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mbrandt. The Prophet Jeremiah Mourning over the Destruction of Jerusalem.

1630. Oil on panel.

 

思之屑（先知、贤哲、士）

 

萧瀚

 

1. 从精神现象看，希伯来文明、希腊文明、中国文明分别可概括为先知、贤哲和士传统。

 

2. 先知传统服从信仰，贤哲传统服从理性，士传统服从礼。

 

3. 希伯来“先知”本意“上帝的代言者”，该传统拒绝偶像崇拜，是一神教信仰之产物。

 

4. 贤哲传统体现追求良知自由与热愛智慧的理性精神。

 

5. 士传统体现政治中心主义、家国一体的仁政伦理精神。

 

6. 先知传统唯上帝是从，以纯信仰的力量直击一切渎神行为，君王在上帝之下。

 

7. 贤哲传统唯真理是从，以哲学的思辨与伦理的德性生活倡行于世。

 

8. 士传统唯预定的伦理规范是从，以建基于家族主义仁政的伦理科条绳墨世相。

 

9. 先知传统根源于希伯来上帝的律法，最基本的是十诫；贤哲传统根源于对宇宙无限好奇的求真意志；士传统根源于等级制下的仁政理想。

 

10.  先知传统唯上帝是从，君王若背道而行，必在其预言毁灭之列，没有偶像。

 

11.  贤哲传统催生“吾愛吾师，更愛真理。”也拒绝偶像。

 

12.  士传统依托于等级制，拒绝偶像虽非绝无可能，但基本上不可能。

 

13.  先知传统和贤哲传统都能确立“城邦生活——公民精神”的伦理观念。

 

14.  士传统基本上只能产生并维护“君侯——臣民”的伦理观念。

 

15.  早期犹太教的先知传统以上帝代言的力量无情击碎斧头帮作风，但因其理性能力尚且有限，在轴心时代还无法创建民主的城邦生活。

 

16.  贤哲传统因其理性精神而创建人类最初的民主城邦生活，虽曾经历僭主时代也依然能保有僭主们对民主精神的一点忌惮。

 

17.  士传统因其寄生于多重等级制，难以建立民主生活模式。

 

18.  先知传统比贤哲传统更具情感力量，也更具震撼人心的效果，它成为西方超验正义观最重要的来源。

 

19.  先知传统与贤哲传统互补合流，在信仰与理性之间获得均衡，随时间之流逝，产生了西方意义上的知识分子传统。

 

20.  士传统流眄于儒法道，难以形成超越性的精神良知对抗暴力的传统。

 

21.  先知传统让每个人直接面对上帝承受赏罚——就连君王也不例外，贤哲传统引导每个人过有意义的德性生活，士传统则昭示人们应该服从现行的等级秩序。

 

22.  先知传统将扭腐维新的希望寄予每个人纯洁的信仰生活。

 

23.  贤哲传统将扭腐维新的希望寄托于公民共和的德性生活。

 

24.  士传统将扭腐维新的希望寄托于圣君贤相。

 

25.  中国儒家文化中的圣人概念本质上是偶像崇拜性质的。

 

26.  没有偶像崇拜传统的犹太传统与希腊传统都不存在圣人概念。

 

27.  犹太教的先知传统代表了一种社会公义精神，《阿摩司书》中：“惟愿公平如大水滚滚，使公义如江河滔滔。”是后来西方知识分子批判传统的滥觞。

 

28.  先知传统与贤哲传统，有个共同特点是远离权力中心（亚里士多德虽曾为亚历山大师，但并不妨碍其独立），而士传统则依附于权力阶层。

 

29.  作为群体的士大夫，因其依附于权力阶层，从而不可能成为皇权的有力批判者，也就无法成为社会公义的纯正代言人。

 

30.  稷下学宫、东汉太学生、魏晋风度、唐朋党、两宋新儒、晚明东林党人，这些都是代表了中国士传统中最高精神水准。

 

31.  上述群体没有一个是以超越性公义直击皇权合法性的，他们只是在维护基本政治结构基础上的修补匠。

 

32.  比干、屈原、海瑞、方孝孺、杨继盛……都是中国士传统中死谏精神的代表人物。

 

33.  上述人物的勇气只是用来效忠皇权，这是一种文化性与制度性的精神残疾。

 

34.  文天祥结局之悲怆，似有先知外形，而其骨根却依然是效忠皇权的。

 

35.  伯夷、叔齐、萁子、嵇、阮、方孝孺、孙其逢、顾炎武等人是中国士传统中不合作精神的典范人物，也只是效忠于家产官僚制的皇权，本质上并不是真的不与权力合作。

 

36.  东汉隐士周党见光武帝刘秀而不跪，这样的士于国史可能绝无仅有，然而这样的特例正好说明了中国士传统的先天性精神残疾。

 

37.  春秋时候的介子推，东汉隐士严光、韩康于仕途毫无兴致，这种独立精神虽是一种消极自由的自守，但在中国士传统中已是十二万分的珍贵。

 

38.  先知及贤哲传统从一开始就拒绝偶像崇拜，士传统则一开始就陷入拜权泥淖。

 

39.  直到黄宗羲，中国士传统才渐次撕开皇权崇拜的裂口，此后却经历了三百多年，到20世纪下半叶却发生了最严重的返祖现象，偶像崇拜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40.  谭嗣同、梁启超虽然都有开启中国先知传统的作为，但因其托付明主实现理想的行动方式使得这一努力不纯正。

 

41.  孙中山、章太炎、邹容等人的种族主义思想以及缺乏超验维度，而不能入先知传统。

 

42.  近现代自觉秉承知识分子精神最广为人知的当是鲁迅，但他的批判精神也缺乏超验维度，因此无以成为中国当代先知传统的开创者。

 

43.  黄宗羲、陈寅恪、林昭，是近三百年来中国智识阶层打破偶像崇拜，以智识与良知对抗权力最具代表性的人物。

 

44.  陈寅恪宗奉的是一种贤哲传统，这是与林昭代表的先知传统的一大差别。

 

45.  林昭表面形式上的表现是知识分子的，实际上却开启中国的先知传统，其智识与良知的双重勇气，根源于基督教精神。

 

46.  结合具体时代背景评价，林昭当为中国当代唯一的先知人物，其贯彻先知精神之彻底及其结局之悲怆，当可与古犹太先知以赛亚、耶利米媲美。

 

47.  中国历代盛产伪神，从古代的五斗米道到近代的太平天国都是。

 

48.  观乎中国现实，要小心先知精神逾淮为枳，变为伪神信仰的偶像崇拜。

 

49.  当代中国社会从精神性角度看待，无疑最需要的是独立知识分子群体的成形。

 

50.  西方知识分子传统来源于先知传统与贤哲传统，对于只有士传统而无上述两传统的中国来讲，能否不经历西方的过程而形成知识分子传统，这是悖论。

 

51.  西方历经先知+贤哲=知识分子的传统历程，而中国却要经历借鉴西方先知与贤哲、知识分子传统改造士传统的过程方能形成中国本土的知识分子传统。

 

52.  这一过程不存在逻辑上的单因单果关系，一神教信仰（如犹太教、伊斯兰教、基督教、天主教、东正教）、泛神论、无神的宗教信仰（例如佛教）、人文主义、自由主义、共和主义……，都是形成未来知识分子群体的有效资源。

 

53.  古希伯来先知的方式已不能适应现代社会，古希腊的贤哲传统也已经被各种现代职业所吸收，文艺复兴以来的人文主义、宗教改革以及欧洲17、18世纪的启蒙运动，上述过程联合造就了西方的知识分子传统。

 

54.  中国有没有能力直接越过西方先知传统与贤哲传统融会贯通以及后世诸精神文化运动的历程，从士传统中遁身而出，赫然成就融合普世价值的中国知识分子传统？

 

2009年10月11日於追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