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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斯托芬寓言”随想 / 萧瀚(2007-09-03 17:06:15)

【意】丁托列托:马尔斯与维纳斯被伏尔甘惊吓

Mars and Venus Surprised by Vulcan        

 Ca. 1555      Canvas, 135 x 198 cm

 

“阿里斯托芬寓言”随想

萧瀚

 

在柏拉图的《会饮篇》里,著名的“阿里斯托芬寓言”最富诗意和哲理,相应的,同时也是最具有解读乐趣的一段。

 

阿里斯托芬说以前的人类是一个圆球形状,四手四足、前后两幅面孔,形状一模一样,四耳二鼻,一对生殖器。性别上有三种,即纯男人、纯女人,还有一种不男不女、亦男亦女,就是所谓阴阳人,现在阴阳人已经绝迹,并且变成了骂人的话。男人由太阳所生,女人由大地所生,阴阳人则由月亮所生,因为月亮兼具太阳和大地的特性。那时候的人力量巨大,常图谋与神作战,于是宙斯与众神商量以后,为了继续获得祭祀,就没有消灭人类,而是将人劈成两半,以此减弱人类的力量。于是人类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肚脐眼就是阿波罗神根据宙斯的指令,在人被截开以后修补切口时留下的痕迹。

 

人被截成两半之后,就在大地上游走,寻找自己的另一半,一旦找到就不肯放手,只拥抱在一起,什么也不干,以至于活活饿死,人类逐渐灭绝。于是宙斯又发了善心,将生殖器从原来的后面移到前面,并且不再用产卵的方式延续后代,而是用交媾的方式。于是人类寻找到的另一半,如果是互为男女,就可以生育,如果是同性,也可以平泄情欲,疗治被分离的伤痛。

 

纯男人被截开以后,寻找的另一半也是男人;纯女人被截开以后,寻找的另一半也是女人;他/她们就是人们常说的同性恋者。阴阳人被分开以后,各自寻找的另一半互为异性。从此,人类就一直在寻找自己的另一半,如果不能找到这另一半,就会痛苦,因为无法治疗被截开的伤痛。

 

接着,阿里斯托芬得出一个结论:“我说全体人类都只有一条幸福之路,就是实现爱情,找到恰好和自己配合的爱人,总之,回原到人的本来性格。”

 

这个著名的寓言,现在已为人所熟知,只是往往被简化甚至扭曲掉了,并不完全符合阿里斯托芬的原意,后人们往往只抽取了其中的三分之一内容,仅仅限于理解阿里斯托芬谈到的阴阳人被分离以后寻找另一半的状态。而忽略甚至有意抹煞他谈到的前两种情况。

 

随想一:同性恋是不是性倒错?

 

在霭理士的《性心理学》中,同性恋被认为是一种性倒错,直到现在,大部分人在一般情况下也还是认为同性恋是性倒错,是怪异的性取向。然而,在古希腊,同性恋是很正常的情爱取向。《荷马史诗》中全希腊最伟大的英雄阿喀琉斯,为了给他的同性爱人帕特罗克洛斯复仇,而重回战场,杀死赫克托儿,接着他自己也在阿波罗的嫉妒之箭下丧生,而这是他事先就知道的结局。这个故事可以充分说明古希腊人对同性恋的习以为常,人们不但承认同性恋的正常,而且视之为重要的情爱内容,并且常常认为同性恋的爱情高于异性恋之爱。一个少年如果没有年长一点的同性恋人,就会很没面子,会被认为得不到高贵者的垂青,于是常被认为德行上有欠缺的结果。而且古希腊人对于同性恋的品行要求不同于异性恋,他们能够接受甚至享受异性性行为的金钱交易,但绝不接受同性性行为的商品化,他们将同性爱情视为纯净的情感关系,甚至常常会重于对异性爱情的重视。德国史家利奇德的《古希腊人的性生活史》(中文版译为《古希腊风化史》)对这些问题均有精湛的研究,更有翔实的资料。

 

在中国,同性恋被称为“龙阳”之好,也是自古即有。只是在古代中国,同性恋往往是权势或者富裕人物的特权,《红楼梦》中的贾宝玉、《金瓶梅》里的西门庆都是同性恋者,而且人们也并不以为异。这至少说明,古人对待同性恋的看法比现当代中国人要宽容。

 

人类对这个世界也好,对自身也好,都还了解得很少,所以对于一些自己不能理解的所谓“怪异”行为,只要它们不损害别人,多一份宽容至少是不会错的。

 

随想二.性取向有标准规范吗?(或者性与权力)

 

阿里斯托芬只是将人和人之间的情爱取向作了一个貌似戏谑,实为严肃的解说。实际上,他的寓言明显涉及了人类情爱的性取向有没有标准的问题。也许,上天是出于人类繁衍的需要,才使得大部分人的性取向是异性恋,而不是同性恋的,于是对同性恋的难以接受甚至歧视、迫害(例如阿兰德龙主演的《警官的诺言》中,就有专门杀害同性恋者的组织),本质上是一种多数人暴政。

 

事实上,任何一种标准化,都可能导致多数人暴政,因为人们往往会遗忘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则:“无伤害则不惩罚”,也就是说,一个人的行为如果对他人是无害的,那么他就不应该受到任何惩罚。

 

相对于人们对同性恋的歧视和迫害而言,更具有多数人暴政典型意义的例子,是一些更加非常态的性取向者。

 

美国大导演伍迪.艾伦在1972年的时候拍过一个片子,叫做《你想知道却羞于启齿的性问题》,其中有个故事,一个大夫爱上一头绵羊,最后被妻子发现,于是被送上法庭,剥夺所有财产,并且取消行医资格。

 

这位大夫与绵羊相恋的事情如果没有人知道,那么他伤害了谁呢?至多是与妻子做爱时,会有问题(这也是一种伤害,但救济请求权在他妻子,而不在社会),如果她的妻子也没有发现,那么他又损害了谁呢?如果他是一个单身大夫,因为与绵羊交媾而被取消行医执照,那么他是因为伤害了人们的标准化思维方式而遭到惩罚,因为通常的性观念只是人们在标准化思维中诞生的一张普洛克鲁斯忒斯之床。仅仅因为与他人不同,而遭到惩罚,这难道不是多数人暴政吗?

 

保罗.帕索里尼的电影,常常因为表达人类性与权力关系的彻骨之寒(例如一般人根本无法看下去的《索多玛120天》(《萨罗》),我看了几遍都得快进才能看完),导致许多人普遍的敌视,但是罗兰.巴特、贝托鲁奇却视之为圣者,这是因为巴特和贝托鲁奇深切地理解帕索里尼对权力压迫的反叛。

 

随想三.找到另一半的概率有多大?

 

人被劈成两半后,在世界上漫游,要找到另一半确实难乎其难。绝大部分人在寻找过程中,只是找到另一半的替代者。因此,总是不能协调,于是就造成双方的痛苦,这种痛苦在解除婚约难度高的时代,常常是终生的痛苦。而在解除婚约较为方便的时代,重新寻找那合若符契的另一半也依然不容易。《泥梨经》里有个著名的“盲龟遇浮木孔”的故事,说茫茫大海里的一只盲龟,100年一次从海中升起,必须恰好将脑袋钻进一块浮木的小孔中,才能吸气。佛本来是用这个故事来比喻三恶道(畜生、饿鬼、地狱三道为恶道)众生要脱离苦海之艰难的,然而,用来比喻人们寻找真正属于自己的另一半大抵也是不会错的。

 

既然破镜不能重圆,总会留下那道裂纹,那么破人重圆的可能性就更加不可能。如果上天垂顾,将原初的那一半给了人,就已是千幸万幸,不能再苛求什么了。

 

然而,两性也好、同性也罢,无论契合到何种程度,追求全无裂纹的合一总是人们的永久渴望,于是,人类的痛苦也就永远存在。但是,当人们发现这种痛苦,而且明知不可能解决之后,于是就想出了一个权宜的法子,就是让人们打消这种渴望,但潜意识中升起的这种渴望虽然在显意识层面被打消,却依然是个随时可能出来作祟的心魔——而原本它不是魔,只是因为总是制造痛苦,才被伦理化为魔。

 

也许这正好解释了为什么艺术家们总是不断地换配偶或者情人,因为他们是被完整融合的欲望折磨得最重,也是最苛求自由与完美、最敏感与脆弱的缘故。两个结合了的人,对于试图离去者,捆绑式的结合固然痛苦;而对于不愿分离者,分离也是痛苦。这时,单独一个人还只是零,两人结合却成了负数,这是多么可悲的人类图景。

 

于是,唯一能够得到的一个结论只是:如果没有上天的垂顾,找不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另一半,那么独身就是最好的生活方式。对于那些追求严丝合缝完美统一者来说,更是如此。如果上天垂怜,居然让你找到你原初的另一半,如果总是在一起相处,完美结合的念头也不可过甚,毕竟牙齿都会咬到舌头、腮帮,更何况两个人呢?那条缝隙是永远不可能弥补的,这是人类被劈成两半的标记。

 

随想四.生殖是不是性的最主要功能?

 

除了生殖和繁衍的需要之外,人还有自我发展、自我完善的需求,而这一切都与性息息相关。如果性的主要功能只是生殖繁衍的话,那么我们无从解释同性恋者的需求,更不能体会同性恋与异性相处的痛苦,也无法理解为什么人类的性兴奋基本上不受季节影响。可见,性有许多重要功能,生殖只是其中一项。

 

性只要是与情融和,那就是灵肉一体,具备高度审美意境的一种存在,而不是唯我独一的简单泄欲。古往今来,即使在娼寮妓馆之间也存在过许多美丽的爱情故事,更何况在非交易的性活动中。哪怕人们普遍不能接受的一夜情之中,谁敢肯定他们全部都是无情之性?

 

除了生殖的需要,性无疑具有娱情的功能,甚至可以说是爱情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无论是异性恋还是同性恋。正如艾斯勒所强调的,人类性活动基本不受季节约束,表明人类在生物界具有最强的活力。而这种活力正是人类创造力以及审美存在的来源。以此反观非洲四千年来割除女性阴蒂的传统,是多么残忍可憎,因为从身体敏感度来说,阴蒂是女性身体器官中最高级的器官,它遍布的神经末梢比周围组织以及男性的阴茎龟头高6—8倍!

 

性的娱情性质几乎是不容置疑的,而这是人类文明的一个重要动力。在这点上,至今为止的历史,只有古希腊时代还比较自然和健康——因为其中烙上男权印迹,所以还不能说它完全健康,但至少比后世要健康许多。

 

阿里斯托芬的寓言中,显然男女是平等的,没有涉及权力和压迫。这也许表明古希腊人的生活中,至少在性生活中,男女并不那么不平等。在著名的神话“赫淮斯托斯捉拿通奸者”中,美神阿芙洛狄忒与战胜阿瑞斯偷情,被阿芙洛狄忒的丈夫赫淮斯托斯捉奸在床,但是两位通奸者并没有什么后果。在威尼斯画派的巨匠丁托列托的绘画《被伏尔甘惊吓的维纳斯与马尔斯》(在罗马神话中,赫淮斯托斯叫伏尔甘,阿芙洛狄忒叫维纳斯,阿瑞斯叫马尔斯)中,伏尔甘背后的镜子所预示的是他急于和维纳斯做爱,而不是发怒或者惩罚维纳斯。于此可见古希腊人对女性婚外情的态度,表现出男女双方在性活动中的地位并不是那么悬殊的。

 

正是古希腊精神中对待性的态度比较自然中正,才使得他们诞生了如此伟大的思想和艺术,它是审美、自由和创造力最重要的天然盟友。然而,自从希腊被波斯以及后来的罗马征服之后,这样的时代就结束了,作为一个过渡阶段,罗马人的性生活泛滥缺乏古希腊时代那份审美和灵性的中庸气象,显得低俗而暴力。欧洲的中世纪,就是将性器官锁进贞操裤的1000年,当文艺复兴曙光来临之际,性的解放就成为最重要的号角之一。尼采的回归古希腊精神与对基督教的厌恶,完全是一枚硬币的两面,他对酒神精神和日神精神的阐释之深刻,虽然没有直接全面论及古希腊的性观念,但知晓古希腊生活的人们能够轻易地将两者联系起来。福柯的权力哲学中,关于性的研究占据了很重的分量,而这与他对古希腊性生活史的梳理密不可分,正是这面镜子,照出后世人类在性观念上的扭曲和黑暗的权力与压迫性质。

 

阿里斯托芬的这则寓言,深意无穷,善思者必能从中获得更多的思想。

 

                                       2007年9月3日於追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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