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运工(2006-09-04 21:02:47)
| 分类:小说 |
我的工作就是把人们的生活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在这个年代,“家”这个东西是最不像概念的概念,我们被称为搬家公司,但是我从来没有感觉自己背着一台洗衣机爬五楼的时候是在搬运一个概念。
我的家在安徽的一个县城,我有一套西装。
平时,我们都是在等安排,我们四个人一个小组,等随时都会有的活儿,比如你正看半张上周三的报纸,记者刚把一个86岁的老头如何强暴一个9岁女孩子的事情边分析边描写得交代了一半,头儿就会喊“三组,快到长安街,一个姓王的先生要把天安门搬到河南的平顶山去,快,别磨蹭了”他才不管你是正夹了一半的屎还是缝了一半的裤裆,要马上爬到大车的箱子里去。
我们一般都穿公司发的天蓝色的工作服,大肥裤子,上身敞开,左扇的胸上是“四”字,右半扇的胸上是“通”字。我的西装只是来北京的路上和离开北京的路上穿,有时见特别的人时也穿,但是这种“特别”的人特别的少,因为我很少能和女人搭上话,但是我也会经常看见好看的女人,他们通常不看我们,一甩手再一甩手,说“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有时她们也会在我们搬着大物件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下来的时候仰望着我们,急切紧迫地喊“啊,慢点,再慢点”。我们每次回公司的路上,在大铁皮箱子里都会呀呀得模仿她们,“啊——你慢点啊,再慢点啊”,叫得最欢的是王福山,他来我们小组刚半年,头发炸炸着,短粗矮胖,他说他以前在一家叫“海达”的公司干过,有一次他给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搬家,在搬得差不多了时,他故意拎起空荡荡的墙角一条皱巴巴的红色内裤问“这个还要吗”,女孩子瞪了他一眼,扭身没说话。我估计他是胡编的,现在哪有这么老实的女孩子。王福山经常和我们讲起这件事,每次讲时那个女孩子瞪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他还会在大车叮叮咣咣的颠簸中一一学出来,每次我们都会像电视里福利彩票摇奖时机器里的乒乓球一样笑得乱七八糟。
我到是见过一个女孩子的,是在网吧认识的。我不会打字,她好像也不会,她隔了一个人和我坐一排,这个人正玩打仗的游戏,我侧着脸看他怎么用枪把人打死,她也看,偶尔我们会越过中间的人看一眼对方,最后中间的人大概是被我们看得生气了,停下叽哩啪啦的手指瞪了我一眼,叫老板换了座位,于是她就退了钱出去了,我也到吧台退了钱跟了出去。我那天穿的就是这套西装,土红色的,前年春节叫老家的马裁缝作的。我问她,你是哪里人,她说是湖南,我又问,你是干什么的,她说是饭店的服务员,我请她吃了两块钱一根的雪糕。她有一对很肥大的胸脯,穿了半短不短的裤子,粗壮红黑的小腿露在外面,让我很紧张。雪糕快吃完的时候,她问我你是干什么的,我说是搬家公司的,她说搬家?我说是,她指着前面一坛草说,你把那片树阴能搬到这里来吗,我看着她,那天阳光很刺眼,她把吃完的雪糕棍插到一个树洞里说,看,就是那个饭店,我在那里上班,然后就走了,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
有时候,我们会遇到一些不顺利,比如上次在朝阳区的安贞里,而且这种事情我们会经常遇到。那是一个女孩子,看气韵是刚毕业不久,样子肉忽忽的却不腻,她带我们去她家,在车上哭了一路,我们谁也不敢说话,王福山也没敢挤眉弄眼。当时我没有手绢,手里的半张晚报又不能递,哪怕好歹有块布我也递过去了。她一直哭着上了楼,一个三室一厅的房子,厅不大有些暗,东西已经收拾好了堆在那里,卧室里很乱,她说搬吧,然后去桌子底下找什么东西,哭得更厉害了。我送下去一个旅行箱,又上来的时候,她怀里多了一只猫,小猫害怕得蜷着,她的眼泪掉在猫的毛上,很可爱的一只小猫,她把脸贴在它的身上说“宝贝,妈妈要走了,妈妈要走了”,我又送了一趟,上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哭了,正收拾一个袋子,我要送第三趟下去的时候,进来一个人,男的,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带着长舌的贝雷帽,黑边眼镜,下巴上留着胡子,黑色的线衣,脸本着。她也看到了他,他们互相看着,他歪着头,我们垂手都站着,我也忘记他们对视了多久,然后他把目光移到了我们脸上。我有点慌,他声音不高不低,他说“我不让搬,我看你们谁敢动”我听不出他是激动还是生气“把刚才搬出去的,都给我搬回来”,我真的有点慌,我们看了看女孩子,她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我们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侧了身从他身边出去,东西又都被搬了回来,他说“你们都出去,给我5分钟,然后我告诉你们搬还是不搬”,我突然觉得他说话还很有条理,但是王福山说“那你快点,我们还得回去呢”,他没看王福山也没回答。
过了5分钟我上来的时候,女孩子又哭了起来,他还是那个表情,手里夹着一根烟靠在阳台的门框上,王福山问他那还搬吗,他看着女孩子,女孩子低着头慢慢地说“你们搬吧”。直到我们搬完了,这个男的吸着烟始终站着没动,直到女孩子亲了小猫最后一下和我们下了楼,他也没动。
类似的事情我还遇到过,甚至还遇到过为了抢夺东西和挽留对方大打出手的。我有时羡慕他们,有时嘲笑他们,有时还鄙视他们,有时怕他们,可是我却不了解他们,就像他们不了解我有一套土红色的西装一样,我是他们的看客,我的西装是我的看客。
(张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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