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没有大学
《大学之理念》札记(上)
萧瀚
德国存在主义哲学家雅斯贝尔斯,是我一直喜欢的思想家。这回读了他的《大学之理念》,很有感触。感触的时候因为知道自己生在中国、长在中国、生活在中国,还在中国所谓的“大学”里教书,于是就有了下面这些不合时宜的感想,好比坐在马桶上遐思厕所外面的山珍海产。
一、大学与暴政
罗伯特.尤里希(给本书英文版作序的哈佛大学教授):我们感到困惑,对于创造性学术研究来说是先决条件的沉思的美德,我们究竟给它还留有多大的空间。也许我们也该拿这个折磨人的问题来问问自己——我们的大学和学院怎样才能经得起与暴政之间进行战斗的考验。据我们知道,有些大学甚至在微不足道的权力面前就败下阵来。(页16)
追远堂批:尤里希这话简直就是给中国的“大学”量身定做的,尤其是最后一句。当年希特勒的军队进入华沙以后,命令波兰大学的教授向希特勒效忠,教授们以沉默抗议,于是他们被全部枪毙,不过那是波兰。至于中国,第一不可能出现这种全体性的沉默,第二,根本不必动用子弹,用几个红卫兵就全解决了,后来不用红卫兵,改成钞票了。
二、大学之理念
雅斯贝尔斯(下面不再注出):大学是一个由学者与学生组成的、致力于寻求真理之事业的共同体……就像教会一样,它的自治权——这种自治权甚至都得到国家的尊重——是来自一个具有超国家、普世性特点的不朽理念:学术自由。这是大学所要求的,也是它被赋予的。学术自由是一项特权,它使得传授真理成为一种义不容辞的职责,它使得大学可以横眉冷对大学内外一切试图剥夺这项自由的人。(页19)
追远堂批:中国许多“大学”的校长及其跟班教授们,经常动不动就豪言壮语,宣称在多少分钟内要建成世界一流大学,看到这些恬不知耻的奇谈怪论,我就会心血来潮,很想给他们送面镜子去,或者建议他们找个僻静的地方撒泡尿照照。
没有学术自由,其他一切全是扯淡!
三、大学是什么?
雅:如此看来,大学就是一个将以献身科学真理的探索和传播为志业的人们联合起来的机构。(页22)
追远堂批:我同意雅斯贝尔斯的论断,所以说中国没有大学。中国只有“大学”,没有大学,可以办成世界一流“大学”,但至少在现有制度下,绝无可能办成世界一流大学——连大学都没有,哪里有资格讨论入不入流问题?
四、学术批评的重要性
雅:对于思想者来说,尤其是对于科学家与哲学家来说,批评态度是生活的必要条件。为了迫使他检验自己的见解,无论怎样质疑都是不过分的。一个诚恳的科学家即便从不公正的批评那里也可以受益。谁回避批评,谁就是在根本上不想求知。(页49)
追远堂批:苏格拉底说过“未经省察的人生不值得经历”,对于追求真理的人来讲,他们的一切作为本质上只是为自己的生活辩护,因此自己的质疑和他人的质疑都在考验他们的思想——于他们而言,思想也就是生活本身。即使生活与思想存在一定的分离,但也不能过于双重人格,能够把双重人格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我想除了中国“大学”的教授们,别无他人了。所以中国只有“大学”,而无法有大学。
五、科学与无知
雅:精神,人的存在和理性是科学观念的基石。它们是科学内部的哲学元素,尽管它们从未被明明白白地承认过。…正是这三条才可以把求知的激情转变成苏格拉底式的无知。这种无知不是因知识的进步而减少的那种,而恰是当认知变得清晰而渊博的时候,这种无知才充分显露其深度。哲学意义上的无知与所有学科中的哲学总是会同时出现的。(页54)
追远堂批:当一个学术机构变得越来越官僚化的时候,它也就必然变得狭隘、狂妄自大,它会以为自己无所不知——即使它并不认为自己无所不知,于是压抑新生的思想和学者也就变得理所当然。所以学术官僚化是雅斯贝尔斯意义上的“无知”之大敌,对于所有学术思想,它都要有标准答案,就象小学生做算术题,1+1只能等于2。
六、文化是第二天性
雅:对所有这些文化类型来说,共通的是一种中规中距的和自我约束的感觉,以及这样一种意识,即文化必须通过实践成为人的第二天性,就好像一切都是与生俱来的,而非后天习得的。(页56)
追远堂批:当年孔子教育弟子的时候,就是要求学生能够掌握多种文化技艺,而不是一种。然而,纵观今日之中国“大学”,基本上是在培养所谓专业技能,而过早的专业培养在本质上是一种摧残,因为它的培养方式是尽早掌握一门谋生手段——离开实践的培养又有多大效果呢?如果有了这门技术,哪怕是个毫无教养粗鲁的东西也是值得的,这就是现在中国“大学”的现状。
七、科学的特异之处
雅:科学的特异之处,就是怀疑与问难的态度,就是作出普遍性结论时的谨慎,就是下断语的时候不忘记说明限制条件。(页57)
追远堂批:这确实是一件难度很大的事情,我们常常会在下断语的时候,遗忘限制条件,而亚里士多德的三段论推理方式在条件的限制方面本身就有限。这种悖论总是造成很多似是而非的结论,而这些结论所凭籍的思维方式又无所不在地渗透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
雅斯贝尔斯
八、人文主义与自然科学
雅:迄今为止,一种出于双方共同的教化目的而将人文主义与自然科学的现实主义融会贯通的教育理念仍未实现。(页59)
追远堂批:雅斯贝尔斯说的是德国——“未实现”,在中国则根本还不配说什么“仍未实现”,因为压根儿就是天方夜谭,在数十年土匪办学的现状下,就是文人主义都不可得,遑论人文主义!然而,即使土匪也未必就是这样办学的,民国时候,张作霖逢年过节都要去拜访一些中小学校的校长,话说得很朴素:“我们都是粗人,后代的培养就拜托你们了。”
看竺可桢先生的科学作品,常有一种感慨,觉得他的国学水准,如以当代学者作比,即使是那些号称专治国学者,对古典材料的运用,也未必有竺先生那么娴熟。
九、人文学科的价值
雅:人文学科在教育上是有其价值的,因为它们允诺了一种对人类历史实质的领悟,一种对传统的参与,一种对人类潜能之广阔性的认识。…除了结果一无所知的自然科学家,所拥有的只是本质上空洞和僵死的知识。在科学被扭曲到教条和权威的地步的过程中,科学家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页59)
追远堂批:如果雅斯贝尔斯到中国来考察过,他就会知道不但自然科学的结论能够成为教条,某些思想家的社会科学的结论也能成为教条。因为某些人办学的目的就是要用这些教条禁锢所有人的思想。钱钟书先生说以前的愚民政策是不许人读书,现在的愚民政策是只许人读一种书。从愚民的恶劣程度上说,无疑後一种更加致命。面对白纸,你还能一切重新开始,然而面对一幅涂得乱七八糟的破纸,你还能找出什么空地方作画?
十、大学必须做的三件事
雅:有三件事情是大学必须要做的:职业训练、整全的人的教化和科学研究。因为大学以一身而兼备职业学校、文化中心和研究机构这三重身份。(页67)
追远堂批:中国的“大学”,在这三件事情上做得如何?科学研究一塌糊涂,职业训练驴唇不对马嘴,整全的人的教化1949年以后就没有过。因为中国的“大学”只有一个目标,就是培养人格畸形的奴才或者聪明的蠢材,如有例外,那是它们的目的未能全部实现的结果。
十一、什么是科研工作者
雅:凡是从事理性的科研工作的人,必须得是对自己的工作始终都念兹在兹的人,必须得是彻头彻尾地沉浸在工作之中的人。(页69)
追远堂批:中国的“大学”,平均每一所里能够找出十个这样的人,就不得了了。其中,即使有这样的人,他们还要分心于这个丑陋的世界,要说一些本该不必他们说的闲话——例如贺卫方教授。
十二、科学家的良知
雅:比单纯的劳作更重要的,学者和科学家都应该具备一种智识的良知。…他对单纯的时髦或者流行应该漠然置之。但他应该关注现在,关注此时此刻,把此时此刻作为永恒的一个具体存在形式。他应该明白,任何旁观者都无权判断他正在着手的工作的是非功过。他从自己的良知出发判断问题。来自外界的建议,没有哪一条可以减轻他肩负的智识良知上负担。(页70)
追远堂批:如果以这个标准来衡量,中国能有几个真学者、真科学家?能够在强权面前保持沉默就已是勇者了。想起陈寅恪先生、想起马寅初先生(不过别忘了把北大整顿成白痴,也有他的一份功劳),想起林昭先生、顾准先生。
十三、学究与书虫
雅:如果这种既有理性色彩又不失人类心智意义上生命元气不再在大学的脉管里鼓荡,或者哪怕只要学究和书虫一味地只在无关人生痛痒的教材里寻章摘句,大学就岌岌可危了。(页71)
追远堂批:构成中国的“大学”,连这两种人都不是很多,当年权力使得研究者不可能研究,尚且还留有一些学究与书虫(当然前提是书没被烧光);而现在,金钱则把这两种人也基本上荡涤掉了。
十四、教学与科研
雅:最主要的,教学所需要的某些生死攸关的财富,只有科研才能提供给它。所以,科研和教学的结合是大学至高无上而不可替代的基本原则。…只有那些亲身从事科研工作的人才能真正地传授知识。其他的人只不过是在传播一整套按照教学法组织起来的事实而已。大学不是一所高中,而是一个高等学府。(p73、74)
追远堂批:雅氏此论自然是比较理想主义的,加塞特在《大学的使命》中也谈到这个问题,但他认为大量情况下,教学和科研不能完全结合,因为许多杰出的科学家未必能够教书,这是很有道理的。因此,不妨将雅斯贝尔斯的看法看成一种理念,结合加塞特的思路,只要使得科研与传授能够有机结合就可以了。前年上海的一位授课负责而优秀的数学讲师猝死,曾经引发全社会讨论这个问题:科研与教学到底哪个更重要?应该是同样的重要,只不过其功能不同而已。
十五、三种教育模式
雅:(1)经院式的教育。这种类型的教育关心的只是传统的“继承”。…(2)学徒式的教育。在这种教育模式之下,举足轻重的因素不是非个性化的传统,而是一种让人感到独一无二的个性力量。…(3)在苏格拉底式的教育模式中,老师和他的学生应该处在同样的水平。双方都被认为是自由的。
追远堂批:也许真正的大学,最适合的就是苏格拉底式的教育模式,因此大学教育应当具有基本的民主性和平等性。然而,与年龄和阅历相关,前两种的情况必然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出现,尤其对于一位优秀的教师与学者而言,第二种情况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当一位教师身上散发出迷人的人格魅力的时候,来自部分学生的崇敬就不可避免,关键在于,这种情况下,作为教师所要做到的就是要象苏格拉底一样清醒,要打消学生这种过度的敬仰之情。所以雅斯贝尔斯又说:“当学生把老师看作是权威和大师的时候,苏格拉底式的老师会抵制这种企图。”我曾在《闲思录之十.教师的魅力》条中写道:“优秀的教师应该能得到许多同性学生的崇拜和异性学生的爱慕,否则这位教师缺乏魅力;得到崇拜和爱慕后的教师,除了心存感激,还应当恰如其分地消除崇拜和爱慕,引导他们与自己人格独立地平等交流、平淡如水地君子交往,否则,这位教师缺乏职业道德。”此条与雅斯贝尔斯的看法可互为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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