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城的布拉德利球馆更衣室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靠墙一排巨大尺码的按摩椅，旁边的冰柜里面放着冰袋, 可以随时取用。那些球员们，午夜时分打完比赛, 每每冲完澡，接受媒体10分钟的采访，——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时间要扬长延长到半小时，——在椅上躺着，卸了厚袜绑脚休息；倘肯上了年纪，便要膝盖上敷了冰袋,或者喷了药雾剂，缓解酸痛了，如果打个眼神, 理疗师就能很快的过来提供肌肉放松了. 但这些球员，多是跑龙套的，大抵没有这样大牌。只有队里的特权球星们，才悠然的冲完凉换完衣服接受采访后, 踱进训练室里面，有理疗师专人照顾，慢慢地帮助恢复。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下城区的球馆里当球童，经理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难缠的主顾，就在更衣室做点事罢。队里的跑龙套的，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冰袋从冷柜里面拿出，看过袋子里冰块大小均匀没有, 又亲看将袋子绑在膝盖或者别的什么部位上，然后放心：在这严重兼督下，偷懒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经理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分派毛巾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更衣室里，专派我的毛巾。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经理是一副扑克脸孔，球员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椅子男到来，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椅子男是队中黄皮肤的唯一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依稀可见巨人症五官枝端肥大的少许特征；一头短而平平的头发。露出的虽然是球衣背心下面大片的肌肉，可是又软又泡，似乎很久没有举重，也没有卧推。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东方式英文，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选秀时拒绝很多球队的试训，别人便从他有限的一次半场对抗以椅子为对手的这种罕见的场景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椅子男。椅子男一到更衣室，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椅子男，你今天又打铁了！” 他不回答，对理疗师说，“按半个钟胳膊，要一个冰袋。” 便躺着养神。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被对位完爆了！” 椅子男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 “什么清白？我刚才亲眼见你被对位卡住内线进不去，只好飘在外面投。” 椅子男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卡住位置不算被爆…在外线飘！……大前锋飘在外线的事，能算被爆么？” 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现在是小球跑轰时代”，什么“小牛的诺天后也飘外面投三分”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更衣室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椅子男在自己国家队也算一把好手,但终于没有太多强硬对抗，又不会防守；于是愈混越差，弄到将要坐板凳了。幸而还有一手好中投，便垃圾时间上去扔几球，刷一些数据。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皮球黑洞。接球就投，轻易不回传, 更不怎么给人做球。如是几次，给他传球的人也没有了。椅子男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篮下捡漏的事。但他在我们队里，粉丝却比别人都多，有他的比赛总是吸引某国家的大量眼球；虽然不会每场比赛都转播，有些只是图文报道，但每天过后，定然重点报道，椅子男今天的每一个细节表现。
椅子男按过半个钟，酸痛的肌肉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椅子男，你当真拒绝试训却被高位选中么？” 椅子男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主力的位置都要合约来保证呢？” 椅子男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商业利益开拓市场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室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教练是决不责备的。而且教练见了椅子男，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椅子男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球队人员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打过球？”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打过球，……我便考你一考。挡拆配合的要点，怎样做的？”我想，球场吉祥物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椅子男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知道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配合应该记着。将来打正式比赛的时候，跑战术要用。”我暗想我和打正式比赛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打野球也从不跑战术；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两三人之间的无球掩护么？” 椅子男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指甲敲着战术板，点头说，“对呀对呀！……挡拆的威力在拆不在挡，你知道么？” 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椅子男刚讨了水笔，想在战术板上画图，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记者们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椅子男。他便给他们一人一个采访。记者写完稿，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椅子男。椅子男着了慌，伸开五指将话筒遮住，直起腰说道，“还有问题么。”直起身又看一看翻译，自己点头说，“天空才是我极限, 天空才是我极限.”于是这一群记者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椅子男是这样的使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三月底前的两三天，助理教练正在慢慢的画战术图，取下粉板，忽然说，“椅子男出场时间越来越少了。说好了每场保证20分钟上场时间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坐板凳了。一个跑龙套的球员说道，“他怎么会上场？……他快转会了。”掌柜说，“哦！”“他总仍旧是飘在外面。这一回，是球队成绩不好, 竟连教练都要被炒了, 自个饭碗的事儿, 玩笑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大家拼球队成绩, 或顾自个儿数据, 他接球机会就少了。”“后来呢？”“后来对手的防守也紧迫了些。”“那又怎样呢？”“怎样？……还不晓得？靠别人传球的,命运总是掌握在其他人手里, 他找不到那么多舒服的空位投篮机会, 又打不到内线去, 谁天天带小孩似的陪他玩?? 听说苹果城和旧金山那边球市大,许是要转会了。” 助理教练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画他的图。
疯狂三月之后, 比赛是一天残酷比一天，看看将近季后赛；我整天的在球馆，也能感受紧张的气氛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场比赛，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来一袋冰。”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椅子男便在门口靠着。他脸上白而且瘦，还是老样子；穿一件球队训练服，手里一个大包，斜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要一袋冰。” 助理教练也伸出头去，一面说，“椅子男么, 很久没看到你来卧推了！”椅子男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再说罢。这一回是中投，命中率很高。” 助理教练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椅子男，你又和椅子对抗了么！”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软，七尺大汉怎么会变成外线的定点炮台?？” 椅子男低声说道，“命中率, 命中, 命中……”他的眼色，很像恳求助理教练，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助理教练都笑了。我包了冰，提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肩包里摸出四块金色元，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汗，原来他便用这手投篮来的。不一会，他敷完冰，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椅子男。到了六月份，助理教练取下战术板说，“今年球队又没有进季后赛呢！”到十月底，又说“这新赛季的季前赛名单中好象没有椅子男呢!” 到揭幕战可是没有说，再到圣诞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椅子男的确转会了。
猴年马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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