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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尖下的信仰:中国工艺美术大师斗尕的唐卡人生

(2020-06-02 10:29:25)
标签:

文化

唐卡

美术工艺

口述史

斗尕

分类: 民俗与民间文化

“金色谷地”,唐卡的故乡

热贡(青海省黄南藏族自治州同仁县的藏语古称)是一个有着浓厚宗教氛围的地方,处处闪动着佛教符号和元素。隆务河谷石壁上那一幅幅精美的佛像,村庄中林立的一座座佛塔,随风飘扬的一面面五彩经幡,高山顶上的拉则(藏区山口、山坡、主峰、边界等处用石、土石所堆砌的石堆),家家户户院子中竖立着的经幡桩,身着绛红色袈裟的喇嘛们,拿着转经筒的藏族老阿妈,手持念珠口诵经文绕着佛塔虔诚转经的老人们,庄严肃穆的吾屯下寺,寺院门口精美华丽的时轮金刚塔,林立在马路两边打着唐卡艺术中心招牌的店铺,门口挂着“ 热贡艺人之家 ” 牌子的农户、院落中一个个专心画画的唐卡画师,吾屯上寺周边长长的转经筒……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为什么精美绝伦的热贡唐卡会发祥于“热贡”这个处处充满着藏传佛教气息的“金色谷地 ”? 这也许就是热贡和佛的缘分、唐卡和热贡的缘分。 

隆务河谷两岸的藏族、土族村落普遍信仰藏传佛教。几乎每个村庄都有自己的寺院和村庙,形成了村村有寺院、家家有佛堂的景象。据统计,热贡地区也就是同仁县,目前有36座寺院,其中旺嘉寺为苯教寺院,其余35座均为藏传佛教寺院。隆务寺依山而建,布局错落有致,装饰华丽宏伟, 被誉为安多藏传佛教艺术的发源地。每天清晨,通往寺院的路上都是提着桑科(袋子,用来装白面、松柏枝等用以煨桑的混合材料),拿着柏树枝前去煨桑(燃起桑烟的祭祀仪式)的村民,有男有女、有老人也有孩子,人们亲切地用他们特有的吾屯话互相打招呼,其乐融融。因为寺院就在村庄之中,原本在各家各户院子里煨桑的模式已经转化为全村人前往寺院煨桑的集体行为。村子里的老人一天中大多时间都会在寺院里度过,天刚蒙蒙亮他们就到寺院转经,手持念珠,口诵经文,围着寺院门口的佛塔一圈圈转经,吃过早饭和午饭后的空闲时间,他们也会相约一起去寺院转经、念经。清晨走在吾屯上庄、下庄,寺院内外处处可见身着绛红色袈裟的僧人和转经的老人,村子里桑烟袅袅,诵经声阵阵,一片安详平和。


笔尖下的信仰:中国工艺美术大师斗尕的唐卡人生
热贡唐卡《八马财神》

关于热贡藏传佛教艺术的起源还流传着许多美丽的传说。相传在几百年前,当地的隆务寺一世大活佛夏日仓有个经师,除了给夏日仓教经以外,还经常给佛念经,恳求天神给热贡降生一个学识渊博的活佛。他的虔诚之心感动了天神,天神给他托梦说:“夏日仓就是一个学识渊博的佛教大师,再不需要降生了。现在热贡需要的是拉索。”就派专司智慧的文殊菩萨从天上撒下“拉索”绘画 、雕塑和雕刻所需要的各种画笔、雕刻刀和颜料。从此,坐落在隆务河河谷东西两岸的吾屯、年都乎、郭麻日、尕沙日等几个庄子上的男人们就神奇般地学会了绘画、雕塑,不久即出现了人人会画画,家家有画匠的景象。尤其是吾屯后上下庄,从事热贡艺术创作的人数之众和技艺之精湛,在全藏区都是极为罕见的,被人们誉为“画家之乡”。

生生不息、代代相传的唐卡技艺


斗尕,藏族,1942年出生于隆务河畔吾屯上庄的一个唐卡世家,七岁进入吾屯上寺接受传统的寺院教育。在寺院里先后拜阿客(师傅)英角、阿客才让端智、阿客罗藏完代为师,学习佛教经文,在学习经文之余练习绘制唐卡。扎实的佛教知识积累加上九年的勤学苦练,斗尕的绘制技艺日趋成熟,16岁离开寺院时,已经能够独立创作唐卡。离开寺院在家那段近20年没有从事宗教艺术创作的日子里,斗尕生怕长期的搁浅会荒废自己的绘制技艺,仍默默地坚持每天在白纸上练习绘制唐卡,用自己的虔诚与执着坚守着与唐卡之间的缘分。

1979年 ,一个由隆务河谷四寨子中的优秀拉索(艺人)组成的民间组织——“ 吾屯艺术研究小组”成立了,这是“热贡艺术馆”的前身。小组的主要力量是热贡地区享有“四大天王”称号的四位唐卡大师,分别是尕沙日的更藏大师、吾屯的夏吾才让大师、尖措大师、久美嘎达大师。四个大师每人带一个学徒,夏吾才让大师带的徒弟就是斗尕,大家集中在一起从事唐卡创作,绘制了大批唐卡精品。1981年,其中的100多幅唐卡精品在北京、上海等地巡回展览,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赞誉,同时也引起了国内外学术界的关注,吾屯唐卡被人们誉为“青海高原上的一朵奇葩”“中国民族艺术宝库中一颗瑰丽的明珠”。

笔尖下的信仰:中国工艺美术大师斗尕的唐卡人生
斗尕绘制作品《释迦摩尼与十八罗汉》

1982年,斗尕离开了吾屯艺术研究小组,带领吾屯的学徒们奔走于各个寺院,绘制唐卡、雕塑佛像、彩绘佛殿,青海的果洛拉加寺、同德石藏寺、都兰格日寺,甘肃的拉卜楞寺、合作大寺,以及四川的全杂寺等32座寺院都留下了他的足迹,尤其是他为拉加寺大经堂绘制的释迦牟尼千尊佛像金唐(用金黄色颜料画背景的唐卡)间唐(大幅面的唐卡)20幅,更是让人们感叹热贡拉索“巧手如有神助”,让寺院重新焕发出迷人的光彩和勃勃的生机。游走于各个寺院,在为寺院画唐卡、塑佛像的过程中积累绘塑经验,领略各种艺术风格,这样的经历对斗尕来说弥足珍贵 , 是非常重要的学习经历和成长过程。

回忆过往,斗尕如此说道:

从我12岁跟着阿客英角去循化文都大寺作画开始,细细数来我去过大大小小的寺院有32座,这些寺院大多都在偏僻边远的地方,路途遥远,加上那时候没有什么便捷的交通工具,很多地方都是靠骑马、步行,长途奔波好几天才能到。要做成一件事情,没有什么捷径可以走,必须得一步一个脚印,脚踏实地,对待每一件事情尽心尽力,人生才会在点点滴滴的积累中修得圆满。正是因为甘肃、四川、青海的诸多寺院都留下了我跋涉的足迹和精心绘制的唐卡,无论哪个寺院,不管寺院大小,我都是倾尽全力,力求做到最好、问心无愧。只有这样,我的唐卡技艺和正直的人品才渐渐被人们认可、称赞。

2006年底,斗尕和尕沙日的启加,吾屯的西合道、更登达吉四人获得了“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的荣誉称号。斗尕认为热贡拉索中藏龙卧虎,高手很多,而他能获得此项国家级殊荣是他修来的福分,希望能够尽自己的力量为热贡唐卡艺术的传承做点事情。因此斗尕非常注重唐卡技艺的传承和艺术人才的培养,先后带徒50余人,经过他的耐心教导,他们现都成为受人尊敬的唐卡画师。

笔尖下的信仰:中国工艺美术大师斗尕的唐卡人生

“中国工艺美术大师”斗尕

古稀之年的斗尕,现在过着幸福的生活,七个孩子都围绕在他的身边,小儿子尕桑尼玛早已成为他的好帮手,家里大大小小的各种事务由尕桑尼玛处理。徒弟们吃住在斗尕家中,他对他们就像自己的儿子一样。现在他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每天指导两个儿子和几个徒弟画唐卡,把这一生积累的唐卡技艺传授给他们,这是斗尕最大的心愿。


斗尕的担忧


精美绝伦的唐卡越来越受到欢迎,火热的市场背后,斗尕一边欣喜于民族文化得以传播和传承,一边也对种种乱象忧心忡忡——

现如今唐卡的价格越来越高,唐卡的需求也越来越旺,拉索们也是赶上了黄金时代,我们吾屯上下庄几乎家家都有车子,大多数都是高档小轿车,日子也是越过越好,很多人家都在黄南州上购买了楼房,可以说我们现在的好日子都是因为唐卡。在令人欣喜的同时,一些令人困惑现象冒出来,人们在丰厚的物质利益面前,有些头晕目眩,渐渐忘记了传统唐卡的根本和绘制唐卡的目的。为了尽快完成一幅唐卡,一些重要的环节被省略,有些年轻人会利用电脑复印等技术来打印唐卡底稿,把打印底稿纸绷在画布后面用电灯照射着来描出线条,有些甚至是直接复印到布上的,这些已经都是吾屯公开的秘密,大家都心照不宣,也有师傅严厉禁止学徒这样做,但是利益的驱使似乎更有力量。也有一些拉索尽管学习了多年的唐卡,但是不懂经文,所以画出的唐卡并不符合经文的规定,作画技艺再好的人,假如不懂得佛经,绘制的佛像就容易出现错误,很多就连他自己也是不知道错在哪里。很多拉索在隆务镇的闹市区开了唐卡商店,有些是在家里画好拿过去在商店销售,有些拉索则直接在商店里边画唐卡边做生意,外面车水马龙,店里音响隆隆作响,客人络绎不绝,真的很难想象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中心如何静得下来。尤其是年轻的拉索,生活中的干扰因素太多,五花八门的诱惑太多,手机、 电脑、网络已经占据了他们的大部分心思和时间,手机上的QQ和微信提示音,让他们分心分神,不得不停下手中的工作,翻阅信息聊天娱乐,完全被这些移动终端绑架,没有办法集中精力,认真学习。有些拉索又抽烟又喝酒,全然不顾绘制传统唐卡需要注意的禁忌与戒律。佛经中很明确指出,绘制唐卡要严守仪轨,否则违背仪轨或者度量失准的唐卡,不但无法获得功德还会招来不幸和祸事,遗憾的是现在的人只认定眼前的利益和富贵。

斗尕认为,目前市场上销售的唐卡,精品匮乏,粗制滥造的却泛滥成灾。这样的情形不利于热贡唐卡的长远发展,唐卡已经离原本的初衷和宗旨越来越遥远。一幅唐卡不是只要画面精美就可以了,没有灵性的唐卡和一般意义上的工艺品并无区别。化学颜料替代了珍贵的天然颜料,低成本简化工序,都让唐卡失去了原本的价值,市场的诱惑让拉索迷失了自我,让唐卡失去了本真。不过,对于未来,斗尕仍然是乐观的,他相信很多拉索在渐渐觉醒,在找回原本的自己和唐卡。

笔尖下的信仰:中国工艺美术大师斗尕的唐卡人生

斗尕大师作品:莲花生大师

了解更多唐卡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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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卡,藏民族的“百科全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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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贡艺术包括唐卡、壁画、堆绣、雕塑、石刻、建筑、酥油花等多种艺术形态。"热贡艺术及传承人丛书"以热贡艺术传承人为调查对象,通过扎实的田野考察,与传承人深度交流,借助影像记录手段,将宝贵的传统技艺通过图书进行记录、传播,对非物质文化遗产抢救、保护和传承有重要意义。丛书的第一批整理的对象为热贡唐卡。《斗尕口述史》主人公斗尕是健在的四位热贡“中国工艺美术大师”中的一位。作者卓么措通过对年逾古稀的斗尕的访谈,记录梳理了热贡唐卡的发展历史,及其世代相传的文化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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