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冷清秋
红线女是个教师,也是个执着的诗人,她说:“我的生命需要诗歌,我需要最独特最真实地表达内心。”她的诗歌素材来自生活,来自心灵,以抒情为主,基调细腻,想像力独特,注重对细节的捕捉和描绘,有很强的驾驭和控制语言的能力,给人的感觉总是亲切、温婉而具有古典韵味。同时,还能感受到她火热的情感,她爱事业、爱生活,爱家,爱亲人……她用一个女诗人特有的温柔的情怀进行咏叹,始终怀着一份虔诚、一份执着。红线女的诗歌题材是很宽泛的,但不管写什么,她一定会选一个非常漂亮的题目抓你的眼睛,这是一个有经验的诗人的聪明所在。一首诗,一个好的题目也许就已经成功了一半,它有使读者眼睛一亮的功能,并能迅速调动读者的阅读欲望。
红线女的这组诗歌是组诗,初看题目《我决定爱上一些事物》,一贯的吸引人。它是那么温暖、淡定,又有一丝无奈、执着,究竟为什么有这样的决定?决定爱上些什么样的事物?这些问题似乎是一些悬念,又像一根奇妙而无形的细线,牵引着读者不由自主地进入阅读,并安静地进入诗歌呈现的意境。
在这组诗中反复出现着一个地名“曲水”,毫无疑问,这是诗人支教的地方,诗歌呈现的曲水是偏僻的,闭塞的,贫穷的,所以那里“没有水没有大河”、“没有大巴没有远方”、“没有多媒体没有诗人”。诗人的心都是活蹦乱跳的,在这样的地方,难免会感到孤独寂寞无聊甚至惶恐不安。看到这里,我明白了诗人为什么要“决定爱上一些事物”了,她在寻找一份依托,寻找安定下来的理由,寻找生活的亮色,寻找心灵的归宿,哪怕只是短暂的。就像她就地取材写诗一样,她就地取材爱上了“榕树的沧桑”、“菊花的孤独”,而这苍老的榕树和枯瘦的菊花,谁说不是留守的老人和孩子呢?这时,诗人的心中是博大的爱,她关注到了严峻的社会问题,她要爱他们,给他们温暖和关怀,她不再顾影自怜,连一秒钟都不再耽搁了。这是多么无私的奉献和高尚的情操。
后两首《不是昨夜的雨声》、《一棵树消失在冬天》,应该是有故事的,语言干净灵动,抒写自然,里面的小麻雀是深爱着她的孩子们,他们显然不想打扰老师的睡眠,在悄悄打扫着“清冷的校园”。他们扫净的不仅仅是校园,也是心灵,也是岁月。这时候的诗人,已经像一棵树,把根深深扎在这里,努力伸开不算茂盛的枝丫,保护着这群消瘦的小麻雀,以致经常在梦里为他们惊醒。结尾的“抱紧自己/抱紧小麻雀”,展现了她与孩子们血浓于水的亲情。试想,一个可能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弱女子,在这群孩子面前却要强大起来;一个还需要保护的弱女子要把这群孩子抱在怀里捱过漫长的冬天,这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还有很多很多……
红线女的这组诗,具有社会性,她站在一定的高度关心“留守”问题,用平实的语言,真挚的情感赞美了一种信念,歌颂了博大无私的爱。这类题材不好写,但红线女写得轻松自如,清新流畅,细节把握到位,整诗如涓涓细流,读起来舒服熨贴。
我穿错上帝的鞋
一不小心来到曲水
曲水没有水没有大河
曲水没有大巴没有远方
曲水没有多媒体没有诗人
我每天就坐在白天等待天黑。然后
看秋天无限延长
看成群的麻雀和满地昏黄
怎么进入我生命的底色
总想寻找一些美丽的词汇
描绘曲水
描绘上帝的鞋
让那些美丽的错误,掩盖一个人
内心的孤独和惶恐
《我决定爱上一些事物》
曲水的山很高,电话翻不过去
我决定关闭所有的频道
回到自己
我决定就地取材,爱上一些事物
小叶榕树有些老,长满长长的胡须
我决定爱他的沧桑
野菊花正在开,黄色的衣衫有些瘦
我决定爱上他的孤独
桂花凋零,我决定爱上怀念
这里的留守孩子很多,我决定做他们的妈妈
寒气说来就来,让我来不及
有一秒钟的哀伤和犹豫
我必须给心穿上棉衣
把流逝和自己掂个清楚
《不是昨夜的雨声》
一定是昨夜的雨声
挤进窗棂
淋醒今冬第一个梦
不是雨声
是山里小麻雀扑翅的声音
在清晨六点拄着时间拐杖
掀开谁的面纱
踏进清冷的校园
来不及卸下跟头和露珠
小麻雀开始忙碌
微微突起的瘦脊梁
贴紧脚下的土地
落叶和纸屑,果皮与尘埃
纷纷退到垃圾箱
真不是昨夜的雨声
是笤帚轻轻的声音
划破湿漉漉的冬天
雾散了烟消了黑没了
只有干净
在岁月里闪光
《一棵树消失在冬天》
你轰然倒地的姿势
有些倔强
拽紧拳头的枝桠伸进冬天
黄土受惊四下逃窜
许多小麻雀扑上来
“老师-----”
凄厉的尖音奔跑在荒野上
泪水和鼻涕跌落苍穹
群山一动不动
贫困的小麻雀瘦削的山风
奄奄一息的庄稼地以及
来不及放下的牵挂
都在倒下的瞬间化成岁月的回声
你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某些屈曲的枝桠也不知去向
回声总从没有云朵的高空落下
拐进梦里
梦外。我总是
抱紧自己
抱紧小麻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