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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翼

(2009-06-29 21:3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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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分类: 短篇小说

蝉翼

 

         五月初九,蝉翼在土里已经躺了两天了。

两天的时间是多久,蝉翼可以清楚地感觉到。深夜,有蟋蟀在草丛里微鸣;清晨,有知了在树干上晓唱。蝉翼便在这微鸣和晓唱中,暗暗算度着时间,已经两天了。

两天的时间不算久,只不过事情在没有试过之前都会觉得很难,蝉翼本来以为在土里躺两天会有些难受,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周围的空间被土塞满着,不要说微动一下腿或略伸一下胳臂,就是活动一下手指几乎都是不可能的。身体僵直地躺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自然很难受,蝉翼告诉自己要放松。不要让身上的每寸肌肤都硬生生地贴在周围的土上,而是让肌肉都松弛下来。松弛下来,就会感到周围的土很温柔,你不去碰它们,它们也不会来压迫你。蝉翼在松弛中觉得身体四周出现了一个空间,甚至嗅到了一种带着清新泥土气息的善意和友好。

善意和友好?蝉翼在心里对自己笑了一声,一个杀手也能感受到善意和友好?可能吧,尽管蝉翼从没有从其他人的身上找到这些,可他却经常能从人以外的事物譬如一株花、一茎草甚至一块石头上感受到。这也是很自然的事,蝉翼接触它们的时间要比和人在一起的时间多得多。它们是他的朋友,如果他还有朋友的话。

有的,蝉翼至少有一个朋友,不止是朋友,还是他的兄弟,他的长辈,他的情人。他们从不分离,此刻,他就在他的手中,他也叫蝉翼。只不过,在其他人的眼里,他是一柄刀。

从记事起,蝉翼就在他的手里。从记事起,他就知道自己是一个杀手,没有父亲,没有母亲,也没有名字。杀手本无名,他手中刀叫蝉翼,他也就叫蝉翼。

二十年,二十年来他们从没有分离过,无论是在荒岛碧海,还是在边关大漠,只有他们始终陪伴在一起。如今,在土里,他们仍在一起,已经两天了。

两天前,蝉翼接到命令,去杀杜天赐。杜天赐是绿林第一大寨清波寨的前任寨主杜非的儿子,也是现在的清波寨寨主。清波寨的势力之大,江湖中无人敢和他们抗衡,可既然有人出了极大的价钱要买杜天赐的命,哪怕清波寨的势力再大,杜天赐的地位再显赫,他还是一样要死去。因为要杀他的是星社,江湖中最有名的杀手组织,蝉翼便是星社的杀手。星社只有一柄蝉翼,蝉翼是星社最出色的杀手。

从没有人可以逃过星社的追杀,星社要追杀的人,一定要死在星社杀手的手下,这是江湖中不是秘密的秘密。他们的要价很高,所以能请动他们的人并不多。二十年来,蝉翼不过出手二十次而已。最长的一次用了他两年的时间,但那个人最后还是身首分离于他的蝉翼之下。所以,从星社答应要杀杜天赐时起,杜天赐便注定很快就会死去。

星社的行事很仔细,从事前情报的收集到事后确定被杀者死亡,都有专人完成。蝉翼只负责其中最关键的部分——杀人。根据情报,杜天赐喜欢打猎,每月初九,他都会到清波寨左旁的木风岭打猎。在之前一天,清波寨会派人把木风岭仔细搜查一便,然后便派人将通往木风岭的各条通路严加把守,便是一只苍蝇也不得随意飞上岭去。在杜天赐打猎时,其余人等一律回避,负责保护他的只有两个他的两个家人——杜惑和杜疾,虽然只有两个人,可这两个比整个清波寨的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可怕,据说当初清波寨之所以能啸傲绿林,就是因为杜非有这两个得力的左膀右臂。

凭借蝉翼一人之力,绝对对付不了杜天赐、杜惑和杜疾三个人,因而星社这次共派出了五名杀手。星社制定得计划同样周密,他们在 五月初七就上了木风岭,埋伏在了杜天赐必经之路的土下,躲过了清波寨的人的搜查。现在偌大一个木风岭只有他们五个人。再过一盏茶的工夫,杜天赐他们三个就将上岭来打猎,在他们经过伏地的时候,另四名杀手将会突然从土中跃出,他们的目标不是杜天赐,而是杜惑和杜疾,两人对付一个,在对方促不及防时应该能缠住三招,只要三招,继他们之后从土中暴出的蝉翼,就会把孤立无援的杜天赐斩于马下。此时,他们五个再去对付已经心慌的杜惑、杜疾二人,便可以稳操胜券。这都没有什么问题,现在唯一的疑问是,杜天赐会不会上岭来打猎,只要他来,他就必死无疑。

此刻蝉翼的心里并不紧张,多年来的杀手生涯已使蝉翼忘记了什么是紧张,相反越是临近最后的关头他便越是放松。他手里的蝉翼那暖玉制的温润的刀柄温暖着他的手心,让他放心的正是他的蝉翼。蝉翼从刀背到刀刃都一样厚薄,薄若蝉翼,每次蝉翼从被杀者颈部切入的时候,他几乎都感觉不到阻力,蝉翼轻轻的从那些人的颈部划过,从蝉翼进去到蝉翼出来,没有一丝鲜血绽出,而当那些人的身体后仰,头部从颈上飞出去时,他看不到他们的脸上有痛苦的表情,有的脸上竟似乎还有笑意。这让蝉翼很满意。

所以他从不为即将到来的事情紧张,他知道会发生什么。蝉翼甚至还有些留恋这埋在土里的两天,原本以为的难受反倒成了一种难得的享受。每一次都是如此,静谧和松弛过后等待他的任务更为艰巨。他给了别人永远的解脱。可他也只有在这时才能稍微体会一点他给别人的,自己却无法得到的解脱的乐趣。

远远的一阵阵马蹄声踏破了木风岭上清晨的寂静。蝉翼在心里暗暗叹息一声,凝神屏气,开始倾听。

马蹄声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马蹄声已到了近前。

突然,蝉翼听到了有人破土而出的声音。蝉翼知道,他的同伴已经发动了。

蝉翼把左手向胸前的土块一推,同时右手提着蝉翼,飞身而出。土外的世界一片闪亮,蝉翼在黑暗的土里躺了两天,眼睛一时不能适应,不由得一闭。就在此时,蝉翼突然觉得一左一右有两股疾风袭来,蝉翼身在空中,无可回避,不得以,身子往右一倾,闪过左边用右手的蝉翼向右下挥去,耳中听见噶奔一声脆响,蝉翼心中不禁一阵巨痛。但仍以右手的蝉翼护住周身上下,脚一踏地就微微眯着眼睛向前看去。只见前面不远处的地上躺着五具尸体,其中有他的四个同伴,剩下的一具,锦衣锦帽,衣着华丽。

在五具尸体的旁边,立着三匹马,其中两匹上端坐着两个人。

其中略胖一人鼓掌笑道:好身手!阁下能躲过我们兄弟俩的摄魂镖也算是高手了,阁下的四个伙计就没这么走运了。

另一个冷哼一声,一晃手中长剑,道:那有什么用,还不是要死在我们兄弟的手下。剑身狭长,正是星社杀手所用之剑,剑上鲜血淋淋,迎着日光一照,刺人眼目。蝉翼把眼睛一眯,说道:杜惑、杜疾?

略胖之人笑道:正是。

蝉翼一指那具锦衣尸体,问道:杜天赐?

略胖之人道:不错。

蝉翼道:是你们出钱杀他的?

略胖之人道:那么多钱是有些可惜,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蝉翼道:我们不来,他便不会死。

略胖之人道:他若不明不白地死了,我们俩的嫌疑自然最大。可若是星社杀了他,就谁也不会废话。别人也明白,我们要杀他易如反掌,所以……”

所以我们绝对不是你们俩请的。

略胖之人得意地微微一点头。

蝉翼指了指那四个杀手,又道:他们是你们杀的?

略胖之人道:你们杀了杜天赐,若想全身而退,必定会来对付我们,我们没有必胜的把握,只有先下手为强。

蝉翼道:杜天赐也是你们杀的?

略胖之人阴声道:他总得死。

另一人厉声道:他早该死了。想我们兄弟二人帮着杜非打得天下,他死了应当我们做寨主才是,这个小子只会吃喝玩乐,凭什么当老大。活该他被我一剑贯喉。

略胖之人道:现在我们替寨主抱了仇,就更不会有人对我们当寨主有异议了。你们星社从不会替自己的杀手复仇,只要被杀的人死在你们的手下,哪怕杀手都死了这事情也算了结。我们也不会找你们星社的麻烦,自然要去找出钱请你们的帮会算帐。这不是很圆满吗?

蝉翼道:是很圆满,把我杀了就更圆满了。

略胖之人叹道:其实我也不想杀你,你若在我们的手下一定大有益处。我们料道你们要在这里设伏,方才上来时,其他四个人的藏身之地都被我们看出来,惟独你,我们竟一点没发觉,不然你武功再好,恐怕也躲不过我们的摄魂镖

蝉翼道:看来我非死不可了。蝉翼抬起手中的蝉翼看去,刀尖已被摄魂镖打断,心中又感到一阵巨痛。

蝉翼掉转刀柄向颈间抹去。

蝉翼知道,星社的计划一向周密,不会出偏差。杀杜天赐的不是那四个杀手,而是蝉翼。杜天赐不应当被一剑贯喉,而是应该在蝉翼之下身首异处。星社只有一个蝉翼,星社也只有一柄蝉翼。星社不会为杀手报仇,却不会容忍他们的要杀的人死于其他人的手下。所以,杜惑和杜疾也会死于星社的剑下。

蝉翼从颈前出来,从颈后出去,胸口反倒不疼了,蝉翼知道了为什么那些死在蝉翼之下的人会笑。蝉翼身体后仰,头从颈部飞起,手里仍握着蝉翼,向土里倒去,他只觉得回家般的轻松,尽管家对他很陌生。

   他只想知道的是,在杜惑和杜疾倒在土里时,他们会不会也象这样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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