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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大学文学院教授,中国古典文献学博士生导师。中国《史记》研究会顾问,《文选》学国际研究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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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官

转载 2016-01-19 10:11:01

卖官

                                 王立群

 

      《论语》中记载了孔子学生子夏的一句话叫“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此处的“优”可理解为“裕”,指的是有余力,意思是做官如果还有余力,就去做学问;学习之余如果还有余力,就去做官。这两句话本是主张“学而时习之”与从政为民的孔子一脉对待做官与学习的态度,是古代知识分子的理想,但是后来“学而优则仕”多多少少有点变味,在科举考试出现之后,成为古代知识分子实现梦想的途径,“优”也就意指优秀,通过自身的努力学习,在科举考试中脱颖而出,便能实现“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愿望。但是,这样的愿望,在卖官鬻爵出现之后,变得有些举步维艰,即便是再努力,也架不住歪风邪气的冲击,也架不住金钱的诱惑。清朝吴研人的《俏皮话》写道:“某大人以捐纳致通显。初捐佐杂,既而渐次捐升至道员,俄而得记名,俄而补缺,俄而升官,俄而捐花翎,俄而加头品顶戴,历任至封疆,无非借孔方之力为之。”说的便是这种社会现实。

       卖官鬻爵,看中的只是钱,只要有钱,几乎什么人都可以拿到官位,许多目不识丁者都可以位列高官。清末光绪年间,有一个叫玉昆的商人,捐钱得到了四川盐茶道的官职,相当于现在的委书记一级。因为四川盐、茶地位重要,玉昆在上任之前,光绪帝亲自召见以示重视。但是,光绪帝见过玉昆之后,发现玉昆举止粗俗,不似有见识之人,便心生厌恶,进而询问玉昆是否读过书,玉昆吭吭哧哧地说自己读过《百家姓》及《大学》,《百家姓》是童蒙读物,光绪帝认为玉昆或许会读过,但是《大学》是儒家经典著作,光绪帝断定粗俗的玉昆没有读过,为了验证自己的怀疑,光绪帝让玉昆写下自己的履历,但是玉昆对着纸张,憋红了脸,半天才写出了自己的名字,光绪帝因此罢免了玉昆的官职。

       王昆被罢免了,但是,历史上还有许多的“王昆”之类人,充斥在官员行列当中,他们依靠钱财爬上了官位,有了权力之后,他们一般会有两种心理:第一,往回捞。钱是好东西,谁也不会与钱作对,买官之后的官员们在扔掉了大把钱换回一顶乌纱帽之后,手里空了,兜里瘪了,他们便会想法设法让兜里再鼓起来,于是权力与金钱的交易再次进行,只不过这时的他们变成了卖官的人,变成了捞钱的人。第二,往上爬。只要有钱便可以有官做,钱多做大官,钱少做小官,中间可以省去好多的个人努力,因此,买官的官员在尝到甜头之后,还会继续拼命地买官。在双重心理的作用之下,卖官鬻爵走入了恶性循环的怪圈,久久不能消除。在这个怪圈之中的官员素养每况愈下,要想不腐败,也是一难事。

        成语“每况愈下”,最初源自《庄子·知北游》,只不过《庄子》中称作“每下愈况”。有一次,东郭子向庄子询问在哪里,庄子回答哪里都有。“道”是道家的一个重要理论范畴,在他们看来,道是无所不在的绝对存在,但是又是不可见、不可闻、不可说的抽象实体,无法坐实到具体事物。庄子的回答在东郭子看来并没有给出答案,所以他进一步要求庄子说出的具体存在地。于是,随着东郭子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询问,庄子依次说出了在蚂蚁洞、野草、砖瓦、碎石甚至在屎尿里。庄子的回答让东郭子更加迷惑了,庄子整日宣扬的怎么会在那么卑微的地方呢,而且是越来越卑下。为了解除东郭子的疑问,庄子举了一个例子,监管市场的官员为了判断猪的肥瘦,采取了踩踏猪的方法,因为猪的下腿是最难肥的,所以,只要是猪的下腿很肥,便证明这是一头肥猪,而且踩踏猪腿的部位越是往下越能得知肥瘦的真实情况。庄子借“每下愈况”,是想让东郭子不要只在某一具体事物里寻找,其实,万事万物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逃离开它,他之所以用越来越卑下的蚂蚁洞、野草、砖瓦、碎石、屎尿回答,就是为了证明真的是无所不在。以上便是“每下愈况”的出处,意思是说,越往下情形越明晰。

        后来“每下愈况”发生了变化,构词结构与词义都有所变化,由此出现了“每况愈下”这一成语,《庄子》中不带褒贬色彩的一词变成了褒义色彩浓厚的词语,略去了诡谲的思辨,单取其字面意思,指情况越来越往下发展,越来越往坏处发展,越来越糟糕。

        “每况愈下”,出自南宋洪迈的《容斋续笔》:“伎术标榜,所在如织,五星、六壬、衍禽、三命、轨析、太一、洞微、紫微、太素、遁甲,人人自以为君平,家家自以为季主,每况愈下。”洪迈此处批判的是当时卜筮界各自标榜而实际上水平越来越差的现状。君平,指的是西汉的严遵。严遵,字君平,在成都以卜筮为生。严遵从事的职业虽然在古代被称作低贱之事,但是严遵认为可以通过卜筮惠及众人,与人言说孝悌忠信之道,引导世人走向正道,达于善境。季主,指的是西汉的司马季主。司马季主,楚国人,曾经在长安开设卜馆。有一次,贾谊与宋忠到卜筮的馆舍里探寻隐迹的圣人,走到司马季主的馆舍时,只见司马季主闲坐其中,三四个弟子陪侍在侧,司马季主讲述着天地运行之道,日月运转之状,陈述吉凶符兆。贾谊、宋忠被司马季主的风采与言辞征服了,确认这便是隐迹于民间的圣人。

        后来,司马季主自己对卜筮之人的举止与作用做了自己的解释,他认为卜筮之人必须洁净端正,有礼有德,帮助忠臣尽心侍奉君主,帮助孝子尽心侍奉父母,生病之人因此而痊愈,将死之人因此而起生,患难之人因此而避祸,做事之人因此事业成功,嫁子娶妇因此得以养生。严遵与司马季主二人,参透阴阳之道,知晓祸福之术,更为重要的是他们以济世救人、传播正能量为己任,为人所敬仰。但是,洪迈认为南宋时期的卜筮之人纷纷标榜自己的道术精微,并以严遵与司马季主自诩,但实际上他们仅止于卜筮之术,已经远离了严遵与司马季主自诩恪守的卜筮之道,而且卜筮成为他们获取金钱、地位的手段。由此,洪迈认为当时的卜筮之人,人人都自以为是,家家都自以为贵,其实情况越来越糟糕了。

        洪迈对卜筮之人的评判,其实在某种程度上也适应于卖官鬻爵者,日日醉心于功名利禄,又何谈利国利民之道呢?

       一顶乌纱帽,让多少人为之神魂颠倒,因为它意味着权力。卖官鬻爵,古代有,现代有之。只要生存环境适合,它就会生根开花。那些落马的官员中,不少人干过此类勾当,无视政治规矩,大肆卖官鬻爵花了钱,要捞回来,由此恶性循环,严重败坏了政治生态。

 

摘自《王立群智解成语 4》,大象出版社出版2015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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