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chelangelo. Pieta.
1499. Marble
上帝之死即男权社会之死
萧瀚
一个时代的各种思想往往具有多重复杂的联系,许多表面上看起来没有关联的东西,在本质上却是错综复杂地交杂一起或惺惺相惜,或明争暗斗,这就是布尔迪厄所谓的场域。
宗教一旦挣脱教会的束缚,宗教就变成每个人自己的事,这时候,宗教教义不容置疑的愚昧性就随着其不宽容,随着其神秘性而导致的不可通约性,变得越来越不适应人的社会性,社会性要求人们宽容地联接、交流地可通约。原先只有在强力维持下,才能达到表面的联接和虚假的可通约,在回归本心的宗教作用下,就彻底地暴露这社会的双重虚伪。于是,人类不可遏制的求真意志本能,必然会越来越对那些原本不可一世的宗教教义提出质疑,以至于这种宗教精神的内核恰恰是其自己的毁灭力量。
在欧洲,当科学开始挣脱宗教的束缚,当宗教自己开始挣脱教会的束缚的时候,女性已经越来越被作为与男性可以享有同等权利的性别存在,即使在现实中达不到——因为历史是依靠惯性运动的,也会在观念上发生改变,而观念的改变正是改变历史惯性的最重要力量。
工业革命是人类的光荣革命,男权社会的物质主义使得男权社会在低级物质状态中保持了对女性的压迫和控制,但是男权社会的急功近利所创造的工业革命,由于没有可能的压迫女性的预谋,释放了女性的潜在力量。
女性力量的释放,其第一步是男权社会将女性变成半男人——于是她们也就拥有部分男人的人权,由于这种权利的觉醒,女人们——率先拥有半男人人权的女人们,她们的女性自主意识就开始觉醒,她们要成为完整的女人。
于是,宗教改革、科学革命(及其引发的工业革命、资本革命、信息革命)、女性力量的释放,这三位一体的伟大革命,终于宣告了上帝之死。而这三者所宣告的上帝之死,在男权社会下就被掩盖了它最重要的含义,也就是男权社会之死,因为这个上帝本质上一直是男权的上帝,而不是女人的上帝。
当尼采宣告上帝之死这一震撼欧洲的消息时,他说出了比他自己想说的多得多的思想,但是人们在他蔑视女性的个人状态中,未能辨认上帝之于男权社会的意味,从而,人们无法清晰地看到,上帝之死实际上意味着男权社会之死。由此,无论是男权社会下的真诚思想家,如尼采,还是男权社会下的女性主义者,都未能看清这上帝之死的本质含义。
统治欧洲2000年的圣经,在现在世界上还有很多地方依然实行着统治。但是,它的精神内核中的男女不平等观念已经越来越没有市场,就是在美国这样的基督教国家,任何人都可能为自己一句男权话语而弄得狼狈不堪,平等,任何人平等的观念已经是他们的政治正确。
而这种平等观念自从卢梭以来,便必然置男权上帝于可笑的位置,当人们还在膜拜上帝的时候,这内心的质疑只要足够诚实就会令信徒自己感到恐惧——即使强大如特丽莎修女也免不了疑惑上帝的恐惧,而她的存在恰恰将男权上帝改造成了一个母性的上帝,也就是耶稣之上帝,而这个上帝与耶稣之前上帝的差别——这又有多少人注意到呢?
如果从女性主义立场出发,我们会发现,事实上,当耶稣出现在人间的时候,就已经宣布了上帝之死,那个从亚当的肋骨造出来的女人已经在耶稣这儿成为一个上帝的独立造物。人们将旧约与新约合并在一起,认为两者是完整一体的念头是可笑的——因为它是自相矛盾的。耶稣说自己是上帝之子,这话如果成立的话,他实际上是男身中性的一个上帝之子女,而根本不是上帝之子。上帝将他杀死在十字架上,是因为耶稣背叛了上帝,他以男身寻求男女一体的教义,触犯了男权社会的根本恶,所以他是必死的。如果耶稣上十字架真的是为了替人间承受一切苦难,他真正承受的首先是男权社会对女性压迫的苦难——还有哪一种苦难在其总量上超过这一苦难?从这个角度讲,耶稣实际上是宣布男权社会之死的第一个殉道者,是给男权社会挖坟的奠基挥锹者。
耶稣所宣告的上帝之死,是隐性的,甚至是以崇拜上帝的面目出现,以上帝之子的虔诚形象出现,而最后是以耶稣自己走上十字架来圆满完成的。耶稣最后在十字架上那一问:“上帝,你为什么离弃我?”是他的困惑,更是2000年人类的困惑,今天我来回答:“因为你背叛了旧约的上帝,你杀死了男权上帝,你是弑父者、背叛者!你是旧约的毁灭者,你是如尼采说的唯一的基督徒,而不是上帝的崇拜者。你是被旧约送上十字架的,不是被法利赛人送上十字架,法利赛人只是旧约的执行者。”但这是身陷其中者无法洞见的,他们只能在表象层面浮浅地膜拜偶像,以作为真信缺乏者的安慰。
人们说旧约是律法,而新约是愛。这是男权社会的障眼法,它非常成功地欺骗了人类2000年。直到尼采的出现,以最强有力的方式批判耶稣之后的基督教伦理(这是一个在男权社会从鼎盛走向衰弱时代而创造的伦理,以天主教会为其代表,它是男权社会借以保护自己的最重要方法)——而不是耶稣的真实教义。尼采在垂暮之年,在行将就木之前,留下了给这个世界的遗嘱,他清晰地说自己是耶稣之后的唯一基督徒,从宣布男权社会死亡的意义上,他是的。
后人对耶稣的神化与圣化,很可能歪曲了耶稣的真实想法。例如童贞女玛丽亚受上帝感孕而生耶稣,这是《圣经》试图维护男权社会的一项证据——而耶稣并不男权,尤其关键的是,耶稣自己并没有说过圣母玛利亚是如何怀孕的。
耶稣留下的种子,在经历了1700多年之后,终于得到了生长,并且在科学革命与宗教改革浪潮中,将其元教义发扬光大。
于是,当女人不再仅仅作为花瓶或者苦役犯,而现出真正女身的时候,当人类一次次回眸古希腊的美愛女神的时候,再一次宣告乃至强调上帝已死的事实,也就是必然的了。
然而,世间的吊诡恰恰在于,尼采宣布上帝之死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所宣布的也就是男权社会之死,因为他看起来一直就站在一个蔑视女性的废墟上宣布的,正如耶稣在有些地方也会有男权思维,只是尼采是直白的,耶稣则是隐性的。
如果人们看不清耶稣的出现就已经宣告了上帝之死,耶稣是因为背叛男权上帝而走上十字架的;那么,尼采出现之后,人们依然没有彻底看清楚上帝之死的本质,现在距尼采离开这个世界又过了一百多年,该是认清这一切的时候了。
2008年6月26日於追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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