啊！上帝为何对我这样残酷无情！？

我常把珠宝缀满了圣母的衣襟，
把我的歌声献给上帝和天上灿烂的群星，
在这绝望的时刻，
为何！为何？
上帝啊！
为何对我这样残酷无情？”

顾长卫在字幕中写道：谨以此情此景献给王彩玲。至此那躲在幕后的导演显露了他不同寻常的大慈悲大智慧。他无意于塑造一个没有争议的精神偶象，他只是用最真实的镜头去表现那渴望成长渴望美好并在磨炼中不断完美的灵魂。一切加之于那可怜肉体之上的苦难与羞辱，以它灰暗的背景更加衬托出纯洁灵魂的耀眼光辉。一开始我弄不明白是什么深深地打动我令我无法忘怀，不明白那些不断在眼前闪现的凄美片断究竟意味着什么，不明白那内心深处渴望我提笔写下的究竟是什么……我只是感到我被紧紧地抓住，我无法放开它，直到有一天疑云散尽恍然大悟下笔千言。

在此要特别地提一下主演蒋雯丽。在《立春》中没有蒋雯丽，只有王彩玲。不能不说她的演技又有了一次飞跃性的提升。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是真实的王彩玲；每一次绝望，每一次悲伤，都是真实的王彩玲。

总之，这是一部非常优秀的震颤心灵的影片。在平凡的生活中，在每一个我们不曾触及的角落，有多少默默坚守的灵魂！不管外界如何变迁，他们总是他们，从未改变。过去看《圣经》时，我不理解为什么上面总是说上帝热爱那受尽侮辱的灵魂，又说苦难侮辱以及一切悲惨都增加了上帝的荣耀，年轻无知的我自以为是地认为那是安慰受苦人的精神鸦片。此刻，在看完这部影片长达几个月的思考中，我或许开始对此有了些许的领悟。

（歌剧托斯卡 咏叹调 献身艺术，献身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