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我写的，那时候的我很好玩，那时候的我的时间也很好玩，对早晨中午晚上抱有着同样的一丝不苟，像颗所谓的葡萄看护着自己命中注定的那点甜，其实是此一时彼一时，根本不是什么苹果和葡萄的问题，只是时间问题，品牌营销，时间代言一切，不压榨是没有幸福的，不压榨是不能陶醉的）



凭生理构造来判定性别的年代过去了，“男人”和“女人”在巩固其名词地位的同时，日益成为两个形容词。更女人的女人我几乎是见过的。她们是黑夜中的皇后，在白日里有着最清凉的黑色芳香。她们是一种树，让水有一种安全感。水成了她们的全部哲学。她们淡定而和静，从容而鲜活，舒缓而灵动，她们不会叛逆也从不叛逆，但她们天生就会恰如其分的拒绝，更会适可而止的接受。她们可以化干戈为玉帛拯救雄性的理性和黩武。她们是最优雅的倾听者，倾听自己与生俱来的艺术天分。色彩在她们身上得到最好的对比与协调，任何衣服随手一穿一挂便是时尚。她们经过大浪淘沙然后沙里澄金最后金石可镂。她对一些经历刻骨铭心，因此他们承认了生活进而成为生活本身。这种女人，东汉蔡文姬是，近代张爱玲是，法国玛格丽特•杜拉斯是。

在公交车上，我观察人们的发式。

观察男人的头发分开的缝和分开缝的位置，观察缝里的东西。在那里我有时候能看到他们昨夜的精子和唾液的味道，或是清早匆忙的葱皮和白面，混浊而燥热。
更“男人”的男人比比皆是。他们让工业文明成为社会的核心，进而把人逼成机器，筑起男权钢筋混凝的堡垒，朝九晚五中撒谎扯淡，同室操戈里豆萁相煎。他们尚武，以自卫的名义自残。他们用一种叫做钱的纸可以拥有指鹿为马翻云覆雨的天赋。他们把人类带到末日，而最终拯救世界的是女人的母性和孩子的单纯，那是一轮新的永劫与不灭。而那些世俗中的男人，凭了半斤酒精，每每就可以呼天抢地的横空出世，仗了两毫升荷尔蒙便想打赢一场人生的持久战。我钦佩他们的无知的率性和平庸的真实。
我记得我的两个朋友分别对我说过的话。
她说：男人都是单细胞动物。
他说：你无法从女人那里得到真正的高潮。

更“女人”的男人和更“男人”的女人，从真实意味上讲我没见过，但是我喜欢他们，就如我有时候也喜欢自己一样。他们有男人的粗犷和女人的细腻，他用男人的身体做女人的梦，她用女人的梦做男人的身体。他远离冰而又不成为水，她超脱水又不成为冰，他们在一种似与不似是与不是，亦真亦幻亦庄亦邪，无为而为中求证灵与肉的黄金分割。对于上帝来说，他们是消费者；对于人来说，他们是异类，更像是一只上帝，在舔着自己伤口上的血享受生活营养的经验。我知道我爱他们，但我不是他们。

在车上，我观察女人。观察女人的发式。波浪、发髻、马尾、流瀑，我观察她们头发的颜色以及这些颜色与她们说话的颜色的关联，观察她们别头饰的地方和头饰，观察这些头饰的颜色与材质，以及这些颜色和材质透露出的关于她们或远或近或浓或淡的离别和灾祸，我看见一个穿浅灰的低纯度紫衣裙的女人，看她垂漾而下的长发遮掩着晶莹而平直的鼻梁，看她柔软衣服质地里转折处平滑而真诚的曲线。多好的麦子啊！

我对女人的品位随着智识与境遇的变化而变化。
上学时，我最喜欢三十岁向上的女人，那时她们是我最明净安谧的月亮，是我的镜子让我看着自己长大。有一段时间那些比我小的更小的姑娘让我认为她们是含郁浸露的小花，在不知名的河边与鱼儿对话，她们使我纯净和融化。

那时候我觉得所有的火种都是忧郁的，所有的花都是愤怒的，所有的微笑都浸透了沉默，所有的沉默都会开出花朵，所有的花朵都是火种。

我看见车窗外一个女人用扇子给一辆车的发动机不停的扇风。我看见一个男人背过身去在路边撒尿，抖动着右手里的物件像抖动去年的回忆。我看见那么多涂脂抹粉、衣袖飘香、白衫僵挺、肃面严装的女人和男人，他们飞快的从窗外走过。我身边一位阿姨正对着一个叫手机的东西说：“啊，啊。啊——，噢。噢——”
我想在安贞里下车，下车后我将拐进一个胡同。那个胡同里有一家小冷饮店，这个小的冷饮店的冰柜里有一种好吃的雪糕。一个月前我偶然路过吃了一支，她的味道就一直留在我的舌头靠右侧的下边了。那颗龋齿至今念念不忘。我是很怀旧的人，我在我的怀旧里努力的推销我的感性或叫盲目。这些旧事会打乱我的审美观，最少在一段时期内。

在到与未到的间隙，突然想起那天中午的烈日。我看见的那个蜷坐在街边树荫下的清洁工。她靠在树上睡着了。她有着落寞消瘦的下巴，她在笑。我不知道她在她的梦中在想什么——我想——我想假如它是我的妈妈我该怎么思念她，假如她是我的爱人我该怎么抚平她散乱的头发，假如她是我的朋友我该怎么把她倒下的扫把悄悄的扶正立起。
（张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