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了长沙。

将近子夜的时候，还跟三四个朋友坐在院子里聊天。有一个准妈妈，已经即将临盆，但是很兴奋不肯去睡。

然后她突然说：哟，有点痛，好像要生了。

我们这几个女人，全都没有经验，惊慌失措；并且大半夜的，不知道去哪里找有经验的人来帮忙。只好扎手扎脚的站起来，没头苍蝇一样四下转圈。

天空下起雨来了。准妈妈也站起来，说觉得热，稍微淋一下雨，会凉快一点；并且又说，怎么办，它好像要掉出来了。我陪在她身边走着，有时候很担心的看她一眼。然后想到，可以打120。

120很难打通。我捧着手机急得满地乱转，准妈妈反而有点不急不忙的样子，简直是有点悠然自得的走到一个小花坛边去了。她巨大的孕妇裙篷篷的盖在膝盖上方，看上去像一朵大蘑菇。雨越下越大，这时候几乎有倾盆之势了。

这颗大蘑菇突然冲我皱起眉，终于也有一点点慌张的样子，说，这下怕是真的要掉出来了。一边说，一边勉力向侧边弯下腰去，一只手略微提起裙子，竟自掏摸了一阵——就在我的电话刚刚被接通的那一秒，夜空中一个明亮的闪电擦过，耳边传来一阵嘹亮的啼声。我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个矮小而强大的女人，她简直像泰坦的母亲一样镇定自若，把手从裙底拿出来，同时拿出的还有一个小小的男婴。她几乎是用拎的——就这样把他给拎了出来。

一阵雷声。这夏夜的雷声。我目瞪口呆的望着那个现在已经当了妈的女人，她毫不迟疑的一把扯断了脐带，扔进身边的花坛里。她满脸满身都是水，我不确定那是雨水还是汗水。她看起来一点都不痛。我甚至看到小男孩——其实应该是男婴，但是他脸上几乎没有皱纹，长得如此清秀，就像一个小小的王子——他在母亲手里被横拎着，还没有来得及包起来，巨大的雨点砸在他小小的身子上，然后迅速滑跌，消失。他看起来完全没有问题，甚至还用一种几乎带有安慰性质的眼神看着我，似乎想让我平静下来。

我目瞪口呆，几乎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手机里面传来的声音。一个女人大声喊：怎么了，有什么需要？

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不知道怎么解释。不知道还要不要叫他们派车过来。我很迟疑，但是意识到自己必须回答这个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打通的电话。我罗罗嗦嗦的说：我有个朋友要生了，我想请你们派车过来——但是她现在已经自己把孩子生下来了。我不知道还要不要车，看起来他们都很健康。但是我觉得最好还是去医院看一下……

我自己都没听清楚自己说了些什么。我吞吞吐吐，觉得非常荒唐。

电话那头突然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很满不在乎的笑意对那个女人说：什么人啊？

女人回答：你自己听吧，一个奇怪的女人。

他们的对话有强烈的漫不经心的调侃味道，这搞得我很恼火。我一边把那母子俩往可以躲雨的地方推去，一边对着电话气愤的说：这里有一对母子需要帮助，很危险，请你们放尊重一点！

男人似乎被我郑重其事的语气逗笑了，转过来对我说：哦好的，好的，我们很尊重，小姐贵姓啊？

我气急败坏，差不多忘了自己打电话的目的，愤怒的问：你是谁，你让那个接线员来跟我说话！

男人于是又转向接线员，仍然是一种笑嘻嘻的口气，说：她要找你说话，她谁呀，哪里的号码？

女人懒洋洋的回答他：你自己看嘛，查得到的，你翻一下就能看到她的号码了。

男人于是不作声，似乎在翻号码——我恨得咬牙切齿，而且是那种无可奈何的痛恨。因为感觉到自己的无能为力，几乎连自己一并痛恨起来。最后我只好说：接线员，告诉我你的工号，我要去告你！

接线员不理我。我只好自顾自接着说：我会找出你们来的，你们等着瞧，我们的对话都已经录音了，哪怕要把这段录音拿去一个一个做音频分析，我也会把你们找出来，长沙这么一点小地方，我就不信治不了你们！然后哒，我差不多用尽自己最大的力气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才发现，母子俩仍然在大雨中站着，似乎很享受的样子。我简直要冲他们发起脾气来了。不由分说把他们推进一个房间，然后觉得自己精疲力尽，倒头在随便一个床上睡着了。

一阵闹铃把我闹醒来。长长的一声响，然后是短促的两声嘀——好像是手机上定的闹钟刚响就被打进来的电话冲断，然后电话又迅速被挂断了。我迷迷糊糊摸索到扔在身边的手机，想起早上还要去机场送人所以定了闹钟。感觉自己似乎还没有睡过。睁开眼睛看一眼屏幕，已经是八点零二分了。手机闹钟定在七点四十。看来我实在是太累了，闹钟响到第三遍才醒来。

于是强打精神坐起来，准备洗漱出门。坐起来，发现眼前仍然一片黑——伸手掀开窗帘，夜里的暴雨已经停了，但窗外天色还是很黑。我想起半夜雨中临盆的那个朋友，不知道她和孩子现在怎么样了。很担心，准备起床然后下楼先去探望一下——然后，猛然，警醒过来，再次摸到手机看。

果然，才只不过凌晨五点十七分。我才睡了三个多小时。手机上安安静静的，既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已拨出的120。坐在黑暗的房间里，又恍惚了片刻，确定自己仍然在丽江，在自己熟悉的小窝里。所有这一切都只是做了一场梦。

于是倒头，想继续睡。但是睡不着。那婴儿的脸，在雨水中娇嫩而迅速成长起来的脸一直在脑子里浮现，并且冲我微笑。诡异的笑容。觉得他好像真实存在，见风就长。并且感觉到自己仍然怀着对那接电话的一对男女的愤怒。我翻来覆去，摆脱不掉这个梦。

突然觉得很害怕。很害怕。很害怕。一种强烈的，诡异的氛围把自己抓住了。摆脱不掉。觉得身边围绕着很多幽灵。甚至不敢睁开眼睛。

很想把这个梦说给谁听，然后也许就能不那么害怕。

但是这个时间，给谁打电话都会遭到天谴的。

于是只好继续一边害怕，一边辗转反侧。直到忍无可忍，猛然睁开眼睛，用最快的速度打开床头灯，然后打开电脑放音乐，并且记下这个清晰得让人心惊肉跳的梦。

写到现在，觉得，其实完全没有什么可怕的啊。原来所有的一切，说出来就好了。

唯一可怕的也许只是，我们根本找不到可以诉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