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瓷余韵(2007浙江高考作文)(2007-06-07 13:32:40)
冬日,没有游人的季节。上林湖却格外地动人。
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枯水期到上林湖最好在滩涂上行走,用脚一步一步去踩实每一寸湖底的泥土。沿着滩涂往里走,猛然间发现:脚下的沙石变成了密密麻麻的青瓷碎片。
踩在千年文明的碎片上,悠远的历史似乎重新焕发了活力。没有厚重的历史课本,没有难读的学术论文,历史就这样与你紧紧地贴在一起。任何一个血脉里流有中华民族血液的人都会被沉睡的基因唤醒。一切似乎都是那么熟悉,仿佛昨天这里还有密密麻麻的人群在烧制秘色的青瓷。那精致的制作,典雅的造型,晶莹滋润的釉色,如冰似玉,都像是在梦里见过一样。
湖水的拍打声、山林里清脆的鸟叫声不绝于耳,加上远处山林间缕缕青烟,思绪也随之飘向遥远的华夏历史。
中原历来是富庶之地,洛阳、咸阳、开封、西安……随便找一个地方都可以把文化历史堆得让人承受不起。青铜、铁器更是把中原灿烂的文化演艺到及至,只一坐司母毋鼎和四羊方尊就可以承载起整个华夏文明。中原先进的制造技术在当时的世界范围内也是遥遥领先,可为什么独独青瓷器制造没有囊入中原的怀中呢?
继续在岸边行走——漫无目的地行走。疑问似打开的潘多拉魔盒继续涌出。问题缠绕之下只好蹲下来拾起一小片碎瓷观察,答案会在这里面吗?虽然只有小小一片,不过细腻均匀的釉色和岁月留下的裂纹使我难以抵制地去想像它的年代。李白吟诵“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的时候,手里很有可能拿着上林湖越窑进贡的青瓷酒杯;杜甫颠沛流离在外时,“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馀杯”举的或许是随身携带的那个小小酒杯;山里穷人家的孩子被父亲追打着满山跑,也许是因为小孩在吃饭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家里仅有的几个青瓷碗的其中一个……这样的想像太多太多。
国力强大的盛唐使青瓷的烧制达到了顶峰。无论从脚下“露天博物馆”的实地观察来推测,还是从国史馆的纪录来看,都告诉我们这样一个信息:上林湖的青瓷工艺在这个时候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官窑民窑到处都是。朝廷每年都要订购大批的青瓷,而一次的数量居然达到十万之巨。难道刚才山林间的缕缕青烟就是那个时候的残留?想像中,烧制青瓷的工人就在我的身边忙碌着赶制最近的一批要进贡的青瓷。开窑那一刻,对每个烧制工来说,都是神圣和紧张的。窑主摸着胡须略微思量之后就转身说:“装车!”和窑主对着这批货发呆片刻后说:“又碎这么多!”的场景同时在我的左右出现。一年又一年,湖底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层的碎片堆积。
同伴自言自语地说:“这些碎片太脆弱了!”
“脆弱”,比之于青铜器,青瓷实在不堪一击。而中原战场,从来都是金戈铁马,血战沙场。难得有一个强悍的帝王一统关中,到头来只换来一个更强的敌人。一样是烧杀抢夺,一样是屠城掠地。这样的环境下,原本就脆弱不堪的青瓷器,又怎么能够长久地保留下来呢?这既是文明的脆弱,也是青瓷的脆弱。假如青瓷的窑址在中原,实在不敢想像,现在是否还会有青瓷完整的藏品。
幸好,上林湖在江南,越窑在上林湖。
在中原帝王看来,南蛮荒芜瘴疠之地不值得杀伐,不值得兴师南下。一个闪念,青瓷有了新的曙光。
看着波光粼粼的湖水,感慨要比思考多。真正保存青瓷文化的其实不在富丽堂皇的皇宫,而是在民间。每一片碎片的背后,都有类似父亲追打孩子仅仅是因为孩子摔碎了一个青瓷碗这样的故事。历史,就这样被高度地浓缩在了这一片小小的青瓷碎片中。
这个故事,离我们并不要远,甚至小时候,我们就这样经历过。吴越的土地,轻而易举地保存住了文明的碎片和遥远的历史。因为真正有生命的历史,早已融入到了我们的血脉之中,我们的祖先做过的事情甚至可以在我们血液的基因里找到对应的纪录。
终究还是没有走完整个上林湖。它太深厚,太具有魅力,实在不忍心一下欣赏完她的全部容貌。尤抱琵琶半遮面的感觉总是给人无穷的回味,上林湖也一样。所有的魅力与韵味,其实就在满地的文明碎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