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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的官范儿

(2015-08-23 19:28:58)

 

林黛玉的官范儿

                   《官场红学》——苏芩著

 

 

很多人一提到林黛玉,会撇嘴:林黛玉最不切实际了!

不觉得她是那种不问世事也搞不清楚世事的文艺女青年。我看她,有爱,有敬,甚至还有几分畏。

先说说她的那身范儿,娇气!

“娇气”很容易被理解为“娇生惯养”,但黛玉身上的“娇气”是一种贵族风范,跟宝钗不同,宝钗随和,不摆架子,小丫头们爱跟她玩儿在一起,很亲和,平民化。有亲和力的上司受人爱戴这没错,不过太亲民易失威严,小丫鬟靛儿随随便便敢跟宝姑娘开玩笑,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领导太随和,下属就容易“没规没矩”,时间久了不不利于管理。

黛玉,在下属面前有架子,她爱护下属,对为自己跑腿办事的手下从来都是重重有赏,她有她的原则,她跟下属有亲近也有距离。

第七回周瑞媳妇送宫花一段文字。这周瑞媳妇当年是王夫人陪嫁丫鬟,现在是王夫人的贴身办事员。这一回书里,薛姨妈拿出了十二朵本季流行的头花饰品,送给贾府的小姐少奶奶们。名义上是自己的女儿宝钗不喜欢插花抹粉,实际是她对于自家母子女三人烦扰姐姐婆家的示好表示。这周瑞媳妇拿到花以后,挨个的送去,最后送到了林黛玉那里。黛玉当即冷笑道:“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周瑞家的听了,一声儿不敢言语。

黛玉这一段,历来成为不少红学家挑剔她的把柄:先送后送有什么区别?难道先让你挑,你挑剩下的再让其他姐妹挑你就高兴了吗?

我却认为,这一次真是周瑞媳妇把事情办差了:她送花时,是按照各个女孩子处所远近来送的,先是送给居住在王夫人屋子旁边的贾府迎探惜三春,沿途又顺路送了凤姐的花,最后才来到贾母这边,把林黛玉的那两朵花送到终点。

理论上说这没有问题,这是最省时省力、效率最高的做法。但并非所有最有效率的做事方法都是好方法。比如这一次,贾府三春,凤姐,都是贾府的姑娘媳妇,是本家人,唯独林黛玉是贾府的亲戚,是客人。此时黛玉还是一进荣国府的阶段,她的父亲林如海还未亡故,她在贾府,更纯粹是以客人的身份暂时客居的,此时的黛玉某些行为上还难免有些倨傲,也是她的心理因素在作祟:自己是娇客,呆得不顺心了,尽可以发发脾气使使性子,大不了回老家找老爸去!

林如海死后,黛玉奔丧回来,二进荣国府后,性格就有了很大的变化,不再一味的任性,转而更多的伤怀身世,从这时候起,她才真正成了孤儿,成了来投奔外婆舅舅的无依孤女。从第三回黛玉抛父进京直到第十二回回乡探父,这十回书中,黛玉对上对下时常有些不太讨喜的尖刻言行,而有关她感怀落泪的描写极其少,这说明这时候的黛玉心态上还是很强势的,她认为父亲还健在,自己还有依靠。

很能够理解这一回书中,面对周瑞媳妇送来的宫花,黛玉会如此刻薄,这才符合御史千金的范儿。按理来讲,应该先送客人、再送主人,这是规矩。周瑞媳妇图省事,只根据路途远近安排送货,实际上很不懂得“规矩”,再加上这周瑞媳妇又是王夫人的亲信,作为外甥小姐,如果黛玉不明确的维护自己的尊严,天长日久难免会成了“好脾气遭人欺”的迎春二姑娘。周瑞媳妇这个从事了多年政治工作的老员工觉悟竟然还不如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可见这林黛玉多么人精了吧!

这一段文字,表面上是黛玉的刁刻,实则这是她的处世原则。

红楼的官场隐语向来不少,即便林黛玉,也或多或少透露出向政治致敬的味道。

第三回黛玉初进贾府时,作者透过贾宝玉的眼睛,细致入微的对这位神仙妹妹从头到脚做了一个很详细的描述: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这五句话中,有四句半是写黛玉的容貌气质,漂亮娇弱楚楚动人。唯独“心较比干多一窍”这半句写黛玉的内在。

最初乍读到“心较比干多一窍”七字时,很直观地也觉得这是在夸黛玉一脸聪明相、慧气。

可是“比干”又毕竟太著名,实在无法令我轻易将他一眼带过。众所周知,比干是史上著名的暴君商纣王的宰相兼叔父,看不惯纣王昏庸无道而屡屡劝谏,最终惹怒了不知好歹的侄儿商纣王,被挖心而死!比干算得上是中国历史上有记载的第一个被挖心而死的官员。死得又疼又惨!

后来《封神演义》把比干的牺牲给神奇化了:说是纣王的狐狸精妖后妲己为了除掉比干而故意佯装重病要吃比干的心。

妲己的理由是什么呢?

这小狐狸很有才,制造概念的本领相当强。她说比干的心脏不是寻常心脏,是有七个洞的“七窍玲珑心”,千年难遇的极品,只要割下一片入药,自己马上可以药到病除!

昏庸无脑色迷心窍的纣王相信了妲己的话,当真把亲叔叔比干的心挖出来给老婆熬药!据传说中记载,比干在朝歌(今河南淇县)被剖心后,随即飞奔而去,后神仙点拨,只要跑到“心地”便可以再长出心来。但刚到牧野(今河南新乡),便遇上了妲己变幻而成的农妇叫卖空心菜,比干问:“菜无心可活,人无心如何?”农妇答道:“菜无心可活,人无心该死。”比干听后,随即口吐鲜血而死。这时候,狂风大作,飞沙走石瞬间掩盖了比干的尸体,形成了一个墓冢,称之为“天葬墓”。后来,孔子率领众弟子来比干墓前凭吊,用剑在墓碑上刻字,把“墓”写成“莫”,意思是“借地为土”。再后来,一个学问不高但好为人师的县令路经于此,便跟随从嘲笑孔子写了错别字,要给孔圣人当一回老师,于是他也拿出了剑,要把这个“土”给加上去,但刚刚刻好,只听空中雷声大作,轰隆一下,又把这个“土”给炸掉了,知县吓得抱头鼠窜。至今,墓碑上的这个“莫”字依然可见,据考证这也是目前确认的唯一一处孔子真迹。

言归正传,比干死后,姜子牙助周武王干掉了殷商王朝,奉元姶天尊的法旨封神,比干被追封为北斗七星中心的天权宫“文曲星君”。

大概后世读者据此解读“七窍玲珑心”这个概念,觉得是“聪明”的代名词,因为“玲珑”二字,在中国,通常是“智”与“巧”的同义。实则在比干的故事里,“七窍玲珑心”所代表的真实含义却是“忠贤”二字!——《封神演义》中,妲己之所以一口咬定比干的心是“七窍玲珑心”,理由是什么呢?她说比干是朝中第一忠贤,如此忠臣贤臣才配得上“七窍玲珑心”!

关于比干的大忠大贤,史料记载得太多了!历朝历代的君主和名臣,对比干的功绩和德行都是不自觉的竖起大拇指,称他是“亘古第一忠臣”,同时老百姓也赞他是“千古第一仁义”,其忠其义可想而知!

曹雪芹在这里写林黛玉,偏偏来一句“心较比干多一窍”,很奇怪的拿一位为国家正义而捐躯的大忠大贤之人来比喻林黛玉,实在是大有深意。而且,林黛玉的心比比干还要多一窍。林黛玉比比干还要忠贤,足见曹雪芹在林黛玉身上所蕴含的官场寓意如何了!

更值得一提的是,林黛玉跟比干,其实还是本家。比干算是林黛玉的老祖宗。

比干被杀后,他的妻子身怀有孕,被迫出逃保命,最终在一片树林里生下了儿子,后来这个儿子被周武王亲自赐为“林”姓。说得宽一点,当今所有姓林的同胞,都得算是比干家的亲戚!直到现今,比干的老家河南卫辉还一直在为本地这位大名人举办诞辰纪念活动。

可见创作林黛玉这个人物时,曹翁是受了比干很多影响的。曹雪芹写林黛玉这个人物日日是临风洒泪,对月长叹,忧心忧劳。从表面看,这是林黛玉对自身命运的一种自怜,是想要追求爱情却又无法敞开心扉去追求的一种叹惋。实际上,如果把这种种因素放到一个朝廷大环境中来看的话,这则是一种政治上的不得志。显然有比干王叔为国操劳却无力回天的惋惜。曹雪芹拿林黛玉来隐喻比干,其实也是在拿林黛玉来隐喻自己,虽有治国平天下的抱负,但无为国为民施展抱负的机会。奈何!

回过头来再想想,林黛玉还没进贾府之前,就跟着老师贾雨村学完了四书。这贾雨村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官场积极分子,安排他做林黛玉的启蒙老师,可见隐晦用意之深。而《大学》《中庸》《论语》《孟子》是封建思想文化的理论基石,政治家的入门课,一个小女孩在四五岁时就学完了这些东西,能看出这林黛玉绝非喝着空气长大的纯仙子。黛玉有《五美吟》一组诗,写西施写虞姬写明妃写绿珠,写的是她们的无可奈何、也是自己的无可奈何。最后又写一红拂,于万绿丛中脱颖而出,走出朱门高墙深宅,凭一介女流之身改命换运,那是一种真正的欣赏!

林黛玉,更像是一个充满了浪漫主义气息的政治家,钗黛虽都是空有才华而无运施展的典型,但她与宝钗毕竟不同:薛宝钗有大将之风,林黛玉有隐者之气,中国人更喜欢林黛玉,皆因,即便是官场,也喜欢多些浪漫气息。

中庸的传统决定了人心动向:人人都讨厌向上爬的人,即便他自己也正在向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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