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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稿:混在民工中的歌者(2007-10-10 13:45:50)
    每个月,我都要寻找一个日子,让自己离开沸腾的校园,像一只孤独的壁虎,在都市的水泥森林里到处游走。好象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我的目光会习惯性地注视那些生活在下层和困境的人们。我无权怜悯他们,我是他们中的一员。

    我会带上饼干或面包和凉开水,整整一天坐在工地上不远不近的地方,若无其事地观察那些外乡来城里的民工。他们在忙忙碌碌地干活。长时间地观察整个过程,并且留意每一个细节。生活的大河流向远方。河面悄无声息,我没有想过,河面下的泥浆正被惊心动魄地裹挟着进行。

    学校后门出去,有一条略显陈旧的马路,两边是成片的树林。春暖花开,布谷鸟比我家乡的山上还要多。后来,那里就在锲而不舍地盖新房。成片的水杉被砍伐光了,我几乎听见了大地母亲痛苦的呻吟。绿色的树木叹息着倒下,我心很痛,犹如看着自己的梦想慢慢地碎了。陌生人强行进入我的房间,他要捣乱我家中的一切,我却无可奈何。

     砖运来了,水泥运来了,沙子和钢筋也都运来了。过了几天,建筑民工蜂拥而至。其中还有我的同龄人,有男孩也有女孩。他们穿着破旧牛仔裤和颜色很深的上衣。完工后,他们就蹲在沙堆边吃自己做的大锅饭。那脸上的笑容还很灿烂,是我所无法体验也无法体会的那种。我时时会产生幻觉,觉得自己的大哥大嫂就在里面,因为他们在异乡,难保做的就不是这种活计。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也在里面,就那个,那个瘦瘦的,不就是自己?他们暂时栖身在用木板或铁皮跟毛毡垒成的小屋里,等到高楼大厦建成,便又卷起潮湿的行李去另一个简陋的工棚再度春秋。

    打桩机和混泥土搅拌机的声音总是持续到半夜。他们干得就那么晚。有时还两班倒,三班倒。就是为了赶工期,把人分成两组三组,昼夜开工,轮着上班。有时候工地临近天桥,他们就住在桥下。我很难想象上面是来往穿梭的马龙车水,他们怎么还睡得安稳。我朋友说,做工的人都很累,头还没落枕就已经睡过去了,睡眠紧密得连梦都进不来。

    举目四望,也时常会看见,一大片房子都被拆掉了,新的工地正在搭建之中,残砖断瓦之上,只有一栋两层的房屋还孤零零地立着。里面有灯光,有人影,有日常生活。那是民工暂时留给自己住的房屋。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把它们拆掉一半。那些白天干活的民工就睡在二楼的地板上,要是在夏天,就好象躺在鲨鱼张开的大嘴上。在它的外墙上,白粉赫然画着一个大大的“拆”字。我长久地注视着这些孤立在废墟中的房屋。原来的水泥楼梯被拆毁了,临时用木板搭了一个简易梯子。民工上楼时,梯子就在他们沉重的脚下瑟瑟发抖。

    有一段时间,我常去一个工地。在那里我总能听见有舒缓轻柔的音乐很明快很诗意地从低矮的工棚中流淌出来。一开始,我并不很在意,甚至觉得这是我在别处听过这种音乐时留下的幻觉。我在那里走过来,走过去,无数次。都没有什么声音。然而,只要混泥土搅拌机不响时,音乐便会响着。从那间放置了十几个铺盖、围满了浑身泥土的民工的屋子里,轻缓地、柔曼地、甚至很有教养地流淌出来。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最终认识了他们中的一个。他把我带进了工棚,我乘机扫瞄了他们的住所。他说他很浪漫,酷爱艺术,出奇地喜欢幻想。音乐就是他放的。他喜欢看书,五届茅盾文学奖的所有作品他都看过。他还拿出一张省图书馆的借书证。他说他利用工余的时间,骑车几乎遍走南昌所有的大书店。每到一个地方他都如此。他谈起文学作品,不会从名词术语出发。他的艺术感受能力非常好。他拿出一本绿色封皮的笔记本。他说多年来他坚持用英语写诗,写日记。还用中文写书评,写影评,写歌评。就是这个。

    他问我看过《大蓬车》这部影片没有。他说他现在过的就是这种生活,有一次他到青藏高原,那边的天空好蓝好蓝,感动得他直想下跪。这种生活是一种资源。将来他也会写一部关于城市流动建筑民工的长篇。可以填补一种空白,对他对社会都有价值。他说他学过税务,在银行里呆过。终于远远地离开了。他在不同的建筑队里一共呆了5年。这5年不是来观察。而是深入地融入这个群体,真正地进入他们的精神世界。让所有的体验化成自己身上最美好的部分。他感觉到了,他的心灵正日益壮大与丰满。这些年他到过很多城市。他在一个城市不会呆很久,一两个工程完成后他就离开。他已经无师自通地掌握了工地上的大部分活计。他没有寒暑假,因为他不是学生。他说这些道理我将来会很明白。

    从工棚里出来,恰好是正午。太阳铺天盖地,让人无处藏身,又让人感觉正午荒凉而漫长。人们被困倦偷袭,思想歇息,连句话都懒得说。这时,有一个歌者,他的声音从远空传来。要穿透正午的阳光,比穿过夜晚的黑暗更加艰难。困倦的人们也更难捕捉那歌声的优美。再回头看,那伙民工嬉笑着聚集在沙堆边捧着大碗吃饭。一个吉普赛或西班牙流浪歌手的后裔,正混在他们之间。那个不合时宜的青年,在银行工作过,如今在工地上做苦力。即使是这样,他还是可以离正午的荒凉远一些,离幸福的人群近一点。他却被缪斯女神所蛊惑。就是你了,她对他说。这有什么办法。

    有空的日子,我总是走在路上。没有明确的方向,没有固定的目的地。漫游的壁虎,有时孤独,有时悲伤。饱览了都市赤裸亮丽的风景,沿路也拣拾一串或凄美或艰辛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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