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赦免日(发表于《鸭绿江》2016年第5期)

(2016-07-15 15:5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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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分类: 作品

Pardon Day    牛健哲    《长江文艺·好小说》2016年7月号选载

 

一夜醒来,我发现自己原谅他们了。

起初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与以往不同了。很奇怪,变化该是发生在我体内,又和外面的什么东西相关。更让我觉得诧异的是,这居然是一种让我觉得舒服的不同、让我感到愉快的变化。我无缘体会像样的舒服和愉快已经很久了。

连左锁骨上方那道久经溃烂的伤口也由疼痛转为略微痒痒。这让我的感知渐渐清晰起来——我得承认,原谅发生了。睡梦间胸膛里想必有过结郁迅速化解的窸窣鸣动。

躺在床上想到他们,我仍然深深呼吸。当初他们的所作所为让我不敢相信,今天我对他们的原谅更加难以置信。下床时我有点失去平衡,不得不像体操运动员翻腾后落地那样张开双臂,我想我并不是为过去的事眩晕,而是身体尚未适应沉重怨恨蒸发无余的感觉。我喝了一杯凉水,水经由喉咙直接冲进胃肠,没有气团阻塞也没让我打嗝。我哼哈两声,欣喜地确认了这一点。

这居然是一个近来难见的清爽清晨,夜雨看似过去多时,窗外阳光很棒,地上的积水退缩成景象中的点缀。如果天气是我心情的投射,我真得为过去几年的阴冷和闷热向人们道歉了。

我想去晨练。由于这是个突如其来的决定,我没有翻找到合身的运动装,只能穿上一件春秋季连帽上衣和一件有点短小的浅色短裤。镜子里的我让自己咧嘴。我摇摇头,然后不由自己分说,迈开步子跑了出去。我提起速度,同时每一步都鹿似的高高跃起。转弯时我和一个邻居撞上了。他就是养狗的那家伙,他的狗咬过我,我们吵了一架,后来我烧焦了那条狗的一条后腿。其实我一直在苦等和他第二次争吵,不过现在不同了。

“没关系。”我抬起眉毛摆手对他说。他们都可以被原谅,他自然不在话下。

他止住趔趄望着我,嘴里说了句什么。我耳旁只有阵阵清风。

一路上,我的皮肤在晨光中展开褶痕。几个幸运的家伙迎面掠过,见识到了我舒朗的眉眼。顺着这条路我跑向小河。常待在河边的两个妇女果然在那儿,远远地看着我,不时把一两句话吐进对方耳朵里。这几年这一带那些关于我的风言风语必然就是这样发源的。今天女人们也许为我的轻装亮相而讶异,见到我忘了马上扭头走开。我有机会逼近并吼叫,但却只是拉拉皱缩在腿根的短裤裤脚,朝着远处的两人低声自语:“我原谅你们了。”

往河的上游跑,过了那座小桥,树丛隔开了人声和流水声,体外和体内的环境同时安静下来。我明白自己为什么跑到这里来了。树林间这种曾经熟悉的感觉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在“他们”还包括我的年月,我们曾汇聚在这里。那时我们很开心,说了很多也想了很多。我当然还记得,我和她同来同往,走的就是我今天跑来的路。那时她和我住得近,一起来的路上我们轻快地跑起来。她在前面转过身来倒着跑,朝我喊“快点”。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快点,我们并不赶时间,但我没问过她,我喜欢她面对着我倒着跑的样子。

现在我俯身按着膝盖,跑累了的样子。

后来他们做出的事把他们和我生生割裂开来。我弄懂整件事时也是在河岸,我头晕目眩,独自从小桥上跑回去时,踉跄着险些跌下桥去。我知道自己不会再和任何人同来同往,我知道自己的肤色会变得像现在这样苍白。几年间我都没有勇气回想那件事,直到今天,草木的气息中,我竟然试着梳理了它的前因后果。为之我闭上了眼睛,几次蹙眉。但事实上事情不再会让我肠胃痉挛。他们确实那样做了,出于那样的缘由,制造了那样的后果,但那又怎么样呢?似乎要达到同样的目的,他们也没有太多选择。而他们心里怀有那样的目的,与世间某些罪孽相比较也难说是什么十恶不赦。

返回的一路上,我脑子里的东西让我平静而坚定。回到住处,我下力气洗漱、剃须,找了套虽不平展但还算干净的衣裤换上,然后擦干净镜子,整理好领口和衣襟。即使只是要打电话给她,我也觉得该先做这些。

我把电话通讯录从头翻到尾,想起她的号码早就被删除干净了。

我坐下来,心里生发出一个主意。我决定去找她。以前她就住在一个街区之外,后来她向南迁移了很远。我去那一带找过她。那是在事情发生后不久,我咬紧槽牙去找他们其他人,我以为自己的出现会足够突然,可回来时我的眼角流着血,左腮青紫,当然拳头也是肿胀的。我脑袋里回想着声声冷笑,衣裤某处还挥散着汽油味儿。按照曾听说的只言片语,我去找她的新住处,路上我摔了两次却不觉得哪里疼痛。我在几幢房子之间徘徊喊叫,几乎耗尽了体力,我相信如果她出来把我领进她的家门,我喝上几口热水后就会昏睡过去。

事实是她和那个高个子男人一同出现了,喊话让我回家冷静自己,然后就开车以不容阻拦的速度离开了。我没机会看清她的眼神。从此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扭断了。

今天我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信心,我会找到她,她一定正在家里等着我去聊一聊呢。我已经原谅她了,还有什么不会发生?

我向南行进,在路上已经忍不住要说点什么了,对谁都行。我打电话给以前常联系我的出版社,让接电话的人转告一位编辑,我可以继续写我的书稿。我查询了一家牙病医院的号码,打过去凛然询问智齿疼痛多年怎么治,听完解答后倒吸一口凉气,说等我做好决定再预约治疗。我还破例主动找了我姐姐,重申我一个人过得很好,但说如果她真的想要我跟她全家一起旅行,我也不是绝对不会考虑。

到那一带时,阳光已经有了中午的味道。我找到那扇门,跃上门前的台阶,伸手敲击,每一下似乎都有回音。

门开时我还没有平息跳跃引起的气喘。门里愣住的人正是她。

她穿着松快的睡衣,但仍看得出胖了。毕竟几年过去了。

她正慢慢张开嘴,我指指她说:“我原谅你们了。”用我今天特有的洪亮嗓音。

“真的。”我边点头边让她相信,“我原谅你和他们了。”

她努力不张口结舌,但还是像个傻瓜一样。我轻轻一笑,原谅别人果然很美好。

屋里传来那个高个子男人的声音:“什么事?”接着他出现在她身后,穿着类似的睡衣,审视门口的情形。

他们做出那件事时,他应该不在其中,但自从当年我见到他就总是把他和那件事联系在一起,虽然至今我都没编织好其间的逻辑关系。今天她、他们其余人,还有他,一并得到了我的原谅。

“没什么。”她回头对他说。他眼睛看着我,嘴里说:“那好,我就在厨房。”

吁气过后,她说:“你……怎么样?”她的意思当然是这几年我过得怎么样。

“是这样——”我回答,“今早下床时我没站稳……喝水后也没打嗝,你懂我意思吧?”

她把眉毛挂上额头。我有点兴奋,不知怎么对她说清楚来龙去脉,只觉得再开口语速越来越快,自己都听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总之就是这样,今天什么都不同了。你们甚至可以求我做点什么。”为了表明自己现在有多大度,我指指门里,“我可以跟你一起吃一顿饭,真的。”

我擦着她的身体走进门,她跟在后面,有点像不认识自己家里的路。

找到餐桌,我坐在一份盛好饭菜前,摆出了同意进餐的姿态。高个子背着身刚倒满一杯果汁,转过身急停在我身旁。她让他再盛一份饭菜去餐桌另一角吃。我吞下一大口咖喱味的东西,又送进嘴里一口。今早我做了所有事,就是忘了吃东西。

“你现在怎么样呢?”我嘴里太满口齿不清,欠身拿过高个子的果汁喝了一口。她却好像真想回答些什么,我摆手说:“算了,都过去了。今天什么我都能理解——这儿装修得不赖。”

她的餐桌有漂亮的木纹,厨台理石颜色也很好看。看得出,这几年她尽力在物质上使自己放松。

“记得吗,上次我吃你的饭还是在你原来的房子。当时我喝多了,半夜跑到你那儿,说我可能会在一夜之间变成另一个人,问你信不信。其实当时我也不清楚自己说的是什么意思,但你说你相信我。我当时忽然觉得格外轻松,身体也舒展开来,在你那儿一直睡到第二天这个时候。”

“是吗?”她看了看脸色阴沉的高个子。

我大幅度地点头,然后说:“他们——那些家伙,肯定想不到我会突然原谅你们吧?我是说,如果有一个人暗自想过我会这样出现,那只可能是你。”

“我会转告他们你的心意。”她说。

“不用你开口了。我自己当面告诉他们。等会儿你带我去找他们就行。”

“这个……有必要吗?”

我用手背抹抹嘴角,声音笃定,“有啊。比方说你要赦免一批囚犯,总该让他们亲耳听到权威消息吧,否则他们出狱就像越狱。”

高个子皱起眉头,吸足了说话需要的气息,但她朝他做了下压的手势。他怎么会理解我们之间的事。

她说:“我的意思是……”

“没什么复杂的,我只是想亲口告诉他们我原谅他们了。你也知道,我想说的话一定要说出口。”好像这向来都不是我的性格,有生之年我攒了很多话在肚子里。但今天我想她能感觉到我的坚持。

我看看窗外的天色,被日光刺了眼,“而且最好尽快,时间不早了。”

她好一会儿没说话,盯了我许久后说:“等我一下。”

这次高个子叫了她的名字,但她再次打断了他,我也对他做了下压的手势。

她和高个子离开后我完成了这顿饭,吃得很饱,然后坐在那里边等她边整理衣装。

我听到她在外间低低的语音,停歇一阵后,添了几句含混的话,随之是更久一些的安静。稍后她回来安排了出行。

出了门,高个子不情愿地打开一辆光鲜的车,我和她从不同车门钻了进去。

高个子开车,她坐在他旁边。轮胎在地面滚动的声音细密又清晰。在车上我谈起我要继续写的书和刚准备要去做的旅行。她张望车外,偶尔点点头。

“你应该知道吧,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被原谅。”在我说话间隙她稍稍转头,有点突兀地说。

她指了一次路,车走向我不熟悉的方向。他们不再聚集在任何我去过的地方,这让我心里略感不舒服,不过旋即那点杂念便淹没在宽宏大量的洪流里。

下了车,晴朗似乎达到极致,我却莫名急迫地吸了几口气。我闻到了那条河的气味,听到了它的流水声。这里应该靠近绕城河的下游,下游水流更聒噪或者说更欢快一些。我挠挠脖根已然干结的伤疤,跟着她进入一座小楼,上到顶层,走到一扇虚掩的门前。

“我先进去打声招呼好吧?”她说。

“还是别了,今天的话都得我自己说。”我边说边推门走了进去。

我闻到了熟悉的他们的气息,只是侧面墙上阔大画作中的山巅云海意境之高远略出意料。屏风里面有人问了声谁,她边走边吸了气,但没有出声回答。我认得那声音,也认得绕过屏风后见到的所有面孔,即便其中两三个变胖了。我胸中的波动没有搅乱更深处的平和。起初他们朝这边瞥了一眼,看到她之后曾想收回眼风继续喝茶说话,但视野里的我让他们呆愣了。他们正在喝的是茶,而不是几年前的酒。清醒让他们所有人都僵硬在那里,最缓慢的表情变化映射了最剧烈的心理激荡。那些表演浮夸的话剧演员应该见识这一幕。

所有人静默许久。有人低声叫了她一声,意思当然是问她怎么回事。

她让高个子随她坐在另一个沙发上,对他们说:“他有话对你们说。你们好好聊聊。”

“呃……”我移步到他们几个人的目光当央,把插在外衣兜里的手抽出一只,比画了一下说:“是这样——我,原谅你们了。”

更持久的沉默开始了。我知道他们需要慢慢消化这个消息,也明白或许她说得对,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被原谅。

他们中站起一个,用我快要听不清的低音说:“我们走。”接着其他人站了起来,转向门口。他们显然安然坐了好久,有些人裤子的后裆缝深深夹进了屁股。

“老头子怎么样,他怎么没在?”我提高声音问。

他们定身在原地。终于有人转过脸正视我了,是比萨。“老头子?你不会再看到他了,你满意了吧?”

“什么意思?”

“你少摆出这副样子!”

我眨眨眼,“无论如何,我原谅你们是诚心的。我来只为告诉你们这个。”

有几双眼睛眯了起来。眼镜站在边缘对我动了嘴唇,该是不出声地对我说了“对不起”几个字,看来他还是喜欢这样对人说话。我轻微地笑了笑,“知道吗,今天我们完成这件事很重要。我是今早醒来突然原谅你们的,这种原谅很干脆很明确。但同时我也慢慢感觉到,这种原谅,或者说我心里的这种宽宏的感觉,未必是永久的。我是说,谁知道我再睡一晚上,明天会不会一下子找不到什么原谅和宽宏了呢……”

随着自己的话,我皱了皱眉头,又望望坐在另一边的她和高个子。这种担忧最初隐隐萌动时我还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给她,现在我忍不住要坦白地说给所有人。

“你说什么?”比萨突然朝我迈了一步,“就凭你,想威胁谁?明天你能怎么样,你找到这儿来,难道会拿出你那点本事,烧了这儿烧死我们?”

“你真曲解我的意思了,我今天每句话都是真心的。”我说。

他对其他人用力挥手,“走!”

“这样走……”我走过去拉了他一把,“不太好吧……”同时眼前晃过一只拳头,耳朵听到咚的一声。我的身体砸翻了茶几上的几杯茶水,颧骨麻木了。

“你们干什么?”她和高个子站了起来,说话的是高个子,“他只不过是来说原谅的。”

“没你的事!”比萨说。

她拉住了想要上前的高个子。

我捂着颧骨,想支撑身体站起来,但试过后乖乖地在他们刚刚的座位上坐了下来。一侧口腔内壁窜出一股血腥的滋味。

比萨身后有人想挤过来靠近我,被她推了回去。

“你们过来!”她喊。她把他们引去了另一间屋子,开始说话。他们中很多人开了口,一个个地或者抢在一起地。他们的声音其实不小,转移地点似乎没什么意义,可是我的耳朵开始嗡嗡作响,要听清他们的话总是差那么一点。我花了大力气抬起屁股,走到他们那房间门外靠墙站住,才开始听清那些残言碎语。绞缠在一起的字句中有些快而低沉,有些则甩鞭子一样,把什么东西抽打出来。她忽然提高了音量:“你们还没看出来吗?他现在是个病人!”

这话撞了门外的我一下,也让里面的声音少了几分缭乱。

“上午他找到我家时我也没想带他来这儿,但我感觉到了我不该像打发正常人那样打发走他。我打电话给他姐姐才知道一些他这几年的事。毕竟他姐姐也曾是我朋友。我不想细说,你们肯定也不想多听。可是你们对他和和气气地说几句话也许就能帮到他和他家人。家里有个自杀过、到现在都不肯正常说话的人,谁还能放心地过一天日子?”

我倒退了一步,另一面墙接住了我。锁骨上脖根处的伤口又疼痛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强行拱出来。

里面有人低声问了一句什么。她叹了口气,“也是好长时间之前的事了——我们还是原谅他吧。当年的事,你们以为只有我们是受害者吗?他对自己下手那么狠,他姐姐一提起就哭。现在他的状况又变成这样……我们今天起码装出一种宽恕的姿态行不行?”

我拔腿往外走。不久前我还决意不轻易离开,但现在我不想听见他们的表态。好在我耳朵里的嗡鸣声更大了,掩蔽了其他声音,随即却也弄翻了我的视野。

“宽恕他一天,行不行?”末了这句话化成波纹,漾进我的耳朵。

一阵行车颠簸晃醒了我,刚才的睡眠魅惑而又极其短暂。我撑开眼皮,看见他们虽然一言不发,但都回到了我身边。她在,其他人也在。看不清谁在开车,不过查查人数,除了老头子谁也不缺。我累了又觉得不愿歇息,因为好像是呼吸让我疲劳。光影透过车窗,交替扫过我朝上的一侧脸颊,后来变成触觉上的摩挲。

很像多年前我们一次酒后同行的情形。

支撑我身体的是车后座,我侧枕在眼镜的膝盖上,所以血流在他的裤子上而没有呛进喉咙。眼镜低头看见我醒来,没有对别人说什么。这家伙总是不愿意用他的声带。他的一只手抚上我有伤的脖颈,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像微笑,他的手则贴紧我的脖子,然后渐渐发力下压。笑态在我脸上幻化,只剩余龇牙的部分。我觉得不再能顺利地咽下口水,而且开始想要扭动身体,可头和四肢都一动不动。车前排有人商量着去哪家医院。眼镜松了手又重新压下来,他的笑才是真正的微笑。我觉得自己眼球开始鼓胀,但仍看得见他的嘴唇蠕动,他又无声地吐出那几个字,只是这次看起来更像是——“说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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