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下了一夜的雨,很大。
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向窗外望去。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满地落着花瓣,粉色的,白色的,黄色的,大的,小的。想着四川的灾难,觉得是上天落下的泪水。
正准备去上班,门铃响了。七点刚过,谁会这么早来?STEVE刚走,想是这位丢三落四的老先生又忘了带什么东西。从门上的那个窥镜里望出去,竟是我们邻居领养的那个中国小姑娘L端着一瓶花站在湿漉漉的台阶上。
我赶忙开门,向这一大早来的不速之客问好。又问,嘿,L,这么早来有事吗?今天不上学吗?这小姑娘虎头虎脑,性格像个男孩子。她憨憨气气地说,昉晞,你早!我妈妈让我给你们送来这花,感谢你们对我们的关心和照顾。我突然意识到,L和她的妈妈要搬走了。看着这个女孩子,心里酸楚楚的。接过花,把她抱在了怀里。她说,我得上学去了。和我道了声再见,就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迎着清爽的晨风,踏着落了一地的花瓣走回了她的家。
L的父母亲在中国。孩子不知道他们,一点儿也不知道她们。她几个月的时候,就被她的美国父母带到了芝加哥。
她的美国爸爸是个律师,是个挺成功的律师。热衷于政治,和他聊起来,芝加哥的那些出头露面的政界人物都挺熟悉,就连目前那位民主党的新星OBAMA他似乎也有一二之交。有时出去和他们吃个饭,看个戏,或者他们来串个门什么的,听他讲那些政界内幕,也听有意思的。他结过婚,和前妻有两个女儿。都大了。记得那一年L还在襁褓里,我们和他们在凉台上闲聊,见到他的一个女儿。当时正在哈佛的医学院上学,还怀着孕。现在,L已经上初中了。
L的美国妈妈是个五十上下的快乐女人,和她说话,让你也快乐。她在幼儿园教法语。和这位律师是第一次婚姻。问她如何认识他的。她说,一次,她在一个美容店里修指甲,他刚好在她旁边理发,两个人就闲聊了起来。尽管那时她已经和一个外科医生谈婚论嫁了,大概也算是一见钟情的事,最后,她还是成就了这桩看似有缘分的婚姻。
婚后,L的妈妈想要孩子。中年女人想要孩子,何其容易也。七折腾八折腾,最后就去中国,花了一两万美元,终于有了这个女儿。领养这个孩子,我想是为了这个妈妈。爸爸已经作了几回,不在乎多一回少一回的。但是,这个妈妈把女儿养得很精心。小时候,请了一个南美移民来的保姆,和孩子整天讲的是西班牙语。以后,又把她送进了一个专以法语教学的学校。我和STEVE说,这小姑娘从小接受三种语言环境的影响,真想象不出来她是用哪一种语言来思考。女孩子过生日,一二十个孩子来,在我们的后院闹得天翻地覆慨而慷。五十多岁的老父亲拿着个摄像机,屁颠颠地跟着孩子们的后面跑,看得我们直心疼。小姑娘出出进进的,打扮得花枝招展。我妈妈来时,一次见到她打扮得体面的像个小公主似的,被她爸爸夹着(美国人习惯一个胳膊夹着孩子,而不是抱着孩子),塞进了奔驰里,说是去参加什么人的婚礼。妈妈感叹地说,这孩子真是幸运呀。要是在中国,这孩子 ……
L和她的美国爸爸妈妈幸福地生活着。的确,她生活的很幸福,她有一个温暖的家,爸爸妈妈爱着她,没有像中国父母亲那样逼他读书,大声地喝斥过她。每天晚上,给她读书讲故事。冬天,带她去夏威夷,去滑雪,去滑冰;夏天,送她去夏令营,去骑马,去游泳。我们这一排房子的后面,除了各家有一个小小的园子外,还有一条挺宽的通道,两头儿各有一个大门,与外面相隔。只要天气好,性格像个男孩子一样的L总是出现在那里,冬天玩雪,夏天骑车,不然,就是一身超人的打扮,披着个斗篷,挥舞着刀剑,跑来跑去。一天天,一年年,我们这些邻居看着她长大了。L长大了,长成了个个子不高,不那么俊俏,憨憨厚厚,有礼貌的小姑娘。这两年,又开始上中文学校学中文了。
一日,L的妈妈和我们说,她和L的爸爸要离婚了。L的爸爸已经在附近买了个房子搬出去了。在国内,夫妻要离婚,都是要闹个天翻地覆,人人知晓。然后再人人相劝,且要经历一番呢。这里可好,离婚是两个人的事,那就是两个人的事。是打是闹,都是屋檐下的事,而不是天下的事。L的爸爸还是STEVE 大学的校友,平时我们两家也有来往。可我们竟一无所知。只因为这层关系,STEVE给他的校友打了个电话,得到了证实。
这之后,L的生活还是幸福,但是不那么完美了。她每日的生活常常是只有妈妈或者爸爸了。爸爸带她去伦敦,没有了妈妈;妈妈带她去参加OBAMA的集资宴会,没有了爸爸。这个在美国长大的中国小姑娘从小被亲生的父母抛弃。今天,她的美国爸爸妈妈离婚了,但是,他们都没有抛弃她。她和她的妈妈生活在一起,她的妈妈还是那么精心地养育着她,一口一个“HONEY”地叫着她;他的爸爸还是每个星期接她去他的家里,带她去骑马,去旅游,去看电影,按时付着瞻养费。自我们知道此事后,比以往更多地邀请她们母女来家里吃饭,出去看电影。我发现,不知道是长大了,还是经过此事更懂事了,总之,L变得很听话,对妈妈很关心,看着她们两个人的对话,可以感觉到母女间心心相印的维系,感觉很温暖。我知道,即使在美国,父母的离异对孩子的心理成长总是要有负面影响的。但是,毕竟比在中国文化里生活的孩子们少了很多外界的压力。L这个中国小姑娘,在纯美国的文化熏陶里长大了,真正是在经历着和很多美国孩子一样的遭遇。但是,她好像没有因为父母的离异而沮丧,而消沉,仍然积极向上地生活着。
前几周,L的妈妈告诉我们,她已经在另一处买了一套单元房子,虽然不大,但是和L两个人住,足矣。我知道,孤儿寡母,是难以支撑她现在的住处的。她们的房子已经卖掉了。下个周末,她们就搬走了。
望着L踏着一地粉色,白色的花瓣走回她的家,推开了她家的门,走了进去。我的心有些发酸。又想,虽然L和她的妈妈就要搬走了,就要开始在那个新家里的生活,但是,她的生活还会是幸福的。因为,她还有爱她的爸爸和妈妈,还有一个温暖的家。是的,她没有了一个完整的家。但是,在这事上,能一帆风顺生活一辈子的人有几个呢?我暗暗地祝福L和她的妈妈快乐幸福。
上午,抽空查了一下芝加哥领事馆的地址。下班时,把装有一张支票的信封丢进了信筒,那一刻,脑子里想得是那些在天灾中瞬时间失去了父母的孩子们,也想到了L。我知道,自己没有能力为他们找回他们的父母,也没有勇气给他们一个新家(养育一个孩子要付出的太多了。我养育了一个女儿,已经让我筋疲力尽。)。于是,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一件事了。
可怜的孩子们,请原谅我。我不伟大,我不忘我。但是我知道,苍天之下,有很多很多像L的爸爸妈妈一样的人,会给孩子们一个幸福的家。我敬佩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