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分类:小说 |
我现在尽量回忆我们曾经的所有生活,包括我看到的和疯子对我说过的,好像很多很多,特别是那个我们一起相对流泪的早晨,几分钟的沉默,我不知道他坐在沙发上想了些什么,反正我满脑子都是回忆,像一个陈年破旧的沙漏,重新倒进去细软的沙子,一个年代就都在顷刻之间呼呼啦啦地漏没了。
那时候我们开过工业设计课,外面请了个教授,上了两个月,两个月留下一份作业,就是在结课的时候交一个完整的设计实物模型出来。我记得我当时买了一袋子石膏粉,拌上水弄成石膏块,再用刻刀削出一些自己琢磨出的香水瓶和酒瓶造型,然后在上面涂上颜色。因为我之前学过雕塑,这东西比马列毛刺激我,我脏兮兮地乐此不疲。疯子的作业是编筐,我忘了是用什么材料了,反正编了个不一般的筐,然后跑遍学校附近的所有农贸市场和超市的食品专柜,去买蛋,各种蛋,当然主要是鸡的和鸟的,洗干净,放在这个篮子里,垫上好看的什么草,还有香味,然后送给了赵华。疯子说是在一天早上,赵华的教室里还没有来人,他放在了她的桌子里,并且在蛋里放了一封信。我说那后来呢,蛋是不是被你们都煮着吃啦,他说“你别扯淡,你知道我信里写的是什么吗”,我开玩笑说是不是希望她多吸收补充蛋白质,他说写的是希望赵华给他将来生孩子,有多少颗蛋就生多少个孩子,我和他打岔说“那也不由你呀,就算你们家花儿能生,国家也不允许呀。”
他还给赵华画过一些画做过礼物,我现在能记得的一幅是工笔线描,在一张白卡纸板上,画了少数民族的一个羞涩的姑娘和一个憨厚的小伙子,上了很深沉的颜色,最后涂了清油,用树枝做了框子。最后挂在了他们家的墙上,我每次去都能看见。
然后我们就毕业了,我直接回了北京,疯子和赵华,白毛和黎月,还有班上的大部分人都留在了那个城市,上班的的上班,结婚的结婚,没上够学的还接着上学,和所有人里的其他人一样,大家都开始努力正常而平庸地活着。
我起初在北京做了三个月的设计,在某一天的下午突然大不爽,拿起水杯和任何人没打招呼就消失了。然后结识了两个厦门美院的朋友,成立了“圆之锐角工作室”,在昌平郊区的一个车间里默默无闻地画画,写作,做起了雕塑,清贫,单调,快乐,纯粹,偶尔去城里,或者走走,或者买书,或者看画展。
那时候白毛和黎月一起在学校附近的槐底村租了房子,疯子和赵华也开始了平静安稳的同居生活,他们像小夫妇一样。我有时候趁他们周末坐了火车去看他们,他们请我吃肉喝酒,一起去那个学校,看我们过去的那个宿舍,那些我们熟悉的草木,还有学校门口那条被扩建了的马路,每天下了课蒸汽腾腾的板面摊已经被赶走了,被赶走的还有那个睡在门口墙根上的乞丐。
我有时候翻那时候的日记,有些篇是写疯子和白毛的,比如下面这段我是在去找他们的火车上写的,我现在把它修改一下,用第二人称,可能这样会显得突兀有力和距离感——
“你突然就掷了硬币,正面去,反面不去——反面,然后你在房间里来回走,其间接了一个成都来的电话,回复了一个短信,然后坐下来,你问自己是否应该再掷一次。
……现在已经没有用了,你已经在火车上了,可见你总是这样,给自己立了法是为了更便于让自己违法。
坐727路,从工作室去西客站,戴着CD,在巴赫C大调的平缓中你穿过北京,你看到一个男孩子和一个女孩子坐在你侧面,他们是情侣,他们并排坐着,一句话也不说,嘴角都稍稍翘着,女孩子是葱绿的短衫紫罗兰的短裙子,有细细匀称的腿,男孩儿有简约柔顺的短发,下车时他先下,她跟着,走在路上,他们仍旧一句话不说,只是各自嘴角稍稍翘着,低了头看路面。看着他们,你知道某些东西你回不去了,就算回去你也得不到了。”
还有几段,但不是我日记里的,是我和疯子的对话,我甚至忘了我曾说过这些话。是两年年前的一个中午,那时候在北京非典正叫嚣,街上人狗寥落,我去王府井的外文书店找莫兰迪的画册,在我出来的时候我给疯子发了条信息,或者是他先给我发了信息。在几年后我们开始在一个公司上班的时候,一天我偶然翻到他的一个小破本子,我看到了我们那个中午的对话,被他工整地誊写下来了,当时我愣了一下,原话是这样的——
秃子:
你好吗?太阳出来了。我把我所有能晒的从郊区的工作室都拿出来,包括大脑褶皱里的那些潮湿的思想,现在在王府井的步行街上,从外文书店出来。我刚才蹲在路边看一个流浪汉在垃圾桶里翻食物然后小心吃掉的全过程,我蹲下和他聊了很长时间,他藏匿着一种让我不舒服的微笑,我要求给他买瓶水,被他拒绝了,我说再见,起身,腿都酸了。
我觉得他和我没什么区别,我还要坐108路电车回去,而我和车上的人没什么区别,有阳光就好,他让每一个人都很一样,都能觉得自己幸福。
疯子:
谢谢你,信息收到。
我想起你离开时留的那个字条,佛语的三个境界,“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只是山,看水只是水”
无论是初境中境高境都让我有所感悟。
就像你说的,生活是我们唯一的宗教。
刚才读了你的信息,我的身体暖洋洋的,比阳光还好,我挺满足的。
秃子:
你要多读些书,读书的全部目的其实是在抚育你的影子,当影子饱满了,有了力量,你就会跟着他走,她会引领你到她到过的地方,你走过的那些土地都将成为你的领地,都将为你湿润,但是你记住,你的家永远只有影子那么大。
你可以起飞,你可以降落
起飞是你蓝色的回音,降落是你红色的壁。
你可以呼喊,你也可以沉默
呼喊是浇灌,沉默是你无色透明的花
我最后一句好像是“有个人说的没错,生活总是在不经意间被你撞个满怀。”那时候他和他的花儿住在一起已经两年了,我不知道这些怪怪的信息他是否给她的女人读过。
疯子来北京的那天是我去西站接的他,那时候我已经离开工作室到一个杂志社上班了。他坐了一趟很晚的火车,我从编辑部出来天已经彻底黑了,我们约好在安慧北里的公交站见面。前几天疯子还说起来那天晚上,说正看见我撑着个脖子四处找他,一个人撞了我一下,我反回头没好腔调地问人家“嗨,哥们儿,你看什么呢?”,他也正从正面拍我肩膀。我记得他拎了个大箱子,慈眉善目地叫我秃子编辑你好。
我那时候一个人住在安贞里,疯子和我住了有三个月,这三个月赵华独自在另一个城市他们曾经的双人床上。最初疯子白天去找工作,晚上回来我们一起在外面喝酒,这三个月看得出来他很想赵华,在没找到工作之前他回去看过她几次,最后忙了,我觉得电话也少了,那时候我还没有觉出他们有什么不正常,也许不是没觉察而是不相信。这三个月里我听了他和赵华的更多事情,我也经常会在晚上给他读文章。毕业后这几年我们没怎么见面,其中也许有很多他的还有他和赵华的事情被他略过或者隐瞒了,但是我还是觉得他们俩是我生活的楷模,至少让我有理由相信接下来的某一天我也会有一份安静平凡妥帖的爱情。
毕业后疯子做了设计,工资不高,好在那个城市消费也偏低,他俩的生活还算安适。赵华总是把家整理得很干净,疯子也能把家收拾得很舒适。他沿袭了很多他妈妈的习惯,比如抽屉里总是有满满的常备药,每天早上都要点一支薰香,总是把浴巾叠得整整齐齐的,等等,现在我们一起租的房子,他那屋也还是素净整齐,和赵华一起时候的那只棕色的小狗每天上班之前都要摆得很端正,别人送了他一个蒸汽熨斗,他会在客厅的茶几上熨衣服,那时候赵华也有自己的小围裙,有自己的小椅子,疯子在电脑上以她为原型设计了两个小木偶的桌面,这些我都见过。
疯子说,那时候我觉得她就是我的女人了,我铁定了和她结婚,天塌了她也是我的。他说“那时候每天抱着她睡觉,她看起来娇小其实身子肉乎乎的,我经常把头像电钻一样哼哼唧唧地钻到她的怀里,好像能溶进她的身体,她像一个小妈妈一样。他说“一次我们回家,进了小区都上楼梯了,我突然想吃苹果,她说不买,我就抗议”我说你怎么抗议的,他说他就一边上楼一边一遍一遍地说苹果,他学着说“苹果,苹——果,苹——果,苹——果,苹——果……”我说你真够烦人的,他说“我们住在五楼,还没上到四楼,花儿就同意了,然后一起再返下来去超市。”他还说“赵华对我真的很好,尊重我,体贴我,我那时候没多少钱,她妈妈经常会给她一些零花钱,每次我的朋友来找我,一起在外面吃饭,吃到最后她会悄悄地捅捅我,从桌子底下递给我钱,让我用来埋单。”
疯子说“我鼻炎犯了的时候,整夜睡不好睡,憋着上不来气,花儿会一个胳膊支着床用另一把手拿把小扇子给我轻轻地扇风,一扇一夜。第二天我睁眼的时候她还在那里支着,眼睛看着我,给我扇着”,他只说过一次,我听的时候不足咂嘴,现在每次想起来都心酸难受,疯子说那时候赵华不上班,等我早上走了,她白天再补回晚上的睡眠。
疯子喜欢玩CS,现在也会在烦了累了的时候在电脑上叮叮咣咣地杀几个小时,我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大兴趣,但是经常站在他边上看他玩,也知道他去网吧挑翻过大批的鼠辈联营的事情,看他换枪加子弹隐蔽瞄准逃跑也是一种享受,他经常给我说AK47,说狙击手如何如何,动不动就“老子‘狙’了你”,我知道一般人打不过他。那年正是CS这款游戏叱诧市场的时候,白毛经常约了疯子半夜趁赵华和黎月睡熟了溜去网吧厮杀,两个人加入网吧几十人的联队彻夜杀得狗头充血两眼通红,天亮了还要各自去上班。疯子说“有一天,我实在困了,坐在电脑前面,控制不住了,脑袋撞得显示器咣咣得响,老板看着我都傻了”。赵华因此和他生过气,怄着不理他,当然,他会和其他版本的男人一样,要哄着逗着骗着她。
……
好像还有很多,这些都是他在北京和我住在一起的时候说的,我没逼供,都是他自己说的,我知道他那时候很想她。
后来他搬走了,去租了他在清河一个初中同学的小阁楼。那里比较偏,不如我家方便,每天上班他至少要有三个小时在公交车上,他想有个自己的独立空间,我也知道他也是想把赵华接过来。赵华那时候已经上班很久了,在一家软件公司做培训讲师,也有了红绿应酬,有了远近出差,有了牛头马面的上司,有了牵强扯淡的社会责任。
过了一个月,疯子果真把她接来了北京,并且是强迫赵华把工作辞了。走之前疯子好像和我说过这样的话——我要把她重新抢回来,她永远是我的。当时我不知道内情。后来赵华来了,我很高兴,尽管转换了城市还能看见他俩出双入对,对于我是件欣慰的事情,但是这一切却是那么短暂,也就在赵华来北京那段短暂的时间里,我,疯子和赵华,还有疯子几个初高中的同学一起吃了顿饭。那次吃饭之前我已经两年没见过她了,老实说,她变了,眼神里有一些忧虑,也有其他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已经不全是上学的时候她笑着和我默默打招呼的那些率真了,会说话了,甚至会寒暄会调侃了,但是我还是觉得她是温良和顺的样子。我们说起上学的时候,说起那个春天大家大风天气里骑着单车去野外烤羊肉,说起她们宿舍我能说上模样的几个女孩子,说起那时候我桀骜不驯的吊儿郎当样,疯子的其他几个朋友也是第一次见她,当时自然还是很开心。那次见面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赵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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