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

 

 

可是，也是我极力主张你去，

走出城市，和你可能已经

呆腻了的家。——哦，莲花湖，那是

一个什么地方？在一张新近出版的地图上，

我上北下南，左西右东。

还好，不远，夏日黄昏、你的莲花湖。

12年了，我不记得，

晚餐时刻，你如此缺席。

你知道，我的饭量一直很好，

高兴起来，喜欢拿啤酒，跟你的果汁碰杯。

但今天我们吃稀饭。

但此刻，我其实更想喝酒。

我奇怪你不喜欢稀饭，干饭也是。

此中教训，我不止一次发掘，

但依然不能代替你喜欢。

夏日的莲花湖，此刻你们荷叶包粽子？

好吧，你不来添饭，我就节约一碗。

从饭桌一侧，你空出的位置，

一首诗站起，一字不改，

它的结尾，应该是你的高论：

“我们家的饭桌应该是三角形的，

但是，如果是三角形的，

它就一点不好看，所以，还是应该是四边形，

无人的一边，就应该靠墙，不占地方。”

 

                  2004年

 

 

 

独臂人

 

 

我的右臂丢了。

很久了，只有左，没有右。

很久了，我一只橹划一条船。

 

一个后天的左撇子。

我穿上衣服，

总有一只袖子伪装成无事可干。

我端起筷子，一只碗就非常不稳定地望着我。

 

我左手出恭。我左手伏案。

一只手的键盘。一只手的拥抱。

 

一只手我如何出击、抵挡和还击？

一只手我如何挖掘、打扫和攀登？

 

我引体向上，一副臂膀提起两副的重量。

我跌倒，下巴首先着地。

 

                  2004年

 

 

 

想象巨型压路机在我身上来回碾过

 

 

来不及叫出，疼痛和黑暗就覆盖了一切

当巨型压路机在我身上来回碾过

血肉像酽酽的墨汁铺散开去，很快就枯干

骨头，当然碎了，碾入地面以下三公分

当巨型压路机喘息着远去

拾荒人拣起一张早已辨不出面目的人皮

迎风展开，那就是一个人在世界上，千孔百洞的灵魂

 

                  2004年

 

 

 

半篇日记

 

 

4月6日，7：23，我在开往汉口的590公汽上

我已经想到会有很多人。

我知道，作为穴居动物，此时正该动身

或觅食，或寻偶，或遭遇死亡 。

 

这是靠窗的阳光。这是张执浩20多年来

第一部诗结集：《美声》。

我有很多时间读它。出门时我犹豫着将它揣进手提包

7：36我遮遮掩掩开始复习一个诗人的唱腔。

 

车至琴台。钟家村在几公里以外

去汉阳的人在此漏掉。

头昏、脑胀。我此行的目的只是寻医问药

——请人将我多年的心病根治。

 

我已经想到会有很多人但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

病入膏肓。9：59，我将一包西药二包中药收起

再见。半信半疑。我拨通远在天边的

朋友的电话，说我走在花花世界的大道上 。

 

10：05，我发现研究处方药和非处方药不是我的特长。

我记起张执浩又将出门了，找一个比家更粗糙的地方

把自己安顿下来。呵呵，又来了，我的奇思异想，我的终于沉默的叫嚷

——车上，有读诗的没有？我有一部《美声》，谁能成为它的下家？

 

                  2004年

 

 

 

一首过时的情歌

 

 

我有的是贫穷的时间。

很久以来，我只是爱上了，一角天窗。

画地为牢

我只是习惯了，把牢底坐穿。

 

我不可能像你

愿望的那样，引爆死灭多年的火山。

我只是独自抚育，成群的儿女

并眼见他们，一天天将自己背叛。

 

很久以来，我只是习惯了

抽烟、发呆、在破碎的纸片，写上几个

自由、潦草的字。我用冷水洗脸

发现否定你，比否定自己还难。

 

我厌倦了，甚至厌倦了这厌倦本身。

我只是等待

一首过时的情歌

终于从记忆中，被人永久地逐出了国界。

 

                  2004年

 

 

 

江边

 

 

其实

我在心里诅咒。

其实我只是讨厌流行的骂法，无论如何

我不喜欢将生殖器

作为攻击的对象。我没有性耻感。

 

很多年了，我感谢身边这条大江。

长江，它是多么长啊，没完没了。

我在江边行走，仿佛伸手就能够着它的浑浊

只要彻底，我就跟它混为一体了。

 

我在江边行走，凉风送来几只水鸟的叫声。

其实，我也在

需要被宽宥之列。

 

                  2004年

 

 

 

替身

 

 

我一直寻找着机会。我一直没有停止过

任何改变命运的努力。

我受过教育，健康状况良好。

说起来，我的理想，从未超出过专业领域。

我喜欢电影，还是一名差强人意的

业余配音演员。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

我所效力的公司，早已濒临倒闭。

我曾长久挣扎在失业的边缘。

机会来了，是以匪夷所思的方式。

我接受了再教育，是所有教育中，最奇怪的一种。

我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

也告别了曾经有过的幸福和快乐。

我走访贫寒的农户，市民，幼儿园。

我到过工厂，军营，学校，慰问过女兵。

你们看到了，我上了报纸和电视。

在万人集会的广场，我手持自动步枪，

朝天，也就是向美帝国主义，扣动了扳机。

我友好地，接见过一个岛国

到访的代表团，那其实不过是一场

译员和译员之间的会谈。我所有的语言

都有脚本。但我没有写过畅销书，

没有签署过任何性质的文件。

我躲过了十九次暗杀，七次车祸。

我大难不死。现在，我仍叫侯赛因，但我不再是萨达姆。

 

                  2005年

 

 

 

小学

 

 

他们可以让一座大剧院骑上滑轮，

整体向前或向后，移动50米。这是我在电视上看到的。

多年后我回去，路过我上过的第一所小学，

我的记忆出错了吗？

不，他们将它迁到了高处，

与旧址相距50米。

他们实施了整体迁移？

不，他们重建了它。

如果我回到7岁，它还是我的母校。

如果刮风，窗户还是开的。

如果下雨，地上还是可以划纸船、放漂流瓶。

 

                  2005年

 

 

 

岸上

 

 

裸泳。上岸后失踪了从前的衣物。

算了。我暴露在夜晚的大地上，

清洁，舒爽，

顶着星辰，

满足于一粒尘埃被风吹送的欢乐。

 

                  2005年

 

 

 

绝句

 

 

阉人也有恼人的性欲

委琐之辈也有小小的愤怒和委屈

孤魂，也要望一眼故乡

野鬼更想有他的藏身之处

 

                  2005年

 

 

 

燕子

 

 

轻盈的，可爱的，吉利的

但

也是势利的

 

在我短暂的童年

我只见过一次

燕子往我家屋梁上衔泥

终于，半途而废

 

                  200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