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时间都过得稀里糊涂的。别人说你好你就真的信了。
在我出生的那个村庄,很多年都没有考过大学生了。
那时候每次回去别人都带羡慕的声调说,大学生回来了。以至于后来我家里把给我娶媳妇的瓦房要卖掉,很多人都来争,以为风水好。
说说我父亲。
小学毕业无学可上,因写得一手漂亮毛笔字且能做简单算术便在生产队做了记账的。
父亲做一手好木匠活,说当时娶我妈,人家相亲的时候都嫌他个子矮;恰好当时我姥爷家盖房子,听说我爸会做木匠活就要求姑爷把各处门窗统统做好。我爸爸就天天走十几路,去我姥爷家拉大锯,抡锤子,也不爱说话。做完之后,我姥爷那是相当满意,也没话说。直接促成了这门婚姻。
在我爸成亲之前还当过几年兵,搞机械维系修的。画画图纸之类不在话下。什么推土机拖拉机,要开就开,要修就修。就因为不爱说话,不会主动写申请,结果是领导直接要求他写提干申请自己才出手。无巧不成书,正在这个时候,邓小平爷爷下了指令,要求军队干部年轻化,新兵提干限制年龄,我爸差几个月比较麻烦,少不了要到处说情。于是一赌气就回家了。
由于父亲小时候我就在这个镇的几个破村子里有点名气,所以退伍回来被一个乡镇企业请去做了车间主任。没多久又作了财务。当时财务里会计时常被辞退,基本没有能超过一年的,父亲因为为人老实、工作细心谨慎、不爱多言之故最后当上了具有特殊地位的会计。一做就是十几年,直到我上高中后开销渐大才辞职回家,自己做点小买卖。
彼时不易。爷爷家里穷困而子女多,儿子们都是负债结婚。我能记事的时候还记得父亲白天上班,晚上回来拿着大锯在做木匠活,给人打家具还债;旁边母亲陪着。我在屋里游戏,看看表恍惚夜里11点钟。后来因为我辞职做买卖也是起初不顺有赔,等顺了恰好这个加工的行当又没什么利润了。总之这辈子无甚大得大失。
后来我上了大学,回去闲谈我父亲会说:到底上学好,你说的好多东西俺都不懂,跟不上了。于是我还得意。后来才发现错得荒谬。
黄公聊现在公司的职位,说起技术职位,那是通过他语言系统的障碍来显得高深,其实没什么。你学一个偏门的别人都不懂的,你也显得很厉害。但是没什么。这正是父亲没意识到的。
我和父亲做了下比较。
比比文艺吧,人家就算装模作样的写写毛笔字也比我强;论乐器,从小跟着村里人“跑灯”就会拉京胡,自然比我强。我对音乐比较诈唬人的无非能言善辩耳。
比比技能吧。就更别说了,木匠、维修、电工我一样不懂。
比比为人吧,父亲为人口碑甚好,没得罪过人。若有过失必予以偿还。而我呢,别说伤害人否,就随便问问难免会有骂孙子的。
怎么比都比不上那辈人。可是。一个错误的观念就可能导致人一辈子的不快乐。
他始终认为上学好,我比他强,从来都没问过为什么。
他没有什么钱,他认为有大钱才会快乐,他要让我通过上学去做有钱人。
看他一双手,从在办公室里握笔杆保养的嫩嫩的,到后来摸索机械布满划痕油腻,他只是闷头走。他认为那个他没到过的地方是快乐的。他要把我送达。
可是啊。可是。我一定要打电话告诉他,他是成功的,他不应该苦闷。他是快乐的。
他应该安安乐乐的坐下来,好好拉那把廉价的京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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