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伤番外]无 妄
那日,澄光晴明,风霁云好。朝阳浩浩荡荡自青冥高天而下,云空尘绝,盛烈地铺展在石阶流曳的皎洁裙裾上,好若曲水流殇。那女子一语不发,只轻推了门下,黑色长发灿然垂落,华妆璀璨。
那浩浩宫城,繁花似锦,艳丽逼人。分明还有忙碌一夜的宫人,在朝日的第一缕辰光中,不倦地劳作,步履声碎。往连绵不绝的漫长石路望去,站在最高的城主宫阁往那一到夜晚就闪耀出明月之光的恢弘之路望去,一直到那遥遥处,黑色玄武岩的高楼灿烂烈阳,俯视整个风城的灯火阑珊,大地初明。
她微微眯起眼,仰头,晨风将华缎银装吹得猎猎作响时,就仿佛看到了更远之处,那天梯石栈、危崖深涧的天险以外,另一处雨雪连绵的土地。
总有一日,那终也是属于我的。骄傲而不可一世地莞尔微笑,她仿佛细不可闻地轻声,自语喃喃。
是年冬,终日晴明。风城城主薨。
仲夏,长公主苏无妄继任,时年十六岁。
十三岁的豆蔻年华,她领了妹妹的手,就着朝阳灿烂的春光里,提着裙子在红木楼阁里奔跑,笑语盈盈。言初还宛若初生婴儿的手洁白幼嫩,湿润光滑,犹如轻捧玉石,莹莹有光。就那般沿着桃花扑满天空的小路里,悄然溜出宫城去,喜笑颜开。
那时正是两城略略停战的大半年,各城城主班师回来已有时日。然而,即便是蓄势待发的时刻,仍可见得风城素日乐观的百姓喜气洋洋地迎接春神的来临,市日上流华摇光,金光灿灿。躲避了父母与侍卫们匆匆奔跑到街上,双手紧握的两个小女孩,看着舞狮与猴戏,一颗心仿佛就要跃然而出。
姐姐。言初轻声话语近在耳边:怎么大家都看着我们呢?
是我们漂亮罢?不假思索的女孩傲然回答,昂了首,大步拉着妹妹向前走去,眼神分明是明月一般的清冷凛冽,却在投向执手之人时洒满了阳光。
真的么?言初略略胆小地看了四周,庶民们啧啧惊奇地看着华衣璀璨的少女,那有着月神血脉,最高贵的王族公主们。惊叹于她们逼人的美貌,姐姐犹如明月般高傲清冷,妹妹犹如春花般灿烂温暖。
自然。无妄微笑道。不必害怕,我们可是,被月神祝福的公主啊。
流连于人潮汹涌的战后市井,车水繁华。两人兀自手牵手握着面容慈祥的老妇人那里买来的糖人,正是红彤彤的阿福,四目相对,总角之年,言笑晏晏。豆蔻枝头,豆蔻枝头。正是这样的年纪。
不知不觉,就走到桃花盛开的城郊,青草茵茵。时而有甜蜜的恋人们相依偎着走过,笑容温暖,神情幸福。这就是我未来的子民。她想。
此时正午未到,风光正暖。言初微笑道:姐姐。城郊竟然是这般温暖美好。可惜宫里,一年到头阳光太盛,这桃花经不起长开,总长不过一月春光。
那我们以后,就去空城里居住吧。她笑着抱过妹妹,道。
空城里,永远都是春光明媚,桃花盛开。
那一年,战局发生了相当微妙的变化。雨城城主夫人,七狼长公主逝世。同月,雨城少城主萧遥知出走,开始了为期三年的浪荡时光。
百姓与公主们都对此毫不关心。她们的母亲一直健在,毫无逝世的迹象。只有风城城主,她们的父亲思索着这背后的得失,七狼的态度,以及是否该发兵北上,以仲夏的丰收对抗终年冰封的大丧之城。
那一发兵,大约是两年半的光阴,容得她们姐妹穿花度柳,细雨流光,走过最后闺阁闲适的公主时光。待她们的父亲回来时,就伴随着病榻上母亲的死去,传来战败的噩耗。
那日她穿着长公主火红色的长裙,立在一触即发的大军边迎送着父亲的出征。数万骑兵精锐英姿飒爽挺立马上,甲胄银光烁烁,好不耀武扬威。她站在妹妹身边,高傲地挺立着胸膛,看着神清气爽的父亲,等待着毫无悬念的胜利归来。身后是低眉顺目的宫人,言初穿着鹅黄色的长裙,发髻齐整,一语不发。她稍微皱了皱剑眉。这规矩一定得有人改一改,她暗暗想,是哪个城主规定公主要穿鹅黄色的?言初明明穿淡蓝色好看。
还没等她当上城主时,那个思量就已经被遗忘。无妄后来有那样多的事,战争,男人,孩子……只在那时,父亲手持长枪,振臂高呼:夺回我们的无伤,夺回我们的尊荣!
骑兵们欢呼道:为城主而战!为公主而战!声势浩大,震耳欲聋中只可见巨大的明月之旗猎猎随风,银月的精致箭簇闪闪发亮,刻骨铭心。无妄仰头,太阳凛冽盛大,张牙舞爪地明亮着。为城主而战!为公主而战!高声一浪推过一浪。
言初轻轻凑了过来,略有些紧张地在她耳边说:姐姐……我不喜欢打仗。
只见父亲高声笑着,无比自负地执枪回头看了一眼耀目的城邦与年少的女儿,大笑着策马离去。数万大军踏过城外的碧绿长草,烟尘滚滚,黄沙万里,宛若天雷。
无妨,言初。她在她耳边轻笑道。我日后,便定要结束那场战争,还你一个太太平平的幸福。
她是那般爱着自己的妹妹。她们一体同生,在母腹里就怀有了姐妹的思念。在母亲死后,那样的羁绊,更为明显。是那样盛大而浩荡的,毫不掩饰的爱。她们出生的宫廷,一年到头,阳光充沛。没有丝毫不安与阴影。连城市里的庶民,即使千百万年来受到战争的威胁,仍能够乐观不息地在舔血的刀尖上舞蹈,在胜利的篝火边凯歌,在无数骑兵归来的欢呼声中抛起他们敌人头颅般残忍的战利品。
十六岁那年,她成为新的城主。正是十五的明月夜,无数觥筹交错的欢歌中,从长路的明月之光里走向女王的神座,轻闭上双眸,月光盈盈倾泻而下,华美非常。言初就在座下婷婷而立,微笑地看着她月神一样的光辉。这一日,从朝阳到月出,举城欢庆。
远望那冰雪连绵的城邦,终归有一日属我所有。结束这场战争,一直到春光灿烂,桃花盛开的地方幸福快乐地生活。
言初,我答应你。她轻声说。
七月流火,好个吉利的时年。慕容,慕容。她坐在城主高华的宝座上,挑起长长的指甲,看流水般的锦缎长衣倾泻直下,晶莹剔透。
臣在。沉稳的慕容史官站了出来,卑躬屈膝。
就在今月出征吧,她昂然道。好好纪录下这个时刻,莫要错了。
殿下一片哗然。她毫不掩饰地高声长笑起来,俯视着卑微的臣子们,睥睨道:诸位爱卿不必惊慌。只要是本城主,定会凯旋而归。一句话说得下方哑口无言。是这般骄傲,一如她的父亲,一如历代城主。在她父母双亡时,也未见她有多余的眼泪,只骄傲昂然地走向黄金的宝座,接受宿命般与骄傲匹配的光华。
是了,她想。只要是我的话,定然胜利而归——用任何方法,都必须结束这场战争。
姐姐……正是窗外日光明朗,言初担忧地跑过来,粉色衣衫蝶般飞舞。无妄遥遥看来,半倚靠在湘妃榻上,只觉一缕桃花般的熏风吹来,却幽幽叹了口气。
你不许去。无妄果断地说,静静看着妹妹无力的眼。
可是……她无力地辩解着什么:我会担心姐姐。
说了不许就是不许。无妄坚决地说,战场上很危险,我会担心你,这样一来会打扰我作战。语气格外执著,哪怕要十几年来首次同我最深爱的你分开——我怎可让你深入那巨大血腥的屠宰场?她这样深信着,轻身拥过去,道:就让我把这个天下洗净了,再完完整整地送给你吧。
出征那日,她身着金光耀眼的甲胄傲然立在高头大马上,那场景似曾相识。明月之旗猎猎飞舞,银月的精致箭簇闪闪发亮,数万骑兵呼啸震天。太阳凛冽盛大,张牙舞爪地明亮着。为城主而战!为公主而战!高声一浪推过一浪。眼前仍是少女的妹妹担忧地垂下头,神情委顿。她忽然就有些不忍,这么些年都未曾与她分离,怎么好在这个时刻留她独自在此守候。
硬了心肠转身,我终是要独自一人实现对你的承诺,在所不惜。扬起长枪高声喝令道:夺回我们的无伤,夺回我们的尊荣!
骑兵们欢呼道:为城主而战!为公主而战!一切仿佛历史重演。
头也不回地策马向北去,留下那个孤寂的春花般的身形埋没在烟尘滚滚,黄沙万里。只怕一回眸便是父亲般的永诀,只怕一回眸便再也走不掉。你若要我征战四方,怎可儿女情长。
她就是那般女子,坚决残忍,一旦认定,决不回头。
即便到了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也未见她有神情自若之外的慌张。哪怕身边就是危崖百丈,深涧千尺,仍是气定神闲,丝毫不见穷途末路。眼见那雨城旧日出走的少城主,手持无伤,冰封一般地冲杀而来,眉目俊朗,神情纠结,长长的眉直扫到人心里去。不禁气结,明明是素日浪荡的少年公子,怎么好继承无伤,在这里冲锋陷阵?
一挑眉,斜身长枪挑刺过去,敌人灵巧躲避过堪堪一招。倒是有两下子么,无妄冷冰冰盯了他一眼,清冷入骨。主帅交战,双方将士震天。高声喝道:撤退!顷刻间,千军万马奔腾而过,把不利战局化险为夷。远远地,策马长奔,什么不慌不忙,一到大营里便恼怒起来。什么恶劣的天气,竟然十天半月都在下雨!
姐姐莫再生气了……雨城可是一年到头都在下雨的啊。熟悉的少女声轻轻回答。
你……无妄诧异地看着眼前乔装改扮,神情狡黠的少女,分明就是言初。可她又是怎么来的?关山路远,气候恶劣。
是顾迟送我来的呢!撒娇似地拉过一名清秀温暖的年轻人,小动物般地凑过来。仿佛是年幼的时刻,最是熟悉的那些动作,在朝花夕拾的年月里抱住她,轻轻拱了拱:姐姐,人家想你了呢!
她的心情顿时就明媚起来,宛如回到了火烈之城的少女时光,那时闲适,所思不过画眉深浅,衣衫入时。望向前方,那少年身形高大,笑容如斯温暖,好教人安心。她登时就明白过来。
小丫头,想嫁人了么?调笑般刮刮言初的鼻子,耳语道。
哪有!她紧紧抱着她,仿佛一头小鹿,正红着脸低头不敢直视。人家要和姐姐永远在一起呢。细不可闻的少女嗓音,纯洁而坚定,一如童年。她与她一同枕榻,在夜来香的气味里相拥而眠,月光安恬。她在她耳边轻声说,人家要和姐姐永远在一起呢。桃花都谢了又开,这样些年月,仿佛还是那个稚嫩幼小的孩童。只有她与她。此刻竟然又好像闻到夜来香的芬芳,在血雨腥风里,就着湖水般的月光安恬的岁月,内心惘然。
她仿佛回到了十三岁那年,豆蔻年华,言笑晏晏,拉了言初的手就走出宫去,直到大街上,直到城郊,看自己的子民们一派祥和幸福的停战景光。那时流光安恬,出征的士兵们都回来卸下甲胄在城郊碧草桃林下与爱人依偎而去,年迈的妇人与归来的儿女合家团圆。正是这样的时节,城内欢欣鼓舞,活跃非常。她就在最灿烂的桃花下许下了对她的承诺。我定要结束战争,与你一道,去桃花盛开的空城生活。
无妄,无妄。她忍不住轻轻思索着。为何要有这样一个名字,好似无望——我这一生,终不能如长年哭泣的母亲那般无望呵。
明月静静升了起来,紫藤花扣着月牙儿,隐隐泛红,仿佛是日间的血腥映照。她望着她十五岁的妹妹,言初就要结婚了。而这场属于上一代的十年战争,隐隐约约,还在细雨连绵的潮湿气候里等待,让风城情绪激昂的骑兵们不可一世地愤怒着。
她于是决定了,就在春暖花开的时刻,她要去结婚,好结束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然后,同言初一道去空城里居住。那里春光明媚,桃花盛开。
无关伤害,无关利用,也无须合一。她无比相信着日后的圆满——不过都是彼此共同携手,为自己,为所珍爱的人,为双城的庶民们,求得幸福,而已。
(完)
插入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