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嘉峪关,一路往西,抵达敦煌。
因为一个莫高窟,因为一个“敦煌学”,令这西北小城蜚声海外,在国外的知名度远远高过国内关注度。大量境外游客对敦煌青睐无比,一个常住人口也就10万左右的小城市,涉外四五星酒店就有很多家。
我选了一家鸣沙山下的酒店,远离市区的吵扰,四下辽阔清幽。
酒店规模颇大,仿汉唐建筑和中式园林有一种时光倒流的情调。房间窗户正对着鸣沙山,清早睁眼从床上扭头一望,就能望见起伏连绵的沙山被日光染成淡金色。
夜里一直听到沙沙声,起初我以为下雨了,后来才知在敦煌要遇见一场雨的几率非常之低。
那沙沙入梦的声音,只是风吹过胡杨树梢,吹过远处的沙砾。
(推窗所见)
当天下午,先去了久仰的莫高窟。
的确是“久仰”——“久”久保持“仰”头姿势,看着幽深洞窟上精细入微的壁画和高高穹顶上的莲花、千佛、飞天,我想不出除了惊叹还能有什么表情。
颈椎仰得快断了,还是仰着,舍不得少看一眼。
拥挤在大群游客中间,尾随一个讲解员,进洞、听讲、张望、出洞。
壁画和造像是震撼的,讲解内容是泛泛的,游客反应是可爱的。
诸如“哇”“喔”“啧”“太美了”“好美啊”……之类的不间断感叹词听得我耳朵麻。
做这份工作的讲解员实在辛苦,每天不停复述同样的内容,听到同样的反应,不管内心多么麻痹还是要保持脸上敬业的微笑。
讲解员说今天很幸运,才三千人,可以让你们多看一会儿,以前人多的时候,每天七八千人在莫高窟里转,走都走不动,一个挤一个往前挪,看到多少边边角角全凭运气。
壁画前都隔了一层玻璃罩,是为了防止游客呼吸的水分和温度侵蚀壁画。
每块玻璃之间还是有很宽的间隙,并不是真空隔绝保护。
众所周知,壁画古迹一怕光、二怕潮,沾了光线就褪色,遇到水汽就剥落。
每天数千人拥堵在这些脆弱的壁画前,光线一次次随洞窟大门开合照进来,数千人呼吸间的潮湿和热度,无声无形中腐蚀着眼前绝美的色彩和线条——莫高窟的天敌不是时间和风化,是人,游人——正是我们这些游人一边惊叹着“好美啊”,一边把这些美丽奇迹破坏掉。
我也是这些破坏者其中之一。
怀着复杂心情走在莫高窟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明明暗暗的洞窟间,我自我安慰地拿丝巾捂着口鼻,希望这样多少可以降低一点自己呼吸对壁画的损害。
官方介绍牌上说,给壁画外面加一层玻璃罩子,是某富豪给敦煌捐款之后提出的建议。
那在有人捐款之前呢,很难相信,竟没有专家想到这么简单有效的办法。
从洞窟里出来,人群蜂拥去看两尊巨大造像。
我在巨像前转了一圈,就到外边走道角落,找个不会被人踩到的地方坐下,看莲花砖。
就在我坐的地方后面,有栏杆隔开游人,有两层玻璃覆盖在地砖上。
砖不是普通的砖,是西夏时代的重瓣莲花砖。
砖纹依然精雕细刻,栩栩如生。
我想它们在很多年之前应该是一种妖媚的红色,现在褪得很淡了,上面覆盖细细黄沙,还可以看出一点嫣然痕迹。摸上去既苍凉又细腻,有种异样的饱满质感,是被时间浸润过才会有的饱满。
这些地砖就铺在游人必经通道两边,上面隔一层玻璃,算是保护措施。
边缘有几块砖露出来,玻璃遮不到,就在游客脚下被满不在乎地踩过去。
踩过那些绯色莲花的人,没有谁停下来,没有谁看一看。
看完洞窟出来已是傍晚,游人终于陆续散尽。
天色很阴沉。
云层低低压在头顶岩壁上,离地面格外的近,似乎登上岩壁就可将云朵捞一把下来。
整个莫高窟外面都已翻新加固,全是崭新的,只有岩壁最上层还保留着原先的砂岩。
我一个人沿着梯道爬上去,坐在最高处石阶上。
于是莫高窟在我脚下了。
我可以看见近处大片胡杨,看见远处沙山与干涸的河道。
背后抵靠着千年的莫高窟岩壁,感觉到粗粝的砂石。
风吹来一些细沙,扫在我脸上。
手指摩挲在砂岩上,有小碎石屑落在掌心。
回来后,很多人都问我,莫高窟到底怎么样。
我语塞。
莫高窟,如果可以三言两语描述,它就不是莫高窟了。
那么多学者,穷尽一生的时间精力,也只研究到冰山一角。
迄今,敦煌学已经发展成世界上一个专门的学科。
从十六国的前秦,历经北朝、隋唐、五代、西夏、元代,从丝路的繁华,到荒漠的凄清,风沙战乱侵袭,近代豪强掠夺,敦煌这两个字,被历史、艺术、宗教渲染上层层色彩,以至于后世的我们需要穷尽心力去吹拂时光的尘沙,才能一窥它的真相。
做为汉唐丝绸之路上的西陲重镇,敦煌繁华曾盛极一时,文化与艺术,宗教与民俗,就在这个地方与百花齐绽,与星月争辉。随后的战乱与风沙,渐渐将昔日繁华掩埋,自元代之后,浩如烟海的典籍与美仑美奂的壁画再也无人得见,直至清光绪二十六年,一堵朽墙的坍塌,令这黄沙下的千年宝库重见天日。
所谓“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一树一菩提,一叶一如来”,这就是莫高窟。
每一笔,每一幅,都蕴藏着久远的故事,蕴藏着层层时间纹理之下的隐秘。
佛者见佛,仁者见仁,情者见情,概莫如是。
莫高窟不许拍照,相机也不许携带,照片欠奉。
外面的崭新人造景观我也懒得拍,只拍了一张干涸的河道。
敦煌,除了莫高窟,最具盛名的便是鸣沙山和月牙泉。
沙漠中的一弯月牙泉,温柔如眉,可以想象昔年昔日,它是何等风华。
它曾以它的清光,倒映过沙山日出,天光云影,曾以它的沁凉,润泽过大漠孤旅,苍凉驼队。
而今它濒临干涸,依靠人工蓄水,为游客提供拍照留影,到此一游的背景。
如同一个绝代佳人,饱经风沙岁月摧残,勉强维持着老去的容貌,倚门而笑。
我不忍心在这个佳人面前拍照,也不情愿再用文字描述它的失落。
月牙泉,已经与你我擦肩错过。
与它相依相傍千百年的鸣沙山,依然沉默。
鸣沙山和月牙泉,俨然天地造化的一对佳侣。
泉水已涸,沙山越发沉寂。
我骑着骆驼走过,沙山柔和起伏,金色的沙漠与金色的落日连在了一起。
爬沙山,进一步,退三步,驼队中的同伴纷纷望而生畏。
有人去走那条专为游客铺设的步道,有人索性累得放弃,坐在山下凉棚休息。
同伴中有一位僧人,他说他从广东来,来看敦煌。
穿黄色僧衣,黑布鞋,裹绑腿。
沿途遇到的人都在看他,他很沉静悠然地骑一匹骆驼走在最前面。
我们都在高高沙丘下望沙生畏的时候,他默不作声开始往上爬,在沙砾中一步步艰难前行。
我看了他的背影半晌,坐下来,把鞋子一脱,赤脚冲上沙丘。
他回头对我笑,说快点,夕阳要落下去了。
我告诉他把鞋脱了爬得更快。
他迟疑了一下,真的把鞋子脱了。
我问,舒服吧。
他高兴点头,说真好,真凉快。
细沙带着沙漠中仅有的一点潮意,漫过脚趾的感觉异常温柔。
赶在夕阳落下的那一刻,我们登上了沙丘之顶。
我累得直接坐倒在沙里,望着熔金一样的夕阳,大笑。
那位僧人也坐在对面,望着夕阳,呆呆地笑。
很淳朴很年轻的一张脸,在夕阳下看去很可爱。
我帮他拍照,他换着姿势,孩子气地问,这样好不好看。
我忍笑,很想说,出家人怎么还抛不开对皮囊美丑的执念呢。
不过看这小师傅不是开得起玩笑的人,我还是庄重一点好了。
说话间,夕阳沉到地平线,焕发最美的一瞬光彩。
深蓝近墨的天穹,被一道灿金分割为昏明两界。
无边无际的沙漠,沉入夜的神秘。
我们都沉默,以对天地的虔诚之心,静静目送夕阳归去。
晚上回到敦煌市区,沙洲夜市的烤肉和酒,霓虹和喧闹,提醒我这里已是俗世烟火的敦煌,莫高窟与鸣沙山犹在,却已不再是飞天与丝路的敦煌。
大多数游客也就这样止步于鸣沙山、月牙泉和莫高窟,止步于现世的敦煌。
然而,当我深入戈壁,走在荒漠中的榆林窟和锁阳城,才真正触到敦煌的往世。
那是下一篇将会写到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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