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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水荒诞散文四章《一群羊奔跑在我的麦地》等!(2009-02-20 17:13:33)

1.一群羊奔跑在我的麦地

                     ● 衣水

     每一个人的一生都会选择一种动物,作为它的天然的敌人。有人选择了猪,有人选择了狗,有人选择了耗子。他们一生都会同它们作战,这一生将波澜起伏已在所难免。而我选择了羊,那种形体较小,奔跑迅速,四个蹄子像钉耙似的羊。这一生我们相互为敌,将不共戴天。

这些事情早些年都发生了,现在只是一个事件的尾巴。我与生俱来,就特喜欢吃麻辣羊蹄子。直到现在,我在Z城的小吃店,仍能一口气吃下十个麻辣羊蹄子。对我来说,吃麻辣羊蹄子不但是一种快乐的享受,而且还隐藏着我对羊积蓄多年的仇恨。

我和羊注定是冤家,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否认。就在昨天夜里,一群无赖的羊又闯入我的梦境。它们偷啃我家麦地的碧油油的麦苗,它们一伸舌头就是好几棵。它们不停地吃,之后又啃,简直把我心疼出了眼泪。它们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无论我如何驱赶,它们都不离开我的麦地。它们越来越肆无忌惮,它们吃完我梦境的麦叶,又开始用它们的四个铁钉似的的蹄子,践踏麦根。待它们闹够了,它们还咩咩炫耀着它们天然亮丽的嗓音。我忍无可忍,但毫无办法。

说实话,我并不真的恨羊群。我是恨每一个羊身上长着的四个钉似的羊蹄子。它们的每一只羊蹄都插在我的梦境,我隐约感到地面有些大面积的生疼。四根铁钉一起插在丰腴的皮肤上,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此刻,我仿佛看到大地瑟缩了一下身子。如果一群羊,有四倍一群羊的铁钉一起插在我的麦地里,把麦子的根都给刨断,我所有的麦苗就都死在我的梦境了。我再次发誓,我将与羊蹄子势不两立。

我站在小吃店的旁边,向店老板要了二十只麻辣羊蹄子。我现在不再是吃羊蹄子了,而是充满着对它们折磨的愿望,我希望消灭掉它们。我将把我所有的恨意,都通过我的嘴巴的撕咬,胃的消化,然后排泄出来。我恨羊蹄,所以我一生下来就喜欢吃麻辣羊蹄。先吃羊筋,再吃羊蹄壳里的鲜肉。这是一项可以炫耀于世的技艺,如果抛开恨意的话,仅仅“吃羊蹄子”的“吃”这个动作,就是一门艺术。如此这样,我想该是够本。羊们在我的梦境吃我的麦苗,而我在现实中吃它们的麻辣蹄子。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公平的了。

我清楚地记得,在我还在竹子屯种地时候,在春天麦苗猛长的一段时间,防范羊吃麦苗是我的主要任务。那一段时间我会经常拎着石头,蹲踞在我家麦地的一角。一旦看到有一群羊偷偷摸摸溜进我家绿油油的麦地,我就像发出去的利箭,不打瘸一只羊腿我是不罢休的。有一次,我在追赶一群羊的过程中,把鞋子跑丢了,结果我的脚被竹签子给扎了窟窿。现在我的左脚还有点跛,就是那时留下的。

时间证明,我就是在那时候和羊们结上不共戴天之仇的。在以后的几十年,我只要见到羊蹄子,哪怕是在奔跑的羊蹄子,我都会感觉到一种麻辣羊蹄子的爽口味道,弥漫着我心旌摇荡。

一块钱一只的羊蹄,质优价廉的羊蹄,攀缘和奔跑都很迅捷的羊蹄,光这质优价劣的形势,对我来说,就有一种极大的快意。我把麻辣羊蹄子拎在手里嚼在口里,一顿又一顿的暴吃,看着如此之多的羊蹄,将被我一个一个消灭掉,这让我在失落多年的心灵上,终于有了些许的安慰。

 

 

2.寻找遗失的脸

                ● 衣水

 

我看见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脸,却唯独没看见我已经遗失的那一张脸。我在我居住的Z城,找了很多年了。一张一张地把z城所有的脸都翻几遍了,我愣是没有找到它的一丝讯息。这一张脸,那一张脸,娃娃脸,成人的脸,微笑的脸,布满阴云的脸,精致可人的脸,妍媸毕露的脸,在我的面前晃来晃去。尽管它们各有不同,但是走在路上,我要把它们分辨出来,也还真是一个不讨好的活儿。

一张脸又一张脸,像街头的粘贴小广告,贴满z城区的每一个角落。有时候你不想看到它们,它们却迎面扑来,殷勤地向你打着招呼。我真不知道该怎样回避它们,我唯一的办法就是很少出门。有时候我站在我家的房顶上,俯视整个Z城,我发现一张一张的脸,在出出进进这个城市。它们仿佛自动行走的货物,被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推拉着。

我居住在Z城,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了。自从我把自己的那一张脸,遗失在Z城的某一个角落,我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里。我只有找到它,我才有希望出去走走,我才能像一张普通的脸那样出入这个城区。这是一座用脸沉积的城市,脸就是我们每一个人的通行证。一个遗失了自己的脸的家伙,就只能是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我不是野兽,但我已经走不出Z城了。别的城市是什么样子,我无从知晓,也没有人告诉我。我曾经因为没了一张脸,而不得不偷渡多次。不过可想而知,一个没有脸就在大街上行走的人,不仅逃脱不了守门人的检查,而且还招来了众多拥有脸的人的围观。这种围观是不友善的,它们会在我的脖子上,挂上写满各种称号的牌子。我以为这不再是一种单纯的戏弄,而是对如此个性的家伙的极端愤恨和不满。我宁愿被守门人检查到,审判我违反Z城身份认证的法律。我宁愿为此付出蹲半年大牢的代价,我也不愿意被抛在街头,被愚蠢的家伙围观了。

所以我第二次偷渡不成被逮着的时候,我直接对检查官说,把我扔进监狱吧。我既然是一个没有认证的家伙,蹲在大牢里应该更安全一些。我在第三次和第四次,以及后来的好多次偷渡,都被逮住了。这时候检察官已经不用审判,它们就知道这个没有脸的家伙,就是我了。它们总是异口同声地说,把他投进大牢半年。

我忘记了岁月流逝,所有的事情就像昨天仍栩栩如生。有时候我很想放弃出城的理想,我愿意待在Z城,直到老死。可是一当我进入自己的梦境,很多脸又开始围观我了。我被一张张奇形怪状的脸扒光了衣服,它们想看看我的脸是不是长在了别处。可是没有,我从头到脚,没有一片有点像脸的地方。

我还要在Z城里寻找我遗失的那张脸。我找遍了Z城的每一个缝隙。我几乎找到了很多死去的脸,也有很多还未出生的脸,然而,就是没有我的那一张。我看到一些死去的脸挂在树梢上,它们面带微笑,仿佛这个世界到处充满着爱和正义的力量。我看见一些未出生的脸,还在它们母亲的子宫里,就像一张张白纸,什么表情也没有。这些脸都不适合我,也不是我的。

我又看到一些活着的脸。有很多贴着地面飞行,有很多踟蹰在大街上,有很多在寻找的当儿,突然而至,也有很多脸不翼而飞。一张张脸迷路了,很多很多的脸标着标签又回来了。但都不是我的。我继续寻找我遗失的那一张,我的岁月也在遗失,不过,我们的Z城遗失脸的人越来越多,我从此也不再孤独。

        

 

3.遭遇抢劫

 ● 衣水

 

在我一生遭遇众多的抢劫之中,有一次遭遇抢劫的情景,一直还在我的梦境出现。关于这一次遭遇抢劫的消息,至今我一点都没敢向任何人透露。此事对于我来说,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如果我写出来,就不会遇到交流的问题了。

某一天,我走在一大群人中间,一大群人走在一大群人中间。我和这一群一群的人孤独地各自走着,我们从来不相互打招呼。我从来也没有想到,或许他们也不会想到,但事实确实就这样发生了。正当我们匆匆赶路的时候,我的胳膊突然就不见了,我的双腿也不见了。我斜眼看看众人,他们还在走着,也没有了胳膊和双腿。但他们还在走着,我很迷惘他们没了双腿之后,路是怎么走的。

而我不敢走了,我看不见双腿和胳膊,就只好停下来。然而川流不息的人群,并没有停下来,他们不但没有了双腿和胳膊,他们在赶路的过程中,衣服和鞋子也都没有了。他们赤身裸体地走在大街上,警察赤身裸体地指挥着交通,他们不是用胳膊,而是长在胳膊上的两只树条。公交司机呢?他们在赤身裸体地开着车。各种店面的服务员,老板,他们都在继续工作,然而他们都一丝不挂,他们都在用树条代替手臂和胳膊,忙碌地工作着。

我意识到我遭遇了抢劫,我们整个路上的人,整个社会的人,都遭遇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抢劫。现在,我唯一做的事情,不是赶路了,而是停下来。当我停下来检查我的财产,包括我身体上的各个器官,还好,我只损失了两只胳膊和双腿。我不能再赶路了,我得想办法对付我们遭遇的这一场特异的抢劫。

我之前方佛感觉到过一些征兆,但我没有在意。我曾经一个人走在郊外的路上,在一个不太热闹的路段,有几只与人为敌的麻雀,在我头顶的电线上旁若无人地唧唧喳喳,在羞辱着每一个过往的绅士。起初我并不太注意,直到它们用嘲笑的眼神挑逗我,还翘着屁股向我抛一粒又一粒的鸟屎,我这才感觉到,形势在向着有利鸟类的方向发展。

可是我无能无力,我对鸟人共处的世界,总抱有一丝幻想。我以为,无论它们如何发展,都是不能超越人类的。只不过为自身安全起见,以后我每次出门,一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我都习惯于手里攥着手雷一样的石头。我要对那些不安分子给予警告。

然而,与禽兽为邻终究会有危险。我在一次外出的路上,看见两条狗在路边的青草丛,肆无忌惮地做爱,毫无公德可言。它们嘴巴咬着嘴巴,乳房摩擦着乳房。它们发出进入高潮时刻的狂吠。它们做爱很不像人,它们已经无耻到,在光天化日之下,把长长的阳具当作旗杆一样招摇。还有它们翕动的阴户,仿佛要装满这个世界,包括人类的,所有的淫荡。

我开始向它们扔石头了。我看着它们惊慌失措地逃走,我坏坏地笑着,得意洋洋,以胜利者的姿态,消失在人群中。也许是我掉以轻心了,并没有把这种道德破坏的苗头上报给国会。现在,我有些后悔了,我知道这次来自不明世界的抢劫,正是那些异类生物干的。人群还在不断流逝,它们一个个已经没有了躯体。但世界还在继续旋转,它们被一些树条替代。我以为我找到了防止抢劫的秘方,谁知我一看路边楼层上的镜子,我已经是一堆树条编织的人。我骇然,愤怒,我的头颅也不见了。

    我“无缘无故”大叫,硕大的睾丸不知所向。我“无缘无故”大叫,粗壮的阳具不翼而飞。我所有的器官都不辞而别,只有一颗心正走在一个未知的胸腔里。

 

 

4.肢体散落在大地上

                           ● 衣水

 

在某一段时间,在我未来的梦境,我的肢体像是被吹开的鹅毛,纷纷从天空散落在大地上。也许是春天的大地上,也许是冬天的大地上,我看到我的肢体或静静地躺着,或孤独地走着。有时候,它们好像听到集合铃似的,慌乱地奔跑起来。它们根本无法聚集在一块,它们相互看不见,有的就越跑越远了。

我看着它们着急。我的腿晃荡晃荡独自走向梦境的西边了;我的胳膊咯吱咯吱奔跑着朝洞房了;我的阳具,我的睾丸,自己玩起了游戏;我的头,我的躯体,激烈地争吵着吸烟喝酒对我生活的影响。我搞不明白,它为什么要分家,从我的身上各自逃离呢?

我看到我的肢体越来越没有了水分,它们开始枯干。我梦境的大地也开始荒芜,河流也不见了。岁月的大风刮起漩涡,把所有的人都吹走了,我的梦境已是人迹罕至。那里只剩下我和众人留下的一截一截荒凉的枯枝,掩埋在黄沙里。

有时候我看电视,看各种各样的漂亮的脸蛋。有一些脸蛋,举世独遗的光洁和漂亮,会把我从梦中一次又一次叫醒。有一些脸蛋,全世界就那么一张,引得全世界的男人女人欣赏了一遍又一遍。有些脸蛋并不好看,但它们的微笑足以让世界的阳光弯曲。当然电视里也有一些丑陋的脸蛋,让你看一眼,你就可以记住一辈子。这时候这些脸蛋还不是单独存在,它们和它们的躯体,尽可能占尽世界的风光。

有时候我看情色片,看各种各样的肢体。有美女的腿,有美女的乳房,有美女的胳膊,有美女的屁股,有美女的小穴。有时候还有男人的物件。我看着它们的时候,感觉世界就是这些美丽的器官组织起来的。它们一个一个都有生命,一个和一个都紧密相联。每一个器官都充满骄傲和自豪,这个世界就是它们的。

我感觉它们就像一个又一个机器零件,被刚刚从生产线上运送出来。这一个螺丝质量合格,那一个铁臂粗壮有力。这一块钢板质地优良,正适合做铁腿。这些漂亮的零件一件一件在我的大脑中组合起来了,一个有生命的机器人就出现了。它和我一样,毫无顾忌地走进我的梦境。

我知道那些器官无论多么的充满着生机和美丽,它们必须聚合起来,组成一个又一个的我。即使是那些国色天香的脸蛋,也必须配合在它们的肢体上。然而我们的肢体一旦逃离“我”这个中心,就再也聚集不起来了。它们会在各自的梦境里,混战起来,或者大规模地迁徙。总之,它们慢慢都消失在我们的梦境之中。

我在长沙马王堆汉墓博物馆,看见过两千年前一个贵妇人的躯体。自从出土被解剖后,它躺在文物馆的玻璃橱里,一动不动。它的胳膊,手,胸,肚子,腿,都是文物,都被装置在真空的玻璃罐子里,供游人瞻仰,并永久记忆。我就是见了这个贵妇人的肢体之后,我们每个人的,尤其是那些品种良好的俊男娇女的各种器官,开始在我的梦境之中飞起来了。

一个贵妇人的肢体两千年后,被我们从时光的夹缝里截留。而我们的肢体呢?我不知道,在时光的流逝里扮演着什么角色。即使纹上各种春色的脊背和秀乳,终究也会在我们的记忆中消失。我们所有的肢体,最终不过是一团团血肉,干肉,尘土,风,空气,真空。

我的肢体在梦境中已经走失了。还有很多人的肢体,在他们各自的梦境中也已经走失了。我无法阻止生理意义的走失,也无法阻止道德和精神意义的走失。这个世界就是一个不断走失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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