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ierre-Auguste Renoir. The Pont des Arts, Paris.

1867. Oil on canvas

忧思录之十五：

大一统与联邦制、中央集权与地方自治

萧瀚

1. 地域过于辽阔的国家，在联邦制发明之前，只有两种治理模式，专制与战争，专制不下去了就战争，战争结束了，继续专制。

2. 大一统是中国的千年噩梦，至今还在继续这个噩梦，自古即有人在思考这个问题，可惜至今这个噩梦还是绝大部分国人津津乐道以自豪的内容。

3.  所谓统一是什么？不是不战争——中国的内战规模一般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最近一次内战是1946—1949，双方投入的军队将近一千万人，是世界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内战，中国历代内战中军队杀人，一杀几万人、几十万人都不算什么奇怪事情。

4.  统一不仅仅是政治的统一，还是经济、生活方式，最可恨的是思想的统一，自秦以来中国人深怕思想不统一，所以搞了2000年，中国没啥思想。

5.  中国也好，全世界也罢，现在面临的是世界上最后一个帝国崩溃的时代，就是中华帝国的崩溃，这个帝国不崩溃，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就不可能过上真正的好日子。

6.  秦始皇之后的中国，一直都在统一的旗帜下，分裂是暂时的，统一是日常的，实现这种统一的主要方法就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于是“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7.  将土地所有权控制在手中，也就等于控制了人的基本生存依据，但是由于政权本身不可能实现对自己官吏的权力监督，所以到一定时候，腐败就导致了人民的反抗，土崩瓦解一下，抖抖权力身上的泥土，再来一遍。

8.  韦伯在《中国的宗教》里断言中国的土地制度至少在1500年里都是不稳定的，这是非常到位的，帝制中国的历代统治者就是依靠剥夺农民稳定的土地权利来统治的，否则你都很难想象这么庞大的一个帝国依靠什么来维系。

9. 这个庞大帝国维系的软手段主要有科举制，通过文字维系了一种相对统一的文化和思想，通过科举制也实现了政府垄断暴力的合法化、正当化；在科举制之前，这个帝国通过中央政府输出较周边地区更高的文明来获得统治的合法性，汉代就开始的察举制，其所发挥的作用比科举制弱，但功能是相同的，无论如何它具有一定的民主与平等特征，而其真正的效用则是依靠伪民主、强奸民意完成的，所以最后过渡为科举制是一种更高水准的伪民主——非民主、非自由的目的通过一种看似平等的手段达成。

10.  帝制中国直到20世纪初的第一次崩溃之前，一直没有民族国家的概念，而是天下概念，如果抽掉其中央集权的内核，这种天下观颇有其高明之处。近代西方的殖民政治遍及全球之后，民族国家的观念才进入中国，而孙中山的问题在于，以为把专制国家改造成民族国家只要有个中央集权性质的分权宪政制度就OK了，他完全不明白联邦制对中国未来的重要意义。

11.  孙中山的错误在于认为自治等于分裂，分裂就等于战争，而有意思的是恰恰是他热衷于战争，因为他的战争目的是统一、是和平——所以他发动的战争似乎看上去就名正言顺、堂而煌之，就是正义之师了，他怎么就想不明白自治也是可以和平共处的。

12.  陈炯明在广东搞自治，省际关系方面他推行联省自治，可惜还来不及推广，孙中山就跟他捣乱，要武力统一中国，如果孙中山跟他一起戮力于联省自治，后来的中国会怎么样？

13.  孙中山陈炯明之争就是大一统与联邦制之争，最后以陈炯明的失败而告终——暴力战胜了和平，这是百年中国最大悲剧之一，1927年国民党北伐成功，中国的前途再一次走向大一统。

14.  孙中山平均地权的主张，依然只是中国历代以来授田制的现代翻版，除了增加了地价税的构思，并无多少新意，他的主张依然是建立在国家对土地拥有最终处分权的基础上，可见，权力是多么诱人，改革家是多么不放心国民拥有完整的土地权利。

15.  老子早就讲过小国寡民的状态比较好，大国治理需要特殊的政治安排，而一个重要的基础就是自治，不同的地方以自治为基础，为了打破贸易等交往的壁垒而实行协议联合，这样建立起来的大国才有可能给国民带来福祉，而这种多中心的联合国家就不是我们普通意义上的民族国家概念了。没有自治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共同福祉——正如没有私生活的个人能有幸福吗？

16.  把The United States翻成美利坚合众国，这是正确的，但一简化成“美国”，在汉语语境下就容易导致人们的误解，把美国想象成了一个跟中国一样的大一统的单一制国家，所以对美利坚合众国的正确简化称呼应该为“美联邦”而不是美国。相应的，说美国政府也是不对的，应该说美联邦政府。

17.  仔细想想就会发现，大一统观念和自由教育的理念就是冲突的，建立在自治基础上的自由教育，不可能产生大一统的观念结果，这种多样化的自然结果必然是反统一的，只有在专制状态下，大一统观念才可能通过灌输成为人们统一的观念。

18.  梁漱溟先生曾说中国是一个文化共同体，而不是一个民族国家。这说得很到位，可惜的是，这个文化共同体所用于日常政治、经济、文化生活的内容，基本上是其暴虐专制的部分（例如道家、杂家等重要思想在中国历代政治生活中便体现得不多），倘若以2000多年所谓的统一来做判断，断其为一暴虐专制的文化共同体，似无不当。

19.  帝制中国的历史上，宋朝是文化上最辉煌的一个朝代，有趣的是，各大朝代里，宋代恰恰是疆域比较小的一个，这恐怕不是偶然的。

20.  中国文化的总体特征是一种极高明道中庸的文化，但是真正要落实起来很费力，如中医、国画，都是两极分化的，中医大夫只有两种，就是神医和庸医，基本上没有中间状态。（画家小蝉君认为国画也是如此，只有大家和庸才，最妙的是她说女人也这么两极分化，这真是惊人的妙语。）

21.  儒家政治也一样，在历史的绝大部分时间里，往往是不可能的，这种德治理想，说来动听，真正要用起来往往是穷凶极恶的，用于起草文告可以很优雅迷人，用于现实政治则必须依靠极其了不起的人格，所以大部分情况下几乎必然堕于刻薄寡恩的法家恶道——孔子自己治理鲁国的例子就是个明证，韩非子只是撕开了儒家现实政治的虚伪面纱而已。

22.  罗马帝国崩溃之后，欧洲虽然在文化上统一于基督教思想有很长时期，但好在第一他们有各自独立的封建国家，另外文艺复兴使得希腊精神冲破阻力，而基督教的改革也与希腊精神中的自由、民主理念能够融合，于是在数百年的民族国家博弈之后，有了今天的欧盟，这种多中心的联盟是非常值得学习和研究的，如果欧洲也是如中国这样数千年都是铁板一块的中央集权，那就不可能走出中世纪。

23.  大一统的王道政治，如果指望建立在剥夺地方自治基础上，那肯定是痴人说梦，只有从最小的个体独立、乡村自治、小区自治、社区自治、地方自治、省际自治及其纵横联合，才可能达到大国的善治目标。

2009年1月7日於追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