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因为生长在江南，一提及“水乡”，我体内那浸润的小桥流水气息的血液便会沸腾起来。可是我的家乡，只有小溪、古桥，没有枕河人家。于是我常做梦，关于江南的梦。梦里的江南莺飞草长，水光潋滟，就像一首绝妙好词。

 

    我被骗了。长大了，绍兴也变得让我陌生了。在把老房子拆得够欢后，忽然兴起了仿古的建筑，小桥流水人家？假，假，假！有一天，我翻着一本巨大的图本《绍兴桥史》，想着多少桥都被埋到尘埃里，我觉得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听说敬一丹在安昌参加腊月风情节，欣然当了回“绍兴媳妇”。我又被蛊惑，顶着白花花的阳光，骑了几个小时的自行车去安昌古镇。古是够古的，可是入口那不伦不类的水泥桥，风雨长廊的水泥柱子，对面的围墙、围墙外的烟囱……我的江南梦，像一颗露珠，被我头顶的毒辣的太阳照耀得无影无踪。

 

    现在打古镇牌子的多如牛毛，如雷贯耳的也不少，五一去湖州，就没敢轻易去南浔，怕再惊扰我的梦。

 

    国庆此行去的是嘉兴，一个非常新的城市。乌镇和西塘都地处嘉兴，乌镇开发得更早，因而名气更大些。此行的导游是大学同学李公子，我们班少有的才子。李公子说乌镇是修旧如旧，修复当中，木料会以烟火熏成岁月浸染过的乌黑模样。而西塘却没有修复，破得让人心疼。和西塘至今还有居民生活着不同，乌镇的居民已经集体搬迁，留下了空宅子。

 

    于是，我们理所当然选择“活着”的千年古镇。

 

    西塘没有正规的入口，它四通八达的小弄堂权且作入口，因而也让我感受到了古镇的生活气息。本来也不想逃票的，才子说以往带朋友游玩，说是带着“亲戚”来“家”里看看，就能通行，且屡试不爽。那天连走了四个偏僻的小弄堂，都有警察和带红袖章的老头老太把守，说放他可以放“亲戚”就不行。才子小有尴尬，我连忙打哈哈说：你看，买了票多踏实，其实把关是该严点。

 

    不起眼的弄堂外还是喧嚣的小镇，进了弄堂，一切芜杂都消失了。游客如织。但没关系，西塘，竟然少有商业气息，阿汤哥在这拍了《谍中谍3》最后的镜头，于是小镇多了些大幅的汤哥帅照，还有飘扬的酒旗是新的，酒吧的装潢是新的，居民的生活垃圾房是现代的，除了这些，小镇还是千年前的那个小镇。没有吆喝声，铺子里有卖鲜菱角和麦芽糕或是翻旧的挂历，店主都只静静的，菱角和麦芽糕不是一般的好吃。

 

    与西塘毗邻的是魏塘，才子说，当初县政府选址，不知选谁，于是各要了体积相同的两掊土，魏塘的土重，西塘就这样保留了下来。不管西塘的土为何会轻，幸好，西塘是保留了下来。奇怪的是地处富庶的鱼米之乡，又离上海如此近，西塘何以保持原汁原味的水乡神韵？这像一个谜困扰着我。

 

    西塘的水很静，温润平滑。打破平静水面的不是船只，而是一群鸬鹚，昂着头，披着黑亮色的外衣，冷漠又整齐地站在船舷上。偶尔去水草间寻食，偶尔将头伸进水里，然后使劲抖落浑身多余的水粒，悠闲地打理着自己越发黑亮的羽毛。原本平静无声的水面，被这些小东西揉成了了闪烁不定的碎片，碎片里有飞檐钩角、红灯白墙的倒影摇曳。遗憾的是，鸬鹚没有捕鱼，假如可以在这里住上一天，我该好好看看鸬鹚捕鱼。

  

    桥是西塘的骨架，水是西塘的血液，桥与水是依存的生命连体。“上下影摇波底月，往来人度月中天”，这是环秀桥；庄重肃穆是属于雕狮的里仁桥；寄托愿望的送子来凤桥；岁月催不老的是望仙桥；还有宁谧的卧龙桥。没有细数过桥的数目，只觉得桥是西塘生命的经脉，没有桥，西塘便会散架。——此段摘自才子的文章。

 

    廊棚是西塘的绝活。廊棚唤作“烟雨长廊”，有1300多米长。要是在飘着小雨的日子，必定是如它的名字般梦幻的。廊棚是西塘人自发的行为，家家户户挑出自己的檐，连成一片就成了长廊。但是长廊的风格却是统一的，没有因为贫富而有差异，西塘的民心可见一斑。

 

    西塘的弄堂有着怵人的狭仄，脚踩踏在“咯吱”作响且攀满青苔的青石板上，越行越远，不知弄堂深几许。我只知道，仰望两侧灰墙上的沧桑，扣响斑驳在木门上的铜环、铁锁，我的江南梦越来越清晰。错觉，迷人的错觉，让我以为，自己成了那“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

 

    西塘的好，我用一天一夜也说不完。游人太多，我们没有在西塘吃饭，看到别人在临河的小方桌里吃着白水鱼、炒螺狮、汾河蟹、荷叶粉蒸肉……像是绝世的奢侈，如果还有机会，我也该享受这雅致。河边人家大多挂着不张扬的小广告，用不起眼的油漆写着提供住宿、雕花木床……这些诱惑不了先生，却让我中毒。一直到回家，我都星星念念期盼看到夜色中、拂晓时的枕河人家。

 

    我的江南梦终于得以重新捧在手心，这可是逝去千年的梦呵。回到自己赖以生存的现代社会，梦还是醒了。只是偶尔的怔忡里，依然会有粉墙黛瓦，天光云影……

 

推荐阅读李才子的旧作《古镇西塘》，那可是浓得化不开的醉人。此次全程摄影也是李才子。文中风景照片是从才子博客里挖的旧照，看柳絮，应该是春天拍的。新的照片中游人太多，不如旧照利索。人像为先生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