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亲身经历的一个真实的故事。
当年我们在丹阳农村插队的时候,最惧怕走夜路了。一惧当时农村村落相距都较远,在夜晚只有偶尔从农民房舍的窗牖里透出些许昏黄的灯光外,如果遇到阴雨天或无月无星的天气,那天地间就如浑然一体,夜色黑得真的是伸手不见五指;二惧那儿的乡村河渠纵横,阡陌交错,在夜间行路很难分清路往何方,这是因为小路和沟渠在夜色中都会依稀泛着微白的光亮,一不当心便会“误入歧途”,有时会跌进沟渠里,狼狈不堪;三惧远远近近都有许多散落的坟茔,总使你脑海里浮想联翩,匆匆夜路总是脊背生寒。
当地有一习俗,就是在夜间行路时如听到远远传来脚步声,任意一方总会先大声喊问一声:“哪个”?而另一方则会答道“我啊”或一个“我”字即可。大家虽不一定相识,即便擦肩而过或者隔河而行,也就相安无事,不应答的情况一般是没有的。我们一开始对这一习俗感到好奇,曾问过村上的农民,他们的解答说这是因为晚上天黑,看不清楚行路的人,听到脚步声后相互问答一声大家会感到安全一点。如果等走近了大家仍默默无语,黑影幢幢的会感到气氛很诡秘,产生害怕的感觉,迷信的说法那就是怕鬼,因为鬼是有形而毫无声息的。我们当时听后还觉得很好玩,根本就没把它当回事。我的一个同学曾经告诉我一件事,他说有一天晚上在行走时,听到有人在问:“哪个”?他想我即使讲话你又不认识我,于是便不去答理黑暗中的问话,继续走自己的路,谁知对方竟带着哭腔地说:“我是一个老太婆啊”,那时在农村四十多岁的妇女就自称老太太了。看来这种约定俗成的习俗也有一定的道理,大家问答一下也是心理上的一种安慰吧。
我曾经历过这样一段有惊无险走夜路遇“鬼”的往事,至今回想起来仍让我不寒而栗。那是一个深秋的下午,我到一个插队在相邻公社的同学家去玩,顺便借几本书带回来看。在她们那儿吃过晚饭后,天色已较晚了,同学挽留我说天黑就别回去了,路不好走,就住在她们家,等明日再走也不迟,而她们俩人到相邻的农民家去借宿。我不想太麻烦她们了,决定还是赶回自己的生产队。
从她们那儿到我自己的家有五六里路,白天走路感觉还好,可是晚上走的时候得全凭感觉摸索了。当我离开她们家冲进夜色里时,心里也很怕,真有点壮士断腕的悲怆。农村的夜黑的早,何况那晚也没有月亮,归途中天宛若复釜,让你真正领教什么是夜的黑!一路上四周黑影幢幢,两旁的树木映衬着各种怪异的形状,路过附近的坟堆时脑子里不时地想别有鬼魂在坟上弹琴吧?后脊背上凉嗖嗖的如有芒针在刺。我努力地睁大眼睛紧张地辨别着依稀泛白的曲折小路疾步行走,耳畔只有自己的脚步在静寂的夜色中发出沙沙的响声。在不经意间猛然发现小路对面大约十来米远突然冒出一个黑影,在与我相向而行,只是谁也未注意到。大概对方也是突然发现我,惊恐地高喊了一声“哪个”?未及我应答,黑影一瞬间已疾步串至我面前,忽然迎面用一只有力的手一把抓往我的前衣领。我头皮一麻,头脑里一片空白,只吓得一魂出体,七窍生烟,根本未弄清是怎么回事,条件反射地冒出一句南京话:“你抓我干什么”?那黑影听我回应了,便“哦、哦”地干笑了一声,松手侧身快速离去。我不知道当时我和黑影的面目是如何的狰狞可笑,因为相互根本看不清“庐山真面目”,那扭曲的五官一定非常滑稽,很显然黑影和我都把对方当作鬼,被“鬼”吓坏了。过后我夹着书丧魂失魄、跌跌憧憧地回到生产队,已是满身汗水了。
这段遇“鬼”往事虽然一般人是不太会遇到的,但现在想来,世界上本没有鬼,只是人们自己吓唬自己,将自己虚幻的疑惑演化成鬼魅。当时抓我前襟的人也绝不是坏人,只是当时我没有及时对他的询问给予应答,才让他感到疑惑,抑或是恐惧作出的一种强烈的自我保护的反应。其实人与人之间彼此是需要交流、需要沟通的,夜行的应答则是一种默契,一种约定俗成,它增加了人们的相互信任、相互理解和心灵感应,意思是“别怕,是我,你一路走好!”
事隔多年,每当想起这段往事,心里总是很有感慨,这个经历让我记忆犹深。我想,如果我把这段夜行遇“鬼”的故事提供给蒲松龄或者纪晓岚,那么《聊斋志异》和《阅微草堂笔记》中又可以增添一个鬼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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