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25
下午五点从深圳上车,在这个大铁虫子里,分层陈列着向前,要躺十二个小时。
广播里配着音乐流畅深情地说着灾区的情况,这抖动的触角让人有些心悸,最近听到看到的灾难太多,不由得想,如果这条高速爬行的虫子再撞上另一条高速爬行的虫子,我们这些做为虫子内脏的软体动物会像汁水一样溅出去,眼前的这种流畅会被瞬间解散吧。按这么推算,明天早上青山绿水的桂林就是一种偶然,是我们可以用十二个小时刻意去制造的,我们渴望这种偶然,更惧怕另一种偶然。
另外想,任何我们依附着飞速向前的交通工具都像命运,父母为我们买了无辜的票,我们就没有中途下去的权利。对于人这种脆弱的东西来说,前进从来是相对的,所以因为害怕便分了三六九等的派系聚众喧哗,而停止永远是绝对的,所以某些人选择了沉默。
这是和sherry第一次旅行,这个卧铺隔间除了我和她还有四个女人。我睡上铺,和我并排躺着的这女人在灯光下有四十多岁,穿着绿上衣和更绿一些的裤子,刚才蹬着梯子爬上来的时候有些松垮的屁股稍微在栏杆上卡了一下,其中的一瓣上用橘红色印着“IFEC”,我拼了几遍,英汉皆误,也许在她屁股上别有深意。“IFEC”的下面是另一个肉乎乎的女孩子,拿了本《故事会》逆着灯光举着看,她MP3耳机里的声音依稀能听得见,咚嚓咚嚓地配着铁轨交错的声音,两个不和谐的声部在和谐地摩擦着她的耳膜。她们的最下面是个妈妈,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她对着电话说“乖,妈妈明天就到了”,还有就是隔间里的主导气味是她散发出来的,还好不算反感的味道,有些坚冷和清冽,掺和在车厢里被摊开的棉被和被脱下的鞋子发出的这些主流味道中,有说不出的感觉。
Sherry睡我下铺,我像个恐龙一样探出头才能看到她,她现在正戴着墨镜挡着白炽灯假装睡觉,我刚才开玩笑说“这列火车如果开往一个万劫不复的孤岛,你们这五个女人就都是我的,按大小个儿自己排一下序次吧”,她凌空比划了一个抽耳光的姿势,嘴里嘟囔了两声“噼,啪”。她下面那个女孩子只在刚上车时候见过一面,就像一栋楼里的对门邻居,除了搬进来和搬走的时候能遇到两次,平时都没见开过门,她现在也正被整条白被子严严实实地裹着。
刚上车的时候看了几眼王小波,他在《白银时代》写一个师生恋,我突然想到上学的时候。老师特别是女老师,喜欢从桌子与桌子之间的垄排里走过,在屁股上腰下那个S曲线第一个凹陷处倒背着手,或者是在胸脯那个S曲线第一个凸出处交叉着臂,就这样一圈一圈地走过,整个教室或者在分角色朗读作文,或者都安静地伏案做作业,孩子们都在青春期,都有着激烈和干燥的幻想,她就这样一圈一圈地走过,她还有香水味和鞋跟声,她走过的时候会在身后带起一串串像秋后葡萄一样含满糖分的目光,而女老师,她是兴奋而平静的,是饱满而具备工作热情的。
这次出来带了三本书,除了王小波的《白银时代》以外还有关于广告营销的《奥美的观点》,另一本是墨西哥作家胡安·鲁尔福的《佩德罗·巴拉默》。胡安曲径通幽的思维体系丝毫不亚于马尔克斯和博尔赫斯,但他更安静更温婉。Sherry带了张爱玲译注的《海上花列传》,可是她到了车上一翻却是下部《海上花落》,向上扔给我,又嘟囔了一句“从三十三回开始的”,我往下扔了《白银时代》给她,她又扔回来。她大概也不喜欢王小波的胡扯,而我就喜欢胡扯的作家,扯得越远越好,最好扯出鬼来才好呢。
05.26
到了阳朔先睡了一大觉,正逢上大雨,外面哗哗啦啦瓢泼如注,醒来天地清新。
住进朋友推荐的漓江边上的客栈望江楼,雨后从二楼小阳台的竹椅上看出去,树叶如织,满眼新绿掩映着木楼栏,游客三三两两走过,脚下是被洗过的石板路,楼下是家露天咖啡馆。与隔壁阳台只隔了几个木窗棂,现在也坐着人,像是一对情侣,一个面容清秀鹅黄短袖的女孩子和另一个留了板寸发型穿着男装的女孩子,在小茶几上泡茶嗑瓜子……
早晨六点四十分的火车停下,随便上了辆公交车去感受桂林,眼界里大多是有着鲜亮的具有强暴欲的广告牌,不相上下声嘶力竭地立在那里。Sherry说怎么不像传说中的“甲天下”呢,我说中国的县城大抵都是这样,真正的中国在农村。从桂林到阳朔还有一个半小时的巴士。
晚上的西街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坐下来要杯酒才能分辨出来哪里是爵士哪里是洞箫哪里是叫卖哪里是小提琴和舞曲,石桥边古树上垂下来的红灯笼又安静又狂野,街边的露天座上的灯火通明,整条街流光溢彩,两边都是木结构的店铺和酒吧。
我和Sherry随便在路口找了个座位坐下,抬头看,这栋小木楼的露台雅座里有人在喝红酒,雕刻的木招牌上刻着“木玫瑰”三个字。一楼室内的客人都坐到露天座上来了,小舞台上只有一个长头发的男孩子兀自在弹着吉他,在拐去后面卫生间我要绕过那些空椅子,我给他轻轻鼓了一下掌,不记得他在唱什么了,他冲我点点头。我点了马来西亚产的健力士,Sherry要了杰克丹尼,这种熟褐色的黑啤酒可能到了南亚经过了改良,不如德国考斯特黑啤醇厚浓烈,有些苷酸滞涩。身后一桌是七八个爷们儿,大概都喝高了,光着膀子裸着肚皮和着民间艺人的胡琴拍着桌子一起唱“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记今朝……”,警察在一边远远看着。等他们闹罢走了,我让那个戴着斗笠披着蓑衣丁零当啷腰里挂了箫笛胡板的艺人吹一曲“滚滚长江东逝水”,他调整了一下表情,定了定眼,竟吹出一首婉转的《康定情歌》来。前一桌是六七个意大利人,老男人手里雪茄的香味一直笼罩着我们……
——尽管这是实情,可写出来总感觉还是有刻意唯美的矫情,看来我还是喜欢大写意的残酷,不习惯工笔的体贴。
Sherry说,这途中你是别人的风景,别人也是你的风景。她说得没错,大家都携带着自己的故事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来,都以为生活在别处,都在说感觉着某种感觉,都想换一种心态和角度重新打量惯常的生活,就像喝惯了咖啡的人要喝一段时间绿茶更正一下味觉一样。
如今社会,各种旅行都是麻醉药,都是开给掌握不了自己生活节奏的人吃的。
05.27
从下午3点开始泡在SOLO酒吧,因为那里小阁楼上有色调平和质地舒服的大沙发,和一个北京漂过来的吉他手天南海北地扯淡,听他讲他在上海卖租界老房子的经历,看他离了婚由小媳妇带着的女儿的照片,叫了两瓶London Dry Gin,一直喝到晚上8点,答应吉他手晚上10点半再来听他唱歌,结果回到旅馆一醉不起,吐得翻江倒海。
阳朔就属旅馆和饭店最多,所以从望江楼搬到了一条小街上叫“广溪”的一家。“广溪”所在的这条青石小街店铺琳琅,对面是县武装部,昨天早上听到的起床号就是从这里吹出来的,不远处还有个别致的石桥。就因为在下雨的时候打着伞走过,仰头看到棕木灰瓦的屋檐上连成线的水滴,似乎这就是我这个北方孩子梦中江南,就搬了进去。
“广溪”旅馆是木结构的老房子,有吱吱扭扭响的暗黑色的粗木楼阶,方正的木构阳台,屋里昏暗潮湿,亮盏床头灯正好陪衬米黄色的木板屋顶和很久没有粉刷发灰的墙。已经不错了,我可以原谅南方大山大河之间这些木屋子里的霉味,但是不能接受的是这房子太老了,老得都能听到某种彻夜的呼吸。
我头晕目眩,不停得作呕,有几个常住这家旅馆的蚊子还想吃人,Sherry一手招架着一手拍着我的背在一边不停劝水,“多喝水,多喝水,吐完了就好了,吐完了就好了”。我突然愣下来,Sherry也愣下来,我问“你听到呼吸声了吗”,她仔细听了一下,说没有呀。天亮了我才知道她这个“认真听”是假装的,我所听到的那种呼吸是属于男性的,均匀而有力,好像就在身侧,还不算恐怖,但是彻夜不息,丝毫没有被我的酒气打扰。
早上五点,我满脸菜色得被Sherry叫醒,她已经拍开了掌柜的门把这房间退掉了,又出去登记了叫“郁金香”的另一家。我们背着包出来,街上的雾气还没有褪去,夜生活的人们正睡得酣畅,清洁工们在打扫潮湿的石板路,我昏昏沉沉,耷拉着眼皮只顾跟着Sherry走。
这家“郁金香”应该可以算是四星了,OTIS电梯,中央空调,没有异味的地毯上的实木家具让我觉得一下子回到了城市,我进去一头栽倒在大床上又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头还在疼,侧卧着看窗外大约只有广西才有的又高又尖都像驼峰的山,山尖的雾还没有散去,配着小县城良性的喧闹,闻着白被单上有淡淡消毒水的味道,想着昨晚胃肠翻腾满身大汗,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下午我出去吃早餐,Sherry看着我的眼睛说“其实,昨晚我也听到呼吸了,那屋子里,从我们住进去一直到我们搬出来都在呼吸,我早上还特意看了隔壁的房间,根本没人住”,我没说什么,突然觉出了老房子的虚幻和美妙,头还在疼,我说“唉,本来是答应人家十点半去听唱歌的”。
05.28
尽管一点食欲也没有,早上还是在“红星快递”吃了很地道的A号套餐。我老土,很少吃这种西式的早餐,一碗粥一根油条加颗茶叶蛋就行,没这么碟碟罐罐咖啡牛奶面包菜叶奶油培根肉什么的,不过Sherry倒是吃得摇头晃脑意犹不尽。“红星快递”的柜台外面钉了不少钉子,挂了最近几年的留言本,纸上都是疏疏密密的字和歪歪扭扭的卡通画,而且大多和我一样,除了称赞什么馆子的啤酒鱼就是叹服哪哪厨子的匹萨,也有抱着琵琶半遮面说情事的,这些大部分说遗憾没和老公一起来,还有极少部分在说遗憾和老公一起来的,剩下几个在吟诗作对,什么“一溪烟柳万丝垂,无因系得兰舟住”,什么“怕梨花落尽成秋色”,这些本子,吃完饭慢慢翻翻也别有意思。下午去吃了传说中的啤酒鱼,一大盘子端上来,我眼比鱼眼,弄得在路边攀客的老板娘不住过来问我“是不合您口味吗”,Sherry饕餮朵颐,不但不同情还要和老板笑我“不是这条鱼的问题,是这个家伙已经缴械,没了战斗力”。
路过西街侧过的一条小街,有一家叫“懒人堂”的客栈,门的两侧挂着两串用绳子穿起来的小木牌,上面刻着“可以呼呼…”,“可以上网”,“可以发呆”,“可以热水澡”,“可以艳遇”,还可以什么什么之类的字。我和Sherry看了半天达成一个共识——人生在世,不艳遇,但是看人家艳遇也是一种享受,可见我们都是有窥私欲的人。本来从望江楼搬出来是想住进这家的,遗憾的是人家说客满了,这还不算旺季,还可见独此生意之好。但是我还是有些不解,嘀嘀咕咕自问“‘可以艳遇’是什么意思,难道这旅馆还有给单身房客互通有无的服务项目?比如在登记的时候柜台小姐会天经地义地告诉你‘206的客人是位女士,和你一样,也是单身呀’,然后给你一张旅馆内线电话联络单?”。最终还是没有求证,但是这个“懒人堂”在门口这么挂小牌牌却无疑是一种好的传销形式,因为别的旅馆同样可以呼呼可以发呆可以热水澡可以艳遇可以上网,广告圈里人都知道,产品的差异某种情况下决定于概念的差异,就像当年在北京见过一个爷们儿作的一种行为艺术——背了块牌子,上面写着“请告诉我,我是谁”,而且注明告诉“我”“我是谁”的人都能得到10元人民币的“酬谢”,我估计肯定有人说了“你站立行走,但是你是狗”。
在没来阳朔之前,来过的朋友听说我要去,第一反应就是“去吧,那是一个容易艳遇的地方”——一个人说是偶然,五六个人都这么说就成必然了,我问其中一个朋友为什么呀,她是已婚妇女,不知道是纵目神往还是口含回味地发来一串信息“此情此景,江月撩人,笙弦雕楼,外乡人难以抵抗的是那种心境”,这话听来恐怖,想想骇人。可来了之后才发现,朋友们说的“艳遇”其实只是一种心境,天下无贼,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天下也没有艳遇,就像我们要遇到人生一世的伤口一样,像个童话,怀着唯美和浪漫要遇到艳情,最后倒是来这片水土疗伤的人似乎又添了新伤回去,还不如平视山水,放下劳顿,懒散地看几天书喝几天酒来得实在,因为来这里的每个人都清楚知道,几天过后,还有更强大更稳固更具备惯性的另一种生活等在那里,让你回去。
05.29
回来一周了,阳朔像书签一样夹在了如今这些日子之间,这些日子和其他日子一样,都摆在人生的架子上,尽管总有一天会重新看到再次谈起,现在还是要把阳朔最后一天记录下来,好用局外人的眼光去瞭望。
正像非儿老师说得,说连她都看出来了,我和Sherry就没什么嗜好,只会泡在咖啡馆酒吧这些地方虚度光阴,她不一样,她肉乎乎的来了澳门大学教葡语,又肉乎乎地几乎跑遍了两广,这周湛江下周肇庆,我们都是懒人,都不勤奋,但是要学习人家的勤奋,所以今天决定骑自行车,然后顺着漓江支流遇龙河坐竹筏向下漂流。
于是十点起了个大早,租了两辆自行车就上路了。来之前,非儿为我们写过一个详尽的攻略,把我们的行程都安排好了,详尽到我们在哪家旅馆睡觉,几点睡,用什么姿势睡,还告诉了我们一个当地不错的毛阿姨的电话号码用来做导游,看《印象刘三姐》她能买到便宜的门票,甚至考虑周全到连毛阿姨女儿的电话号码也告诉了我,我问她“为什么把人家女儿的电话也留下呀”,他说“万一用得着呢”,我想非儿真是个好人,这让我和Sherry甚为感动,如果她和奥巴马竞选我肯定投她。
骑了一个小时的自行车,几乎都是上坡,后面还追着一个瘦高的大姐,从开始问路她就开始在我们后面,说“顺着这条路走,就到了河的最上游,好玩,他们那些拐弯的人都是在下游,不好”,她一边比划着一边被我们抛在了后面了,但是偶尔也能骑上来说两句“还说骑不动呢,比我还快呀”,我们猜她是不是在前面已经联系好了人要把我俩卖了,最后发现不是,她是想揽生意,每天她都要从下面骑上来,晚上再骑下去。她叫张秀英,他丈夫在上面撑筏子载客,她负责把客人带上去,现在政府统一卖票,他们算给政府打工,从中只是挣个差价。
到了上游就下起雨来,把钱给了大姐去买票,她借给雨衣让Sherry穿上,等我们顶着雨找到她丈夫的时候雨便小了,山上的雾还没有散去,我们上了竹筏,筏子上面是固定的竹椅和固定的大遮阳伞,小雨打在伞上打在水面上沙沙密密地响,沿江而下,青山夹岸,偶有寥落的村庄和站在水里像桩子一样的打渔人。
张秀英的丈夫有一副让Sherry羡慕的古铜肤色,人也不错,抽不惯Marlboro不停给我当地的一种“真龙”烟,不停得让我们猜“前面那山像什么”,他从小在这山水里长大,对这山的纹理水的脉络了如指掌,Sherry不停地夸他,夸他笑起来像桃花,夸他这皮肤如果放在欧洲就是贵族肤色,还夸他媳妇温良贤惠,用词得体,尺度夸张,当然,这是在她喝高了的情况下,最后夸得大哥驾驭着竹筏浮游在山水间都不好意思了,实在没办法了就自我检讨“我个子低,我这算残废”,我在边上不住地笑,笑这家伙胡言乱语辜负了大好河山。
从源头坐竹筏下来要漂四个多小时,没来之前非儿攻略里用了极其奢华的描写“只能听到鸟叫和划水的声音”,这个“只能”太有侵犯力,不过她还算没夸大,这筏子上可以不用音乐,不用带书,甚至不用带相机,带一瓶红酒即可。事实是我们从深圳背去的那瓶红酒因为我倒了胃口就没打开过,直到中途到村子里吃农家饭喝了老乡自酿的一斤米酒后才来了兴头,走时又打了一瓶带到筏子上,圆满了后半程,也塑造了另一个醉鬼。
算上撑篙的大哥,我们仨边向下漂边喝,Sherry触景生情,想起了很多七荤八素,泪流满面,我看着脚下平如镜面的河水有一句没一句和大哥聊着天。下午雨停了,有了阳光,这水流送我们,很容易会让人觉得时间即是水,我们在时间上面而不是时间里面,只有在上面才会有这么安静可信这么恰当均匀的真实。
后来发现,这酒力是慢慢上来的,到了终点工农桥Sherry已经物我两忘了,嘴里基本开始不说“人话”,英文夹带着德语嘟嘟囔囔些什么我完全听不懂,天又渐渐要阴起来,我们的自行车已经被运到岸边,看Sherry的状态是骑不回去了,我把她扶到岸上一个亭子里画个圈让她别动,去找出租车。回来的时候她正和一个卖雪糕的小妹“聊天”,小妹见我过来就笑着向我投来无辜的求助眼神,Sherry正一句赶着一句问她“Please call me,yes or no”,我问小妹“她问你什么了”,小妹说她也不知道,我以为她听不懂英文又问“她让你回答什么事情是或者不是”,小妹说“就是不知道她要问什么嘛”,我一下明白了,哈哈大笑起来,拉Sherry走,她还不舍得走,还要和小妹问个究竟,走出老远还回头招呼——“Please call me,yes or no”。
……
后来的事情就不说了,都和风景无关,只和地球引力有关。
05.30
从今天起,Sherry势必会落下一个话柄,我会像大厨掂着炒锅一样掂着这个话柄有事没事问问她“Please call me,yes or no”,今天早上就试过几次,她放下了狠话,“再说我就杀了你”,比起其他来我向来不怕死,这话吓不住我。
今天要回深圳了,五天里,两个人不偏不倚各醉一次,更重要的是今天我胃口转好食欲大振,Sherry的味蕾却成了堡垒,就是“红星快递”的早餐和“谭大姐”的啤酒鱼也攻不下来了,只是浪费了前天的那半条,走的时候还在旅馆的冰箱里等着。
阳朔没有火车的售票点,还是要返到到桂林,于是就去了非儿说的桂林十字街,两条相互交叉的商业街,不外乎是店铺林立,人头攒动,一下子找回了城市,隐隐感到些落寞的安全感。
坐上火车已经是傍晚,草草吃了东西上车就睡,像来时一样,我们那个卧铺隔间里除了我仍旧是五个女士,有两个让人钦佩的福建老太太,他们从家出来转了半个西南,刚从玉龙雪山回来,要到深圳转车回福州,另两个是四川大姐,摸着纸牌疏疏密密地拉着别人家的长短。
我翻开小本子看这几天零散记下的东西,发现Sherry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上面写了话,“狂笑,上帝对秃子不薄,是帝王似的享受,回来的路上还是五美相伴,还都是迟暮的美”,我笑了一下,这哪里是羡慕,这是幸灾乐祸,她已经在另一边睡着了,不过下面还有另一串歪歪扭扭的字,“家,不需要多大,不需要华丽的,只需要有等待你回来的人,每次闻到他衣服上的味道,就是闻到了家的味道”。
车厢里的灯已经关了,走廊的灯昏暗地照进来,火车咣当咣当地向着深圳的方向,我看着这些字,眼睛有些湿润,人活一世无非是这样,知道大方向,知道在前进,知道有人需要你,其余的都可以交给命运吧。
(张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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