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谈古典诗美之意象 (下) 作者:未果

                   ——以玉车长弓《一滴雨》为例

前面我们考察了一般意象概念中所包含的几个要点，现在说最后一点，即意象它是一个有意味的活动或其中必定产生意味，这个判断是我们从以上概念所分析出的。那么对这个命题的评定是不是如有些人所说的含混不清，没有意义呢？因为我们看到所有有关意象的概念或理论都不可避免谈到这些。它们或说意象是“带有某种意蕴或情调”的东西，或说意象是“一种艺术形象”，或认为它是一种“客观物象”，或者说是“赋有某种特殊含义和文学意味的具体形象”。第一种说得很明白，就是说意象是要具备某种意蕴的，这就区别于“无”，首先它是“东西”，这就限定了意象的实在性，而且它不是一个简单的东西（或确切说是自在的，没有人介入的），不是作为物理的石头，不是作为生物的人，而是含有诗意的。所以说这“意蕴”是因人而生的“意蕴”，这“情调”也是人的“情调”，物不可能有情调。这二种认为意象是“艺术形象”；第三种认为意象是一种“客观物象”。这些说法强调意象的客观性，英文的意象翻译作“image”“imagery”涵义也是比较丰富的，但是都能说明意象的一个重要特征就是图像性，我们说它是一种图式化的景象。第四种说它是一种“具体形象”也还是说这个意思，但是正是这一点使我们将“意象”与“意境”区分开来。

但是，除了这一点，我们认为意象还有一个更本质的限定，就是它是一个有意味的活动或其中必定产生意味。而这意味正是我们所说的诗意。意味是我们在分析过程中运用的一个不确切的概念，而诗意则是这意象产生所必须具备的。我们下面就对诗意的发生，即意象如何成为意象的过程过一分析，但是不能作一个描述，因为这种工作实在不是诗学、美学所能解决的。

第二种说法说意象是“一种艺术形象”，说的是意象的形象性与艺术相关性，而且是限定在艺术形象上的，这说明诗歌意象是区别于非艺术形象的，我们以下面这首诗来看，《一滴雨》：

   落在一叶芭蕉上  韵律
      敲响孤寞寂寥的梧桐  婉约
      或者清丽 一叶扁舟顺流而下
      打桨的女子空手而归

——玉车长弓《诗雨荷灯（四首四行）》

“雨”是诗中一个重要的意象，但是如果这雨是普通路人眼中的雨，自然而然从天而将的雨，那么没有人会说这雨是意象，但是在诗中“雨”却成为意象，这是为什么？若按照我们所分析处来看，明显就是因为它( 雨)没有经过艺术化处理，没有进入我们的审美视域，因而它没有成为意象，所以关键问题似乎在这“雨”是不是在审美观照下的“雨”。那么，怎么样这雨才成为了意象的“雨”呢？这就涉及到审美与非审美的区别，因为前面的雨是非审美的，在这种意义上，它不可能成为意象，而只有到审美领域，它才能成为意象。

而美要实现即进入审美过程，其过程一方面必须具有否定性，另一方面具有肯定性。美的肯定性在于它是“让存在”。这也就是说，让这“雨”作为雨存在；也就是美的“让存在”是同一事物（“雨”）的自身与自身的关系。如上诗中，“雨”“落在一叶芭蕉上/韵律/敲响孤寞寂寥的梧桐/婉约/或者清丽”，全然是雨作为“雨”自身而在自由地“落”自己内部体验着“韵律”去“敲响”梧桐，这似乎并不是人在感受，而是雨在感受，是雨自己对于自己的体验。

其次，在雨的美中，我们看到了人自身生命力在“雨”中的表达。还是这“雨”，却又是人的雨，这“落在一叶芭蕉上”是眼所见的“落下”，而不是没有人所见的物理落体，同时它又有“韵律”，试问，这雨真有韵律么，没有一个自由或游戏的监护者人在场，这节奏从何而来，而恰恰因为人：人是有节奏感的，所以使这物也有了节奏感，而这节奏感死人没有，只有又生命的活人才有，所以本质上这种活动是人的生命力在物中的表达。“敲响孤寞寂寥的梧桐”，同样“敲响”不是物在敲，而是一个人的动作，是人在敲响；梧桐又何来“寂寞寂寥”？是人吧！“婉约”“或者清丽”都是人的生命力生动的表达。

不仅如此，我们在这一过程中还看到了世界的发生。因为一个美的世界是一个灌注了生命力的世界，而这一过程一定程度上就是意象形成过程，在诗中，就是在雨中灌注了人的生命力，是人的情感“孤寞寂寥”；人的动作“敲”；人的韵律感；“婉约或者清丽”，所有这些从而才形成一个诗的世界。 

最后，我们在诗美中或具体上说意象形成中还看到了人与万物的相互生成。诗美的存在境界不仅带来了人与人的和解，而且也带来了人与万物的和解，人与精神的和解。这和解是人与雨的和解，是诗美的游戏者参与诗美的游戏。在这样的境界中，我们与物是没有冲突的，而只是和解，是你之我化与我之你化，是你中有我与我中有你，这“落在一叶芭蕉上”的雨是雨，亦是我的化身，所有物之所动也都是人之所动。而同样，人之所感、所动也都是物之所感、之所动。这样，我们进入了“道”的境界，在两两相忘的观照中相互融合，相互生成，这其实已经进入意境的讨论范围了。

这就是我们所说的意象的形成过程，同时也谈到了意境。意境我们后面再谈。但是意象的形成过程却正是将物象诗意化的过程、审美化的过程，只有在这一过程中，物象才成为意象，成为诗意的东西。所以我们说，我们探讨的最后的这一点，即说意象一个更本质的限定：它是一个有意味的活动或其中必定产生意味，而这意味我们分析后知道正是诗意。而诗意的内涵的确立又正是上面的意象形成过程。

这样，我们就解决了意象的形成问题，同时看到了意象实在性、图像性之后更本质的一个规定，它是在诗意化、审美化的过程中产生的，首先，意象作为诗意的、审美的物象是让其自身存在并如其所是地显现；其次，诗意的意象是人自身的生命力在其中的表达；再次，意象形成过程也就是诗的世界的发生过程；最后意象化的过程其实是在走向观“道”。如此我们就比较满意地分析了意象的内涵特征。

附《一滴雨》赏析：

    落在一叶芭蕉上  韵律
    敲响孤寞寂寥的梧桐  婉约
    或者清丽一叶扁舟顺流而下
    打桨的女子空手而归
               ——玉车长弓《诗雨荷灯（四首四行）之一》
    这首诗的独特之处正在于其纯粹的意境美，诗歌本身给我们的是客观化的效果，里面没有作者自己的影子，但是这正是意境的高妙。我们上面分析到，“雨”“落在一叶芭蕉上/韵律/敲响孤寞寂寥的梧桐/婉约/或者清丽”全然是雨作为“雨”自身而在自由地“落”自己内部体验着“韵律”去“敲响”梧桐，这似乎并不是人在感受，而是雨在感受，是雨自己对于自己的体验。在雨的美中，我们看到了人自身生命力在“雨”中的表达。

    但还是这“雨”，却又是人的雨，这“落在一叶芭蕉上”是眼所见的“落下”，而不是没有人所见的物理落体，同时它又有“韵律”，试问，这雨真有韵律么，没有一个自由或游戏的监护者人在场，这节奏从何而来，而恰恰因为人，人是有节奏感的，所以使这物也有了节奏感，而这节奏感死人没有，只有又生命的活人才有，所以本质上这种活动是人的生命力在物中的表达。“敲响孤寞寂寥的梧桐”，同样“敲响”不是物在敲，而是一个人的动作，是人在敲响；梧桐又何来“寂寞寂寥”？是人吧！“婉约”“或者清丽”都是人的生命力生动的表达。

不仅如此，我们在这一过程中还看到了世界的发生。因为一个美的世界是一个灌注了生命力的世界，在诗中，诗人是在雨中灌注了人的生命力，是人的情感“孤寞寂寥”；人的动作“敲”；人的韵律感；“婉约或者清丽”，所有这些从而才形成一个诗的世界。

    最后，诗美的存在境界不仅带来了人与人的和解，而且也带来了人与万物的和解，人与精神的和解。这和解是人与雨的和解，是诗美的游戏者参与诗美的游戏。在这样的境界中，我们与物是没有冲突的，而只是和解，是你之我化与我之你化，是你中有我与我中有你，这“落在一叶芭蕉上”的雨是“雨”亦是我的化身，所有物之所动也都是人之所动，而同样，人之所感，所动也都是物之所感、之所动。这样，我们进入了“道”的境界，在两两相忘的观照中相互融合，相互生成。

    诗的后面“一叶扁舟顺流而下/打桨的女子空手而归”是非常生活化的场景，但又不单单是生活化，它是诗意的，这方面诗歌达到的境界与柳宗元《江雪》：“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是又相同之处的，但是二者的诗的情绪表达确是不同的，《江雪》中一派辽阔而幽冷地孤寂，而此诗却是一种空灵的孤寂；柳诗中是完全诗意化的境界，而雨诗则更多生活化现实化，是有所关注的；如果《江雪》提供的是一幅栩栩如生的“寒江独钓图”，那么雨诗则勾画了“灵雨归舟图”；前诗也许更多从诗人自身遭遇出发来写自己屡遭打击迫害，被贬谪到荒凉的永州，政治抱负不得施展，志同道合的朋友天各一方，生活上又陷入失朋少伴的孤独这陷入幽静寒冷的境地之中。从更深一层看，这首诗反映了诗人在厄运中不屈不挠的精神境界：虽深陷绝境而不悔其执着之心，虽历冰雪而不改其高洁之志。而“雨”一首则是诗人艺术心灵的完全彰显，“打桨的女子空手而归”虽则也许对女子来说是不好的一件事，但是在诗人眼中却并不因为“空手”而哀伤低落，而正是这雨中泛舟空手而归营造出一种空灵净美的审美境界。所以可以说前诗如果是“冷中有骨”的一首诗，那么后一首就是“空中有美”，这空既是空灵也是空手。
    但是诗人的表达又是非常含蓄的，这女子只是“打桨的”，归舟的原因也似乎很模糊，只有“空手”二字可得追寻。但是为何她的“空手而归”却是最美的了？因为前面的芭蕉“雨”滴梧桐上，“芭蕉”“梧桐”“雨”都是中国古典诗歌所常用的意象，所以正是在这样的景的描画中，才使后面情的表达显得顺理成章，使其有所依托，最后是交融为一，互通有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