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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年味(2009-02-09 08:30:40)

                           故乡的年味

 

                                 文/芳菲

 

    我出生在井冈山下一个环境幽静的小村庄里。虽然离开故乡多年,可故乡的山,故乡的水,故乡的人,都记忆犹新;故乡浓浓的年味,更象大年三十那一杯酽酽的红酒,总让人回味悠长,深深沉醉——

    记得村民在除夕前三四天,就开始准备年货。杀猪是头等大事。当然,并不是谁家都有猪过年的。没有杀猪的农户,要到杀猪的人家买肉或者赊肉过年。我母亲是养猪能手,每年都养着一两头两三百斤重的土猪等着过年宰杀。记得杀猪那天(一般是农历十二月二十八或二十九),家里非常热闹。母亲凌晨四点钟就起床烧水;过了不久,我就迷迷糊糊地听见大叔、二叔和屠夫等人悉悉索索进来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就有猪的嗷叫声划破寂静的夜空,彻底惊醒我的梦。

    我们村子小,只有十来户人家。村里有个传承已久的习惯,就是过年杀了猪的人家,要请村里人来吃肉。请客的规矩是,除了请帮忙杀猪做事的和年长的以外,每户人家还要各请一个,而且无论是平时关系好的,还是关系不好的,都要请。邻里之间的小矛盾,一般都是在年底这种浓浓的人情味和年味里化解的。

有人总以为乡下人小气,其实不尽然。记得我老家杀猪请村里人吃饭,装肉不是用盘子,而是用脸盆。一桌两盆,吃一顿,几乎要吃掉半头猪。那种大方与大气,是罕见的。母亲请屠夫帮忙,把大块的精肉割下来,剁碎,然后自己加盐,搅拌一下,放到大锅里用柴火一煮,再盛到干净的脸盆里,端上桌,就清香四溢,令人垂涎欲滴。在寒冬腊月里,大家乐呵呵挤在一起,呼啦呼啦地吸吮着滚烫的肉汤,津津有味地吃着蓬松鲜美的精肉,一股幸福与惬意的暖流就会传遍全身。

    等大伙儿吃完后,母亲开始麻利地卖肉,秤杆的尾巴老是翘得高高的。有钱的,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没有钱的,就口头赊账——

    “大婶,给我来十斤。现在手头紧,钱年后给您。”村里小寡妇翠柳腼腆地说。

    “钱,不急不急。翠儿你要哪一块?自己挑……”母亲很爽快,刀工也不错。

    改革开放初期,村里人生活虽然比以前有了改善,但手头还是比较紧,每年赊账买肉的不少。可我从没有见过母亲用笔记下一笔账,也从没有发现谁吃了肉赖账的。最后,母亲把卖剩的肉,码成一份一份。稍微好一点的(也就是精肉多一点),就让我和小姑跑腿,送给亲戚朋友;其余的全撒上盐,腌制腊肉,一般可以一年吃到头。

    年前还有一件每家必做的大事,就是打年糕,作麻糍。汤圆、油果、兰花根等过年用来招待客人的农家小吃,都是用石磨磨制的糯米粉做的;而年糕与麻糍,却是用蒸熟的糯米饭“打”成的。

做年糕与麻糍的糯米饭,与蒸米酒的糯米饭差不多,比较干。可放进石盘里用木槌一捶打,就变得非常粘;而且越捶越粘,越捶越韧,越韧越好吃。可干这种拉锯式的体力活,只有身强体壮的男人才行。另外,捶打还需要很高的技巧,需要合作精神。一般是大家在石磨四周围成一圈,七八个木槌轮番起落,快了慢了都不行。打年糕,是全村小伙子大显身手的时候,也是过年最好看的“表演”之一。

     小伙子将糯米饭“打”好后,老少娘们便把它们做成各种糕点,如年糕、麻糍、刨玉等。无论是油煎着吃,还是油炸着吃,还是放进有火籽的灰里烤熟吃,都清香可口,鲜美无比。

    大年除夕之夜,是母亲大显身手的时候,也是过年最神秘的时候。等父亲和弟妹洗刷完毕,拿了压岁钱,母亲就把他们赶出厨房,神神秘秘地关住门,单单留下我和她两人。然后,母亲开始把茶油慢慢倒入大锅里,烧红,小心翼翼地煎炸豆腐和各种糯米小吃。而我的任务,就是一声不响地帮母亲烧火。这时候,村里鞭炮声一阵紧一阵,空气中到处飘着浓浓的爆竹硝味和各种油炸小吃的香味,可我不能出去和小伙伴一起拣爆竹,放烟花,也不能与母亲随便说话。

    记得我母亲煎炸出来的年糕、兰花根、麻糍等小吃,膨胀得非常好,非常大。看上去,都是金灿灿的;吃起来也特别松脆,而且不油腻。大伙都说,是全村做得最好的。可母亲却说,这不是她手艺好,而是我火烧得好。为了使我专心烧火,且不打瞌睡,记得母亲每煎炸完一样东西,还用瓢捞几个放在灶台一边凉着,让我先尝。这对一个孩子说,既是一种嘉奖,也是一种诱惑。所以我总是耐着寂寞,甚至极力撑开上下打架的眼皮,等母亲把所有的东西煎完才去睡。

    事后问母亲,油煎糕点时,为什么要把父亲与弟妹赶出厨房,为什么不能随便说话。母亲神秘地说:“一怕热油伤到他们,二怕他们乱说话,炸的东西‘吃’油多。”

春节最热闹的,当数拜年和打龙灯了。大年初一八点左右,全村人开始互相拜年。除了留一两个人(一般是家庭主妇与老人)在家招待客人,其他人一般都出去拜年。或几家结伴而行,或一家单独行动。拜年的规矩是,年少的先给年长的拜,晚辈先给长辈拜。进门的时候,大人要说“祝福高寿”“恭喜发财”“过了盛年”之类的话。而我们小孩,却故意拖长声调,嬉皮笑脸地说着讨吃的顺口溜:“贺喜拜年,麻糍向前;年糕喷香,吃完又装;兰花根难嚼,吃完还要。”人来了一拨又一拨,鞭炮放了一串又一串,盘里的小吃添了一回又一回,开水烧了一壶又一壶。通常要到下午四五点钟,本村拜年才可以拜完。

    正月初二,是女婿给岳父、岳母,外孙给姥姥、外公、舅舅、舅母等拜年的日子。那天一大早母亲就起来,准备最好吃的点心与饭菜。而我与弟妹则拿着鞭炮,站在村口,眼巴巴地望着远处,等待表叔、姑夫的到来,渴望能再得到几个压岁钱。

    打龙灯,是故乡过年的喜庆节目,也是最热闹的活动。

稍微大一点的村庄,每年都有结扎龙灯的习惯。我们村子小,我记忆中好像没有制作过龙灯。但邻村的龙灯,春节期间,每天晚上都会到村里各家各户来转悠一圈。掌灯的时候(那时候村里还没有电灯),隐隐约约听见敲锣打鼓,我们孩子即便正在吃饭,也要跑出家门,拼命张望。只见一条条火蛇在黑暗的田野里蜿蜒游动,摇头摆尾,漂亮极了。龙灯到来时,村里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整个村子都沸腾起来。我小时候胆大,经常在龙灯进门时燃放大爆竹迎接。记得有一次不小心,把一个在我家舞龙灯的小伙子,炸倒在地,吓出我一身冷汗。可大家只是手忙脚乱地把小伙子送到邻村赤脚医生那里,并没有责备我和我父母,母亲也只是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从此不再让我燃放大爆竹而已。

    老家拜年要拜到桃花开。打龙灯,则打到正月十五结束(十六,就把龙灯拿到河边烧毁)。正月十五是龙灯大聚会的日子,一般在乡里或县里举行。记得九十年代初(我家已迁入县城)的一个元宵节,全县每个乡都派了一只龙灯队伍,在县城集会。只见十多条形状各异的龙灯,从四面八方赶来,最后在县城湘赣大道上,依次表演。大道两旁,高楼上,大树上,站着数万名围观群众,还有上千个警察在维持秩序——那盛况是空前的,也是我平生见过的最热闹的元宵灯会。

    一转眼,我离开乡下老家已经整整20年了。全家迁入县城后,因为油豆腐与各种小吃街上都有卖,母亲也不再作各种香脆的糯米小吃了;现在我住在市里,有了工作,有了自己的三口之家,可以说衣食无忧。过年前夕,老公给了我两千元的购物券,国光超市里,你要什么有什么。可是,我对“年”却没有什么感觉,甚至有些厌倦。过年前购买的用来招待客人的各种风味小吃(包括老家的麻糍、杨梅、野生毛栗等),至今还基本没动;五年前母亲从老家带来的三千响鞭炮,家属区一直不让放,都回潮了,可我一直舍不得扔掉。

    今天天气很好,我又把鞭炮拿出来,放到阳光下晒了一次。那鲜红的颜色,浓浓的硝味,使我再次沉醉在故乡香醇的年味里,久久不愿走出……

 

                                               2009.2.2.初稿,6日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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