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
城楼背后
轿车开到城楼背后停下,张部长,田震英、警卫员下来。
舞美队帐蓬里亮着灯,里面空无一人。
田震英瞟了一眼,独自小声嘀咕:这帮小子,哪儿去了?
田震英带路,三人向天安门登去。
上楼一转角。
张部长笑眯眯的:田震英,你说这灯(一抬头,愣住),耶,灯笼呢?
田震英跟着一抬头,傻了。
此时,廊檐下已经没有了灯笼,也空无一人。
田震英看看张部长,又看看廊檐。
三人急急来到廊檐下。
田震英急的手舞足蹈的比划着:这……这……这,我明明看着挂上去的呀!这,这……
张部长吼:你的兵呢?啊!
这时,看见舞美队的人一个一个低着头慢慢的一溜从大殿走出来,排成一排,低眉垂首。
田震英冲到他们面前,也吼:灯笼呢?
小马列出列:灯笼……小……小了,现在就收在大殿,你可以去看一下。
田震英张大嘴:啥?
张部长:看什嘛?我要看的是胜仗不是败仗!
张部长一转身,指着田震英的鼻子:你,田震英!好大喜功,才把事情搞到这种地步!……改方案,立军令状,你他娘的混蛋!
田震英红着脸,梗着脖子,站的倍儿直。
所有人面面相觑。
张部长剧烈的咳嗽一阵。
田震英:首长,你……你处分我吧?
张部长:处分你?到这火候你还在想着自个儿,你以为你有几个脑袋?别说是你,就是枪毙了我又有什么用?我们担的是什么?是开国大典!
张部长铁青着脸来回踱步。
张部长:我们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才等到今天。你知道这一天意味着什么?用那些烈士的鲜血换来的新中国就要在这一天成立了,而我们却把党中央毛主席托付我们的事情办砸了……
田震英眼圈红了,浑身发抖:首长……
大家头扎的更低了。
张部长:刚才的会上你还在拍胸脯,现在想起来真他娘的现眼……你丢了舞美队的脸,丢了抗敌剧社的脸,丢了整个晋察冀军区的脸!告诉你,我不怕,我不怕丢人!我怕的是让酒泉下那些烈士伤心!我怕全国人民不满意我们的工作!我怕毛主席说我们的任务完成的不漂亮!
田震英眼泪在眼眶打转,嘴唇在颤抖。
战士们有的也开始掉泪。
张部长又来回踱了几步。
张部长定一下情绪:这八个大灯笼就是我们的光荣,光荣!知道吧,同志们!我要你们一定要把它们挂起来。还有四天了,不惜一切完成任务!
田震英哭腔:是!
大家:是!
张部长压低声音,扫一眼大家:要知道,毛主席都看过你们的方案了!
张部长转身疾走,消失在城楼的尽头。
警卫急急跟上。
俯瞰
五十二.
天安门广场
繁忙的一天开始,各种情景。
字幕
舞美队帐蓬
四大彩子手又聚在这里。
田震英在伏案大哭,彩子程想伸手去拍田震英的肩,又不敢摸,急得直咂嘴,几个掌柜的无奈的互相哭着脸望着。
彩子程急得跺脚:同志呀,您……您别这样,您骂我们打我们也别这样啊……都怪我们手艺不精,对不住祖师爷,对不住新社会,对不住您。
几个彩子也附和:“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
田震英还在伏在桌子上,哭的悸动不止,肩膀直抖。
彩子程:解放军同志都这样了,咱这脸还往哪儿搁?是我连累了几位大掌柜。得,
我这就回去摘招牌,从今儿起,这京城里再也没有“彩子程”。
彩子程给大伙儿深施一礼,撩袍子转身就走。
彩子郝高叫:程爷留步!程爷留步!您这头号招牌都要拆,那咱几个谁还敢撑着?我“彩子郝”也摘!
彩子宋,彩子黄也叫“我也摘了”!“咱家也摘”!
几个人嚷嚷着,要出门。
田震英一下子,站起来:别,别,别,诸位,诸位,摘不得,摘不得,我还指着大家扎大灯笼呢!
几个人转回身来。
彩子程苦着脸:同志,这……这没法儿再大了呀!
几个人也默默点头。
田震英又是一屁股颓然坐下。
田震英喃喃自语:完了,这下真完了……行,你们走吧,走吧……
田震英两眼发直。
几个掌柜的面面相觑。
彩子黄忽然想起什么:咦!要不……算了,算了!
田震英:啥?您说,您说
彩子黄犹豫地:怕……怕不靠谱啊!
彩子宋:黄掌柜,说说看,说说看
大家也崔。
彩子黄:几位爷,你们说,这京城里还有谁比咱的手艺好?谁家的灯最讲究?
几个人一时愣住。
彩子黄用手指指故宫方向:宫里呀!皇家呀!
“哦”——大家点头。
彩子黄:咱京城油、彩、糊、瓦、木、石、搭、扎八大行当最好的手儿,都在哪儿呢!
“对,对,对……”大家点头称是。
彩子程:嗯,这倒没想到,对,那宫里是什么排场?不是过节就是大祭,都是耍场面的事儿,听老辈儿人说,光这侍弄灯火彩子的不下百十号人,都是有名有姓的好把式,跟咱不一样,人家代代只伺候皇上,好多还是乾隆爷下江南给带过来的呢。
田震英一喜:那,那到哪儿去找呢?
彩子宋:他们呀,都属内务府造办处管着,都上了名册的,要不,去宫里查查看。
彩子郝:大清都倒了这么些年了,这都是猴年马月的事儿了,再说,就算还有活着的,那得多大岁数?还扎得动灯?
田震英一咬牙:眼下,死马也得当活马医!
五十三.
故宫广场 鸟瞰
字幕
空旷的故宫。
甬道上只有田振英、小野、小马列三人匆匆走着,高空看下去就像几个移动的黑点。
管理处档案室
档案室设在一个古建筑的大殿里,里面是一排排的高大档案架,里面也是一片忙乱,工作人员都戴着白手套在翻阅馆藏档案。
一个老头拿着鸡毛掸子在四处扫灰尘。
田震英和小野跟在管理处处长后面,四下打量。
处长:我们也刚刚开始接管故宫博物院,所有的资料都在清档,看看老蒋到底给我们留了多少家底?
小野感叹不已:没想到中国的皇宫这么奢华。
一个档案员抱着文献过来:处长,找到了。
大家赶紧围过来看。
档案员翻开文献:你们看,这两本是从光绪年接下来的,共一百零七人,到宣统的时候,阵容就小了许多,病、疫、返回原籍的不少,到这儿就断了,当然了,这时,清王朝已经灰飞烟灭。不过,这儿有一部分记载的是一户尹姓家族的几代工匠,祖上是宫里戴顶子的走工,受过皇上御笔嘉奖,也就是皇上给他们赐过亲笔题字。到这儿最后一位——蔺全喜,按年岁估计,有可能还在世。
田震英急切地:他人在哪儿?
处长为难:这就没谱了,毕竟不是宗室、王爷,一个工匠……
处长摇头。
田振英失望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一阵沉默。
小野接过档案,拿出本记起来。
忽然,身后打扫灰尘的老头,发话了,手里活没停:难说,只要人还在世,也不是没有可能找到。
大家回身。
田振英:老先生,您的意思是……
大家望过去。
处长:那老,你说说看,哦,这位是那老先生,宫里的老人儿。
那老:珠市口西大街有一个叫“鑫汤池”的澡堂子,是20年前一位刘公公开的,所以过去一帮给宫里干活的老班子,你们叫什么遗老遗少的,都爱去那儿,说是洗澡,其实是叙叙旧,发发牢骚,哎呀,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跟我一样,都是不入时的人呀。
田振英激动地过去:哪里话?您可帮大忙了!您说,那个澡堂子叫啥名?
老先生:鑫汤池。
五十四.
“鑫汤池”大堂内
这里是一番热闹景象——
端茶送水,递毛巾的,捶背的,修脚的,顾客们躺在躺椅上喝茶聊天、看报。唱戏的,千姿百态。伙计不断吆喝着进进出出。外面卖花生瓜子和卖香烟水果桂花糖的流动小贩,也四处晃悠。
报童手舞着报纸: 看报!看报!阴谋破坏政协会议的国民党特务木剑青今天被捕,快看来啦!……卖报喂,卖报,哪位先生看报!
另一边,一个老头端着茶壶唱摇头摆尾唱: 过山林狂风如吼冷嗖嗖, 堪堪的大雨临了头。
望江天电掣雷鸣一阵阵风云骤,获金鳞鱼翁摆架荡归舟。……
所有人叫好。
一位刚洗完澡的胖老先生叫茶房:伙计,这么会儿功夫就涮饿了,到街对面馄饨侯给我端碗馄饨来。”“是来!”“再来俩火烧一个油饼。来,这俩大子儿是给你的”“谢爷赏钱,您稍等,这就给您买来。”茶房一路小跑的走了。
一个瘦老头:五爷,您还吃呀?您这一身肉一下池子,水都涌出一半来。
胖子:老哥哥甭笑话我,我今儿可没少干活儿,早饿了。
一个白胡子老头插话:五爷,谁家请您呀?
胖子:今儿个锣鼓巷那先生家修房,挑顶换椽子,顶是单檐歇山顶。本来是请老余的,结果我一个人叫上三个壮工就把这个活干了。
瘦老头:你抢了老余的活儿?
胖子:笑话!我抢他的活儿。老余活儿软,戳不起来。当初修成王府卷棚误了事,差点儿掉脑袋,他媳妇带孩子在府前跪了一夜,才赏了一百板子保了命。
白胡子:可不是吗?您五爷怎么说,也是这京城土木行儿里响当当的,提起来谁不竖大拇个!老掌柜的在西太后时侯是戴红帽子的,珊瑚顶哪,派头大了,宣统时候,五爷修过水晶官,袁世凯时候修过中南海;段琪瑞时候修过铁狮子总理府,远的不说,就说宫里的御花院甬路的砖雕故事,就是五爷和他老掌柜码的,那个气派呦,啧啧。
瘦子坏笑:呦,费神打听一下,您老什么时候进过御花园呀?
白胡子老头窘了:我……我……,我听说过还不行吗?
大家笑。
这时,就听见不远处的一张躺椅上,传来一声:哎呦呦——这骨头没打断,倒叫你给摁折了。
人们望去,见一个老头正爬在躺椅上,背上全是淤伤,一个伙计在给他熟练地拔罐子。
瘦子递话过去:小李子,咋了?叫人给打了?
老头侧脸过来:可不?甭提了!苦命人儿啊,我这都落到给人掏粪了,还让粪头给打了!
白胡子:为啥?
老头:这不新政府号召统一净化北平城吗?这粪头们抽不到份子,不乐意了,就不让我们出工,我这闷了几天,不行啊,得去挣米钱啦。今儿起一大早,摸黑出了趟活儿,嗐,半道儿还是让粪头的人堵上,就是一顿暴打。
众人只咂嘴。
老头:这不遇上巡街的解放军,我这条命都没了……哎呦,轻点儿,你这要是在宫里,又要挨烟签子扎手。
几个人笑了。
又一个老头带着鸟笼子进来,给大家作揖:呦,几位爷早来了,三儿,问候一声。
笼中八哥说话:洞房花烛!洞房花烛!
“鑫汤池”门外
田震英、小野、小马列站在那里盯着招牌。
看着前面有两个人进去。
田震英示意一下,小马列挑开了棉门帘。
“鑫汤池”门内
年轻的茶房十分热情,一口河北腔,正在招呼着刚才进来的客人。
茶房:两位——里面伺候——
客人走进屏风。
茶房再回头,一看,来了三个军人,笑容一下凝固了。
金汤池内,大家乐。
胖子:你这个老不死的,又出去给人相卦了,现在是新社会,您这宫里的阴阳先生怕也该歇了,共产党,解放军不信这个。
老头给茶房递过笼子:天地未形,曰太始,太始生虚廓,虚廓生宇宙,宇宙生元气。元气有涯垠,有气则生,无气则死。我就不信祖宗几千年传下来的道行能改的了?
老头正得意说着,看见听话的一帮人眼神都傻了,一回头,看见身后站着三个解放军。
四周一下子静了,所有的动作都停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警惕的对视打量这对方
田震英他们也面面相觑,很不自在,不知所措。
半晌,田震英开始脱衣服,小野、小马列一看也赶紧开始脱。
茶房知眼色,叫一声:伺候——
三条浴巾围上,田震英他们现在已经跟大家一样光着身子了,三人跟大家点头,问好:早,各位,早!
人们一笑,气氛一下子回到刚才,热闹起来。
三人坐在躺椅上,人们团团围过来,问这问那——
伙计给他们倒茶,也不走了,挤着听。
白胡子老头:长官,哦,同志,同志,你们这解放军叫子弟兵,是也分八旗吗?
田震英:不。不。我们是百姓的子弟兵,咱部队以前是按照野战军分的,比如一野和四野,现在解放了就叫是分军区,比如我们仨就属于华北军区的,全国有八大军区呢!
老头明白状:哦,也还是八旗。
算命老头:解放军天兵天将,你们说是不是?这北平城一枪没放,一看天相,北斗和拱,说一声“收”,北平就收回来了!
田震英苦笑不得:不不不,是跟傅作义和平谈判解决的。
算命老头悄悄对旁人说:这话是说给你们听的,里头的玄机,我懂!
胖子问小野:都说这要建国了,国号到底叫个啥呀?
小野谨慎地:国号还在讨论中,不过,听说各界都倾向叫“中华人民共和国”。
大家纷纷琢磨议论。“人民”“共和,共和”,“那今年是共和元年”?……
瘦子:劳神打听一句,我……我,算不算人民?
田震英笑:算,当然算,你、我、还有毛主席都是人民。
瘦子一惊:毛主席也是人民,那谁来登基?
田震英:谁都不登基!现在的中国已不是皇帝老子的天下,是百姓的天下,是您的天下!
瘦子直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我一个木匠,那能……
大家欢声笑语。
田震英:诸位大爷,我想跟您们打听人,过去宫里的能工巧匠都爱在这里聚,请问这儿有没有一位扎灯笼蔺师傅?
大家互相看看。
胖子:蔺爷?
澡堂汤池
蒸气腾腾。
三人在蒸汽氤蕴中,慢慢看清,大池子里躺着一个老头,辫子盘在头上闭着眼睛如同一具泡在水里的僵尸。
田震英、小野、森茂三人交换一下眼色。
田震英:您是蔺师傅吗?
老头没有反应。
田震英:蔺师傅!
那人还没有反映。
田震英回头看看小野和小马列,他们身后那些老爷子都趴在窗子上向里张望,有的人还向他们比画着什么,田震英向池子靠近,随手把放在池边的一小酒壶挪开。
那老头突然动了,睁开眼睛,嘴里“呜呜”的似乎很害怕。
田震英讨好的笑,慢慢泡进池子。
老头见是个洗澡的人放松了些,回敬般的向田震英咧了下嘴。
田震英泡在水里:您是蔺师傅吗?
老头声音很大:啊?什么?
小野示意田震英,看见窗子上的人用手势比划着说“他耳背”
小马列凑到老头耳边:您是蔺师父?
老头一下醒了,点头:啊?嗯!
田震英朝小野、小马列点头,喜出望外。
田震英放大声音:哦,是这样,我姓田,我们是慕名而来,请您扎几个大灯笼,行吗?
老蔺还是客气的点头。
田震英兴奋地回头对森茂、小野挥手:喂,蔺师父答应了!答应了!
田震英:蔺师傅,谢谢你,太感谢你了!
老蔺看着手舞足蹈的田震英,疑惑:啥?您说啥?
五十五.
永贵在给百十个蝈蝈笼子里喂食。
田震英、小野和小马列和永贵在交谈。
老蔺坐在炕上,吸着水烟,永福跪在炕上在给老蔺梳理长辫子。
老蔺对他们的谈话充耳不闻。
田震英点着自己的耳朵:他……?
永贵点头:是,是,聋,越来越聋。
田震英:他多大年岁?
永福插话:得有一百岁了吧?
永贵:胡说!爹还不到八十。
小马列好奇:你俩怎么连父亲年龄都不清楚?
永贵:咱俩不是爹亲生的,是爹在街上卖蝈蝈时候,一前一后拣来的。
小野:这么说,老人家这么多年,就靠这个营生?他不是“神手蔺”的传人吗?为啥不扎灯呢?
永贵为难地:我正要说这话呢,几位同志,我看扎灯这事儿,还是另请高明吧!
田震英:没人比你爹再高明了,我们把北平四大彩子手都找过了,他们联手费好大功夫扎出来的都不行。我们就指仗着蔺师傅了。
永贵叹了一口气:实不相瞒,自从大清倒了,爹就再没有扎过灯。他说,老蔺家四代六十九口为宫里扎了一百多年的灯,吃得是皇上的俸禄,手艺也只伺候皇上。民国十九年,段祺瑞就职典礼,要在铁狮子胡同扎灯庆贺,陆军部来人找到师父,爹跑出去躲了半个多月,人家就抓走了他的三个亲儿子,后来没一个再回来。受了这刺激,老爷子是一提灯笼就得瑟。
小马列:可这回是给新中国、新社会扎灯,跟过去不一样。
永贵:理儿我们都明白,可爹这人就是一根筋,根本不看天下事,心里一直还守着大清国呢。不怕您笑话,您瞧,他这辫子。您再瞧瞧,这屋没灯,也是师父不让用电,说就是这些洋玩意儿,坏了祖制。
小马列上前老蔺耳边大声喊:老人家!
老蔺:啊!
小马列更大声:老人家,现在是新中国,天下变了!
老蔺一边用手比划一边大声说听不清楚的话,口齿不清:可不是吗?变了!当年我们爷们儿吃点心是这么吃(他比划着兰花指手势,永指尖拿着吃点心的样子),后来天下变了,来了革命党、张大帅,接茬儿又是日本人,还有国民党,我们吃二合面,都得就这么吃(他用手捧着做吃状),还吃不饱……
永福看他的样子,有些难为情地解释:十聋九哑。他这话都说过一百遍了,抱怨说自从庚子年闹洋人,这日子一天比一天糟。
小马列顿一顿,继续叫:老人家,您听我说,现在解放了,现在就要成立新中国啦,以后就是好日子啦!
老头:啥?连二合面也不让吃啦?
小野从包里取出出点心盒子,还有酒放到老头面前。
老头一看盒子,表情乐了,口齿不清:月盛斋的八大件……呦,几位……无事不登三宝殿……
永贵解释:他说,无事不登三宝殿,问你们有什么事情?
田震英大声对老蔺耳朵:我们想请您扎灯?
老蔺:扎灯?宣统爷回来了?
老头哈哈笑
众人也跟着笑。
田震英:大爷,现在解放啦,要建立新中国啦,我们想请您帮忙扎个大灯笼。
老头点着头:扎灯啊,我会……他们都会……让他们帮你们扎……
他指指点心盒子。
小野赶紧打开盒子把点心端给老爷子。
老头摇头指指那些蝈蝈笼子。
永贵:他意思是说,先给蝈蝈吃。
小野舍不得的样子,有些犹豫。
田震英冲森茂点头示意,小野拿起一个点心掰开喂蝈蝈。
老头也取出一块点心,用指尖捏着,咬一口,美得:嗯,还是那个味儿,跟当年宫里赏下来的一样。
老头儿乐得像个孩子似的吃起点心
田震英蹲下身子:蔺师傅,我们想请您帮我们扎个大灯笼,很大很大的灯笼。
田震英闪开手臂比划着。
老头看着田震英的手势:这么大的灯笼?
不解的睁大眼睛,不明白的摇头……
五十六.
天安门城楼背后的广场
场地上,密密摆着做好的美术字。
字幕;1949年9月27日
做好的“中”“华”两个大字,立在卡车上,准备运出。
田震英他们和老蔺师徒,站在天安门城楼背后的土电梯里。
老爷子四下瞧着四周,兴奋异常,直咂嘴,口齿不清:我6岁的时候,有一回,造办处的杨公公想悄悄带我进宫里玩儿,嘿,您猜怎么着?还没到西华门,宫里传出话儿,同治爷驾崩。所有人当场跪倒,我就跟着大人们在那儿跪了一天,别说皇宫,连宫门是啥样,都没见着。
永福:托解放军的福,这不,咱这就在宫里了,还要坐这个笼子上楼呢!
老头很好奇打量电梯:这咋上?得多少人在上面拉啊?
田震英告诉他:这叫电梯,不用人拉。扶好了!
田震英推上电闸,电梯启动上升。
这次启动时,电梯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抖动,大家正庆幸,这时电梯却剧烈抖动几下。
老头吓一跳:呦,呦,电太抖,电太抖,不如走着踏实……
五十七.
天安门城楼上
老蔺师徒仨,小野、小马列、田震英、小洪站在城楼的廊檐下。
老蔺伸手颤巍巍地摸着刚油漆一新大红柱子,四下打量着,看得出很激动。
老蔺看着徒弟:咱上了天安门,天安门。老蔺家给宫里扎了几背儿的灯,谁进过宫,谁敢上天安门?头一回!
田震英点点头。
老蔺:那就不打了?
田震英不明白的:啥不打了?
永贵:他问是不是不打仗了?
田震英笑,趴在老头耳边:不打了,天下太平啦。
小野上来比划:老人家,我们请您扎的灯笼,就挂在这儿,这梁上。
老蔺:啥?
永福更大声:师父,人家说呀,请您做的灯就挂在这儿!
老蔺抬头看着廊檐:哦,那……是啥灯?多大?
小野过来比划,也是大声喊:老人家!……这灯是……这样……这样……园的!……是这么、这么……
小野的胳臂比划不清除,干脆捡起一个粉笔头,在两根柱子间划出一个大大的圆圈。
小野:灯笼!这么大!您明白了?
老蔺看看地上,又看看廊檐,跨步子度量着尺寸,又摇头又点点头。
小马列:老人家,这是天下最大的灯笼!
老头点头用手比划着:是最最大的……
大家相视一笑。
五十八.
永福把点心盒子放在桌上
田震英、小马列、小野望着躺在床上背身而卧的老头
永福难为情地:几位,我爹让我把这些先还给你们,吃掉的等他买了蝈蝈再还。
田震英:刚才不是还很高兴的吗?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为什么?
永福、永贵回头看着老头
田震英走到炕沿。
田震英:蔺师父,您这是怎么了?
老头不动。
田震英:我们是来接您的,您不帮我啦?您得帮我啊?
老蔺转身,起来,看着田震英,嘴唇颤抖着像是要说什么,忽然俯下身子,要给田震英下跪,所有人都吓一跳。田震英和两个徒弟赶紧搀扶他。
田震英:蔺师傅?
小野:老人家!
永贵:师父!
永福:师父!
田震英:蔺师傅,您这是……
老蔺直摆手,半天哭腔般地才挤出一句:太大了,做不了!
田震英傻了。
两个徒弟扶老蔺坐定。
田震英:蔺师傅……
老蔺举着仨指头:三十年,三十年没碰灯了!这么大的灯笼,咱彩子行儿从祖师爷传到今儿,谁也没见过!……我,我承不起这档子活儿!
田震英急了:这……这……蔺师傅……
老蔺头摇得像拨浪鼓:这不是玩命啊?你们开国,我把灯笼做砸了……我死不足惜,还有这俩孩子的脑袋也得搬家啦,这可不是好玩的啊!
大家恍然大悟。
田震英:老人家,您,您想哪儿去了,这……这怎么可能呢?
老蔺:为手艺闪失人头落地,这事儿,我见的,听的,多了去了。几位兵爷,你们就放过我们吧!
大家一时懵了,不知如何是好。一阵沉默。
田震英一下跪在老头面前,把老头吓坏了,赶紧去扶田震英:使不得,使不得,自古哪有当兵的给我们手艺人下跪的?
田震英:蔺师傅,您收我做徒弟吧?
老头也单腿跪在田震英面前:兵爷?您这是图啥啊?
田震英:灯笼我来做,您帮我指点,将来灯笼做咂了,徒弟担待,成吗?
小野和小马列互相用眼神儿示意一下,也普通起冲老头跪
老人家,我们都做您的徒弟,请您收下我们吧?
永福、永贵也跟着跪下:爹……
老蔺闭上眼睛。
局面又僵住了。
这时,小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本,手抖着翻着,大声地念起来:同治十五年元宵会,灯匠蔺昌柳献“六方垂花子母灯”,灯身分为上扇、下扇和底灯三层,紫檀木雕六龙吐火,每层的上下镂雕海涛云纹,宫灯直径6尺,通体36条金龙,垂花子母灯湍庄华贵,成为宫中珍藏。皇帝亲赐御笔“蔺神手”。光绪19年,裕隆皇太后做寿,灯匠蔺吉春奉旨给寿安宫做九莲宝灯,八对花灯加一对山灯,合为九莲,说得是八洞神仙为王母娘娘拜寿的故事,史载,各国祝寿的公使,大为惊叹,称此为灯中极品。老人家,这是我在故宫造办处查到的记载,说的是就是你祖父蔺昌柳与父亲蔺吉春。
小马列给老人叩头
小野用日本人的礼节给老头深深叩头。
老头老泪纵横……
五十九.
日出
字幕
城楼西墙下
竹子堆成一座小山。
老蔺一身短装打扮,头戴毡帽,恢复到一个老工匠的状态。永贵、永福张罗着布置现场。田震英、小马列、双喜、老郭围在他身边。
老蔺紧紧腰带,轻吐一口气:永福,试刀,开竹!
永福打开面前的牛皮卷囊,露出各种各样工具。
老蔺取出一把竹刀,在指肚上试试刀口,手指上渗出血珠上刀,血珠儿顺着刀口滚下去。
老蔺慢慢走到竹堆前,抽起一根碗口粗的竹子,用手抚摸着。
“啪”——锋利的竹刀劈在竹子的一头,老蔺拉来架式,两个徒弟端平竹身,刀向深处划去,刀过之处,竹屑乱飞,竹子裂开,向下推进,一刀接着一刀,在竹头砍开刀锋拉进去。如此反复,老蔺简直就像一个武林刀客,围观的人看得眼花缭乱。
最后,老蔺收刀,两个徒弟把那根竹子竖起来,完完整整。
老蔺端起水烟,眯着眼睛细上一口。
老蔺:散了吧!
两个儿子一松手,奇迹出现。
只见一根完整的竹子向开花一样,软软的一条条向四周散开。
围观者发出一声惊叹——“好”——
老蔺取出一根竹条,一弯,蔑心折断,再试一根,还是如此。
老蔺一眯眼睛。
六十.
城楼在夜色之中,脚手架上老郭带着工人们在忙着安装标语,风钻打的墙上烟尘四溅。
在安装好的字面前,人显得很渺小。
一个巨大 的“国”字正在升起来,脚手架上工人用滑轮吊起来。
小马列和双喜在下面吹着哨子,打着手势在下面指挥。
六十一.
字幕 1949年9月29日
城楼后面,帐篷前。
老蔺师徒和田震英、小野坐在帐篷前,喝水。
背景是卡车在继续搬运标语字。
田震英小心翼翼地问:蔺师傅,不成?
老蔺:啥?
田震英大声地:我问这竹子!不成?
老蔺:做扁担,成,做灯,不成!
永贵:这做灯的料,再不讲究也得是桂竹、淡竹、黄古竹、水竹、慈竹、单竹、青皮生。要说上乘的,我们用惯是浙江剡溪出的迟燕,三年生,背阴面的,不粗不细,根下生竹荪的是顶极,经得起劈丝定性,这么大的灯,还就得使这个。
大家听的一愣一愣的。
田震英:这……这不能凑合着使吗?
永贵:按说,行里人不该挑料,挑的是手艺,这料成不成?也成。可是,就算再不讲究,这每一根篾都该过过火,断断水气,就防个变形,可您这活儿急呀,就三天时间,这啥都来不及!
田震英:那……这不还是做不成吗?
永贵:关键是灯的个头太大了,将就不得。按咱家《竹谱》上的说法,没有迟燕,起码也得江西婺源的早竹,性差点,我们多加点儿功夫,也成!
田震英泄气了:这么多名堂,这……这到哪儿去弄呀?
大家垂头丧气。
一旁老蔺,叹一口气,像自言自语:看来,只有动它了!
六十二.
老蔺家 正房
大家聚在家徒四壁的正房里
老蔺撕开一块天棚,露出骨架,全是用一根根碗口粗的竹子搭的。
所有在场的人都惊讶的张大了嘴。
六十三.
老蔺家院子
所有美工队的人在拆房子的屋顶,竹子一根根抽出来。
永贵的画外音:我爹说这是百年前单竹,人称“苦慈”,是慈竹中极品,节与节之间筒距都在四尺以上,质细密,韧性强,能启成薄如蝉翼、细如发丝的篾丝,编织成形,似绸、似绢,此竹出自岷江边的青神县,当年我曾祖父三下四川一根根的挑,才备下这些料,准备做齐《十二花神》灯,唉,可惜老天先请他上天扎灯去了。我爷爷起房,就用这些竹子搭成屋顶,立下家训,哪怕烧掉烂掉,那一辈儿手艺不到炉火纯青,谁都不能动它……
画面中蔺老爷子在给田震英支支吾吾的比划讲着……
六十四.
天安门城楼东侧楼道
战士们把一根根碗口粗十几米长的竹子一根一根传上去。
城楼上
一根竹篾被绳子拉者用力一点一点弯成弓形,终于一头卡在了木托中。
城楼上老蔺师徒三人在忙碌,所有的竹子已经裁成了篾片。
老蔺骑马蹲档式,开始了绷骨架,一招一式,非常娴熟,这里画面将展示出灯笼龙骨的一步的一步的整个成型过程。
田震英他们在围观尹师父师徒的表演,眼花缭乱的。
展示制作灯笼骨架的掐、拉、揻、纵、蹲、叼、掏、碰,眼花缭乱的工艺过程。
卡好最后一根蔑,一个巨大的灯笼完整的骨架完成了。
人们不由得的惊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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