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突然听闻了三个朋友的婚讯,一切都没征兆,突然就发生了。
这些朋友,陪我度过了记忆中冬天有夕阳照进教室,烧得我双颊发烫的初中时期。那三年,我释放了最大的能量和不安分因素。我和屠抄了同一片作文,在傍晚潜进办公室撕掉那片周记;我们打开3班的教室前门,从里面搬桌子爬进办公室偷周一要考的数学卷子;我和黄钗在每个周五把数学考试算作今天的一道坎,把语文课的背诵当成一道坎,把恐怖的体育课当成一道坎,饶有兴趣地算着,然后共同迎接周六;我和韩执著于《当代歌坛》的交友信息,疯狂找志趣相同的笔友;我和陈买了很多冷门的卡带,参加了无数的电台节目,拿了很多次旋转餐厅的免费餐券……
我的所有叛逆因素在高一时候被班主任消磨殆尽,然后匆匆地,过了高中三年。我在高中时候,和好多最好的初中朋友都失去联系,不联络,也不刻意去找。除了有人邀请的聚会,我甚至表现得有些冷漠。我觉得,我肯定是在故意遗忘什么,想把这段时光全部埋葬掉。但是我又没法想出是什么事情。
或许,我缺乏的是一种能力,从小便是如此,不知道怎么表达情感,不知道该怎么迅速缩短久疏的朋友之间的距离。既然我头痛于此,也不想勉强了。
但是,心底的某处,关于时光的美好,总是深记于心的。
今天,这些伙伴又在一天之内见了个遍。
五年没再见过陈,她也已经是老师了。她穿着黑色的裙子,依旧笑眼弯弯。大家开始成人式的敬酒,寒暄。我手足无措。
这种饭桌上的场面,我始终都没法适应。在南京时候,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和导师吃饭,旋转的桌子,大桌的菜,十几个学生。导师说,来来来,每人点几个菜。接过菜单,犹豫不已,点大菜怕导师破费,点小菜怕师兄们不爱吃,点自己爱吃的菜又显得自私,点来点去,最终只能推了:算了,还是师兄,老师点吧。上了菜,开始轮番敬酒,研一的集体敬导师,研二的集体欢送研三师兄,研一的再敬研二师兄,研三的敬导师,研二的敬研一要加油,研三的敬研二要好好照顾老师,再分别个人敬个人,师兄敬师兄,师弟敬师姐。坐席上的人像割麦茬一样起起坐坐,乐此不疲。烦不烦呢,一顿饭,从12点吃到晚上5点,直接接着吃晚饭算了!此种场合,我遵循原则,狂吃,不发言,集体敬酒时敬,个人一律不敬。没所谓了,破罐子破摔。以前我很担心猫猫的应酬能力,在听闻他几次红酒敬全桌,喝醉后超级话痨的情形后,才发觉,自己才是最值得担心的一个。
我和陈说,我喜欢不用喝酒的饭局,通常这是几个朋友间的聚会,就如同在外婆家,随心而愉快。我也喜欢和阮老师一起吃,因为那时满桌子必定是我点自己爱吃的菜,拿菜单时候,老师总是会说,嗯,要好好学习点菜阿。于是我便点全肉宴,他也全盘接受。在和朋友的餐桌上,我觉得我和在场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吃饭就是享受好吃的东西;而在其他的餐桌上,我总觉得自己仅仅是餐桌的附属,吃饭,也仅是载体而已,每个人,都在我面前轮番上阵,剩下我一个loser。
陈笑了笑说,你太嫩气了,我们都已经是的大人了,要像大人一样生活啊。唉,我觉得自己一直在试着长大,却一直在拒斥成为“大人”。我反感一切成人世界必须的法则。憎恶,抗议,反叛。我仿佛又找到了初一时候的我,有些桀骜和咄咄逼人。我在每个新环境的抵达之后,都会表现出烦躁的不适应感。初一,高一,大一,研一。我都太不适应,表现奇怪,心态动荡。陈对我说这话的时候,我突然记起初一上半学期的期中考试后的一天。那天城关镇刮大风,我考了全班第二,班主任叮嘱前三的同学要在晚上家长会上发表感言。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旁的灯发着桔色的光芒。一颗沙子进了眼,怎么揉都揉不出。晚上家长会,我一个人坐在操场上,等待班主任讲话结束进去做感言。我一个人坐着,远远看着教室里面讲台前面班主任模糊的背影,使劲地搓着眼睛。该死的沙子。我不断诅咒。我强迫自己哭,我拼命眨眼睛,我用矿泉水冲,无济于事。突然有人从背后蒙住了我的眼睛,那是笑眼弯弯的陈,她说,你一个人啊。我说,嗯。她说你成绩很好阿,可是你的脾气很坏阿。然后她拍拍我的头说,没关系阿,每个人都没法很快适应新环境的,很快就会好的。
今天她又是这样拍拍我说,很快便会适应的,很快就会好的。那年刚上初一半年,自大骄傲的小姑娘,容易发脾气,有时候会说错话伤到同桌,却倔强的不道歉,没有朋友,在沙粒进眼的时候,那么无助。陈那一蒙眼,搓出了那颗沙粒。从此,我粘在她身边三年,蹭他家的饭,喝他家的豆奶,拿他家的电话打电台的热线。那时我想,多好的人,就像大姐姐一样。现在,她依然像那个姐姐,说,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的,会好的。但是我知道,现今我眼睛里面的这颗沙子,却是没人能够帮我取出来了。
我们三年没联系,五年没见面了,可能再也没法像以前那么熟稔和活络了。这次吃完后散场,她的生活,我的生活,可能又没交集了,即使我心中是如此渴望那段时光的重现,可是,人,毕竟长大了。在学会用方言说些肉麻的话,讨好电脑店嚣张的阿姨,开始言不由衷的聊天以后,很多事情的变质,比时间的因素更加致人死地。
最后,陈说,她要结婚了。我说啊?她说总是要这样的阿。
后来,我一直觉得心里有空空的失落感。仿佛自己连贯的某段成长历程,被挖空了。我的心就如同是失忆人般的空旷,投一颗石子,很大的回声。
被挖去的,就是那段初中时光,在之前,陈是我的,虽然我们不联络,她依旧在我的心里那么清晰和美好。但现在,她是另外一个男人的了,她的脸也仿佛变得模糊而不可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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