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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的那个宝贝(2006-09-08 15:27:07)
  分类:随笔


在这个办公室里突然记起三年前,那个冬天深夜村里大喇叭中突兀地传出声音来,我也忘了我当时是在看什么书,工作室的那个冬天没炉子,我盖三条被子—— 一个尖锐的中年女人平静地大声说“王小明,赶快回家,你妈找你。”当时我感觉到整个生活的安详和世俗的幸福感。那时候我和两个厦门美院的朋友在北京,北郊的一个租来的厂房里,为了所谓的艺术吃苦耐劳。

这么多年来,读过的这些书好像没什么用处,只是用来召唤我体内的那些文字的,在我不识字的时候它们已经在那里了,当我会写下“人口手”的时候它们就开始打点行装,当我把“自是桃花贪结子,错叫人恨五更风”之类深深地记在我的脑子里时,我的心里就只剩下它们从遥远的地方寄来的明信片了……我日日夜夜地呼唤它们回来,回来探望我比呀呀学语时稍微强壮了的舌头,我曾经用它品尝过二十六年来的生活和我心爱的姑娘,可是它至今一去不复返,我的那些只要用一个就可以射破人生这团孽障的文字呀,回来吧,你还要我在别人的文字墓穴上痛苦地祭奠你多少时间。

那时候我七八岁,我家有个很大的果园子,我叫张进发的爷爷住在那里面。那年的秋天我七十六岁的爷爷收留了一个女乞丐,他给她蒸馒头,为她洗衣服,教给她种水萝卜,这个女人一句话都不说,他们在爷爷的小房子里睡在同一条火炕上,如果我还可以继续想象的话,我可以说她的破袋子里有班驳的文字,可是没有。我想起那些果树,每棵的下面都埋着我某个暑假,每个果子的肉里都曾包藏着弟弟像汁水般甜蜜的喊哥哥声,穿过平坦的麦田和墨绿的槐树林,传过来,我故意不答应,那时他还小,我也小。

现在我很容易被一些事物触动,不期而遇地,比如在公交车上,看到一个淡兰色小裙子上是鹅黄和乳白小花的女孩子,扎了羊角辫,胖乎乎的小手安静地拉着小妈妈的手,不时地仰头看妈妈,然后柔嫩地嘴唇翘着相视着笑,看她吊着妈妈的胳膊小心地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下车,我看着他们融化在人海里了,我坐在街边的椅子上正听一张大提琴看行人,我对朋友说她是抵抗锈蚀的唯一力量,我唯一的作品。我的文字和画里那些纯粹的东西都是她给的,想想揽着她娇小的小身子用我看她的眼睛看她,用最淘洗得最洁净的声音叫她宝贝儿,鸟围绕我而没入空中,影子流入地面,石头在我面前如同引导我的蜡烛,开始熄灭,脚印接着脚印,通向家中的她,我的女儿。
(张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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