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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缘

(2007-10-25 21:33:51)
分类: 往事与回忆
 

书   

 

    先生很少陪我逛商店。他实在不懂女人为什么不管口袋里有没有钱,也不管需要不需要,总是兴致勃勃地一个柜台一个柜台瞎转悠。他只爱逛书店。如果我一定要拉他去买东西,总得诱之以“买完东西逛书店”的条件,他才肯“恩典”我一回。只要一踏进书店的门槛,他就像一条回到水里的鱼一样,立刻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忘了时间,忘了饥饿,忘了疲倦,也忘了老婆。他对北京全城有名的没名的大小书店几乎是如数家珍,即使在公共汽车上看到一闪而过的书店门脸儿,他也总是立刻下车,回头去光顾一番。至于校内的各个书店,从老板到普通店员都是他的老熟人,邮局的女营业员也常常替他留好刚到的新杂志。若是在降价书堆中扒拉出一本向往许久的好书,他那得意劲一点也不亚于王起明在纽约发了的光景。于是我常感到愤怒:“既然见了书比老婆还亲,你和书结婚去吧!”

    我们的小家只有12平米,除了一张由两张双人床外,几乎家徒四壁书。成家好几年,只买了三个书柜一张折叠饭桌,电器也只买了冰箱、电风扇和小型收录机。大部分收入都无怨无悔地支援了我国的出版事业,七八年来真可谓“一往情深”。

    书柜里已是里外两层,又从办公室里搬来书架,一个不够又搬来一个。过不了多久,原本稀稀落落的书架上就无立锥之地了。书架上也放不开了,找些纸箱把暂时不用的书收起来放在床下。床下也满了的时候,一跺脚说:“卖了它!留着占地儿,又没用!”可是,一旦往旧书店送时,却恋恋不舍地挑了又挑,留下的足有半箱。先生很少过问柴米油盐,若问他时下的菜价肉价,他总是胡诌得驴唇不对马嘴。但是书架上少了一本书他却能一眼就看出来:“怎么回事?”那神情活像丢了一个金币的老葛郎台。当然这不能只怪先生小气。朋友中难免有借书不还的主儿,再加上我有过偷读老爸所藏的禁书而遭到训斥的童年经验,因而对前来借书的朋友慷慨大方,对忘记还书的主儿也不予追究,先生气恼之余,在他心爱的若干藏书扉页上写下了“此书不借,免开尊口!”的字样。但是,买书送人又实在是他的一大乐趣。一本哲学著作他曾一口气买了十本分送给同样爱书的朋友。

    先生是辞了工作来北京流浪的。几年来他靠断续为几家组织当编辑、写稿为生。这样他就有自由空闲的时间读书写作想问题。自然有时,生计就成了头等问题。好心的人们也奇怪:“为什么不应聘到公司去挣钱呀?”更有朋友热着心肠苦口婆心拉他下海以试身手,并以此改变贫穷落后的家庭面貌。先生只下了一个月“海”就上了“岸”他离不开书,读书写作对于他早已不仅仅是谋生的手段,而是他的命,是他表达生命的唯一方式。

    儿子今年刚刚三岁。和别的父母一样,我们也给他买过飞机汽车冲锋枪一类的玩具。逛书店的时候,也不忘光顾一下少儿图书柜台。现在,他已经有整整一箱自己的小画书。不知是遗传还是熏陶,两岁以后,儿子对书的兴趣明显超过对玩具的兴趣。和他爸爸一样,儿子爱逛书店书摊。若买玩具,他从不张嘴要,大人说今天不买因为钱带的不够,他会表示理解地点点头走开去。买书就不同了,一定要买,而且立刻就得讲给他听。以后一连几天他的心思都在新买的画书里。无论大人去干什么,他都屁颠儿屁颠儿地跟在后面,把画书举到你眼皮底下,大声命令说:“讲――”直到这故事他已烂熟于心。晚上,家中没有电视,儿子就和我们一样,一册书在手,专心致志地看。爱书的老子对此也忧心忡忡了:“这么小的孩子,就这么爱书,难道也和我是一个命吗?买这么多书给他,是害他呢?还是爱他?”咳,儿子,你不懂,读书作为一种命意味着什么。你将与清贫拮据为伴,你还要放弃许多人共有之的享受和欢悦,甚至在强暴到来之时,你还要放弃自由乃至生命来保卫读书思考问题的权力。人们会嘲笑你,说你痴,说你呆,说你落伍说你百无一用,人们会奚落你孜孜以求奉如神明的东西……儿子,到你真正懂这些的时候,你还会爱读书吗?我们即怕你不爱,又怕你爱;即怕你爱,更怕你不爱。

                                   此文写于199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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