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子对话录之六:
远行客
萧瀚
“夜很黑,夜很深,夜很长……”
上个月小王子给我来信的时候,里面有这段话,我当时想,显然他没在家乡,在旅行,他又遇到什么事了呢?
他好久没来了,我心里惦记着,着急着,可是生活还是一样过,每天三餐一宿,如日月之交替,光明与黑暗之轮回。
而他终于来了,在我筋疲力尽回家的那一刻——实话说真不是时候,我并没有那么想跟他聊天,只想睡个好觉,反正都是老朋友了,也不必客套,我很不见外地说:
“你自己找书看,或干吗,我要先睡一觉,等我有精力了再跟你聊天。”
“嗯,你们大人就是无聊,把自己弄得很累,却不知道为什么累,你去睡吧,我玩我的,要是没兴致了就走。”他盯着我看了一眼,也很不见外,看他今天穿的这身衣服好想笑,打扮得确实很花哨,那长袍绣的花看上去很厚,很有立体感。
我感到奇怪的是,我都已经快四十了,而他居然还是那么小,他像奥斯卡一样永远不会长大,这多好。
……
我起床伸懒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王子在一盏台灯下翻书,他很快地翻着,不时发出“咯咯咯”的笑声,我怀疑自己是被他笑醒的。
先叫两客饭来吃吧,小王子还是青椒土豆丝盖饭。
“你忙啥呢?还写那么伤感的信。”我问他。
放下手里的漫画书,他看着我说:“星际旅行很辽阔,很孤独,可是这孤独多美丽,你们在地球上的闹市区,除了喧哗,还有啥。你们大人总是一刻安静都没有,很忙很忙,又不知道在忙什么。叫人笑死了。”
“那你说该怎么活。”我反问他。
“这我不管,反正很无聊。揭开所有房顶,看看人都在干吗,我惊讶得很,好像绝大部分人就是挣钱和谈钱。”
“那有什么奇怪的,没钱人怎么活呢。”
“我不是奇怪挣钱和谈钱,奇怪他们不谈别的。”
“那也没什么,很正常,我们中国人基本上都这样生活的,有钱谈有钱挣就不错了,你还想怎样。”我倒是很理解小王子奇怪的人们的生活。
“像你这样读书、思考、写作,看书看得视线模糊,便以为自己有了智慧,这也挺奇怪。”小王子对我的生活也没什么好感。
“我倒没那么狂妄。读书多未必就有智慧,可能会有点知识,倘若知识不能诉诸行动,便成不了智慧。”
“你倒是说说知识和智慧有什么不同。”小王子并不是不知道知识和智慧的区别,只是想听我怎么说吧,我想。
“知识只是了解了某些东西,或者自以为了解了某些事物,它未必能直接转化成为智慧,不过知识和智慧确实大有关系。”我开始解释。
小王子摆弄着手里的书,摊开了覆在桌子上。我看他的神情,似乎并不那么在意我说什么。
我接着说:“智慧总是需要人的勇气去承接的,没有勇气,知识再多也承接不起转成智慧。”
没等我继续说下去,小王子问道:“按照有些人的说法,生活如果离开了智慧,就没法幸福,那你觉得自己幸福吗?”
“那是苏格拉底、亚里士多德他们都这么认为的,可见幸福总是和勇气连在一起。伯里克利说:‘要自由才能幸福,要勇敢才能自由’。我很认同这样的说法,自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得勇敢,问题是勇敢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小王子撇了一下嘴,似乎有点不屑:“人是不一样的,有些人勇敢,有些人不勇敢,所以有些人自由,有些人不自由。你们大人们常常用的一个词,才华,才华也不是每个人都有的,有些人有,有些人没有。勇敢也算是才华的一部分吧。”
我有点惊讶,第一次听人说这话,把勇敢作为一种才华,不过未必毫无道理。这倒提醒我思考一个更深的问题:
“实际上人的天性倒是怯懦的,勇敢是克服天性怯懦的产物。理性并不总能帮助人克服怯懦,只有信仰才能决定性地克服怯懦,产生勇气。我想信仰之所以能够导致智慧,跟信仰导致勇敢很有关系。信仰在本质上是一种情感倾向,这跟理性思辨很不一样,它是一种超越理性的东西。这是一种来自启示的智慧,可能瞬间获得。而理性思辨所获得的毋宁说是一种知识,倘若知识未经人格融入而践行,便难以成为智慧。”
小王子不解,问道:“就算你是对的,有了智慧就能幸福吗?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幸福吗?”
“我自认为是幸福的,因为自觉是清醒的——与其说是因为清醒还不如说是因为困惑。我奉行苏格拉底所谓‘未经省察的人生不值得经历’,于是有很多困惑要解决,而幸福恰恰便在于解决这一个又一个永无止境的困惑过程中。”
小王子继续问道:“那你那么多困惑还怎么幸福呢?我就奇怪了。”
我答道:“是的,在许多年前,我不懂这个道理,现在似乎明白一些。孔子所谓‘四十而不惑’,我呢,是觉得‘四十而惑’,依我自己的理解,这两种状态在本质上应该是同一种状态,是一种知道自己‘有惑的不惑’,也就是说清醒地知道自己有很多困惑,知道困惑的来源,困惑的具体问题,这是幸福感的重要来源,我猜想浑浑噩噩没法给人幸福感,是因为他明明有很多困惑,却不知道困惑什么。正是在这样明知的困惑状态中去努力解决一个又一个的困惑,即使到死也无法解决所有困惑,可是毕竟这一个又一个困惑都在解决过程中,如果全部困惑都解决了,不是狂妄便是智慧的终结。像孔子那样,七十岁‘从心所欲不逾矩’,可叹的是,后人并没有从他这里获得什么特别高明的人生教益。”
小王子听得烦了:“听你说话太累,不知所云,能简单一点说吗。”
我想了想,觉得他烦得并非没有道理:“这么说吧,人的一生是不断解惑的一生,我们的灵魂在本质上是漂泊的,人和人的差异并不在于是不是漂泊,而在于怎样漂泊,是宁静地漂泊还是浑噩的漂泊?不同的漂泊状态注定了人的灵魂,就像一个居住者,既是定居者,又像旅行者。因为定居而想着旅行,因为旅行而希望定居。仅仅安于定居或者旅行都将是灵魂的终结。”
不等小王子发问,我又接着说道:
“人的创造力便是在这旅行中开花,在定居中结果。人的愛,无论是对人,还是对世界的愛,也都在这旅行中存储和施予,在定居中实现。”
小王子恍然道:“嗯,怪不得,我在旅行的时候会感伤,就给你写信了,人就是远行客,你们中国古人写诗说‘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又说‘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是不是也是这些意思呢?”
“我只是拿定居和旅行来比喻,古人也这么比喻,只是他们有更苍茫辽远的意象,有更多人生无常的感慨,这种感慨恰恰是跟人的灵魂本质暗合的。所以真正的好诗必是哲学,中国的哲学虽然也有不错的,但总体而言很幼稚,因为思辨力太差,但诗歌却很了不起,比哲学强多了。”如黑格尔对中国哲学的看法,我也觉得中国哲学水平不怎么样。
“嗯,不跟你聊什么哲学,很烦人。”小王子对这个话题没兴趣。
“你自己一定也感觉到,自从你那次离开玫瑰远行之后,你对自己的状态更有把握了,你了解了更多世相,于是你也进入了灵魂定居和旅行的循环,你会像纳尔齐斯一样,在最后的漂泊之后回到最初的困惑,于是人生便圆满了。”
“嗯,说得倒是,宁静地漂泊,漂泊地宁静,每个人都是远行客。我得回家去了,玫瑰一定在等我了……”
是啊,小王子的玫瑰在等他了,我看了一眼有点出神的小王子,说道:
“你赶紧走吧,趁着黑夜,可以一个人安静地在途中享受你的孤独,还记得你写给我的信吗,你说:”
“‘夜很黑,夜很深,夜很长,秋风起了,我像你头顶那颗最亮的星,缀满了惆怅,缀满了无常……’”
在夜半到来之前,小王子走了,拖着长袍的下摆,像一颗流星,缓缓地消失在车声搅扰的夜空中,不见了。
2009年10月20日於追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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