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才算贤妻良母?
每逢母亲节,报答亲恩。每年到这个时候,却都会引发一场关于“何谓贤妻良母”的争论?那么,中国历史上对贤妻良母又是如何界定的呢?
萧涤非先生说:“两汉实为儒家思想之一尊时期,其男女之间,多能以礼义为情感之节文。……故其所表现之女性,大率温厚贞庄,与南朝妖冶娇羞,北朝之决绝刚劲者,歧然不同。”“温厚贞庄”实际是汉代女性的一种典范性格,这种性格源于统治者的大力提倡,尤其到了东汉社会,更是如此。上层社会如后妃等人提倡恭顺的性格,平民大众女性则提倡贞顺的性格。现在存留的民间乐府中东汉时期的占了很大比重,这当中温厚贞庄的女性性格主要通过描写贤妻形象来表现。汉乐府中的这些贤妻形象承继了《诗经》时代淑女形象的某些特质,表现在日常生活中,则体现为吃苦耐劳、深明大义,面对生活中的各种问题,显示出优秀的品德。如《东门行》:
出东门,不顾归。来入门,怅欲悲。盎中无斗米储,还视架上无悬衣。拔剑东门去,舍中儿母牵衣啼:“他家但愿富贵,贱妾与君共糜。上用仓浪天故,下当用此黄口小儿!今非!”“咄行,吾去为迟。白发时下难久居!”
“用”,为也。面对贫穷至极、被逼无奈、铤而走险的丈夫,妻子表现出异常的冷静,她的理性并非因为她不愿意反抗,而是由于她顾及家中的幼儿,为了他们能有一个完整的家而甘愿受苦,同时,也为了丈夫的安全,她宁愿受穷,因此,在她看来,贫穷真的不算什么了,只要能使一家人平安团圆地待在一起,再苦再累她都能够克服,一个深明大义、息事宁人、甘愿与丈夫共患难的贤妻形象跃然纸上。对比西汉的一些女性如朱买臣妻、陈平嫂的嫌贫爱富,这里的贤妻形象显得光彩照人。而东汉嫌贫爱富的女性则会遭到谴责和遗弃,如李充妻:“李充……家贫,兄弟六人同食递衣。妻窃谓充曰:‘今贫居如此,难以久安,妾有私财,愿思分异。’充伪酬之曰:‘如欲别居,当醖酒具会,请呼乡里内外,共议其事。’妇从充置酒燕客。充于座中前跪白母曰:‘此妇无状,而教充离间母兄,罪合遣斥。’便呵叱其妇,逐令出门,妇衔涕而去。”《后汉书·独行列传》。《妇病行》中的妻子亦让人十分感动:
妇病连年累岁,传呼丈人前一言。当言未及得言,不知泪下一何翩翩。“属累君两三孤子,莫我儿饥且寒!有过慎莫笡笞!行当折摇,思复念之!”乱曰:抱时无衣,襦复无里。闭门塞牖舍,舍孤儿到市。道逢亲交,泣坐不能起。从乞求与孤买饵。对交啼泣,泪不可止。“我欲不伤悲不能已。”探怀中钱持授交。入门见孤儿,啼索其母抱。徘徊空舍中,行复尔耳,弃置勿复道!
妻子临终托孤,未语泪先流的神情令人心碎,一句“属累君两三孤子”显示了妻子善良有礼,接下来托孤的言语反映了一个母亲的不忍与不放心,难以割舍的情感使这位母亲显得异常伟大,这位积劳成疾、为家庭操劳至最后的贤妻良母的形象在中国古代文学史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其中令人感动的核心便是她的善良贤惠。善良贤惠的女性在汉代社会应该是较为普遍的,从汉乐府不同内容中所体现的女性形象的一致的温厚贞庄、善良贤惠可以看出,这样的女性是汉代社会的主流。《艳歌何尝行》中以双双飞行的白鹄作比,描写了一对夫妻的生离死别。妻子因得病而“不能相随”,丈夫无力回天,发出了“乐哉新相知,忧来生别离。躇蹰顾群侣,泪下不自知”的哀叹,而妻子则是以宽慰的口吻说出了自己的执著与痴情:“念与君别离,气结不能言。各各重自爱,远道归还难。妾当守空房,闭门下重关。若生当相见,亡者会黄泉!”那种生死不渝、超越生命的情感显示了当时女性的刚烈与专一。这样的女性甚至可以去殉情,如《箜篌引》中老年妇人为疯癫的丈夫殉情:“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当奈公何!”崔豹《古今注》记录了其诗的本事:“朝鲜津卒霍里子高妻丽玉所作也。子高晨起刺船,有一白首狂夫,披发提壶,乱流而渡,其妻随而止之,不及,遂堕河而死。于是援箜篌而鼓之,作《公无渡河》之曲,声甚凄怆,曲终,亦投河而死。子高还,以其声语其妻丽玉,丽玉伤之,乃引箜篌而写其声,名曰《箜篌引》。”这十六字朴直真率,却将妻子的悲愤、无奈与绝望渲染到极致,老妇后来投河而死亦是情之所致性之所为,而非礼教逼迫,这一千古悲剧使人对汉代女性肃然起敬。汉代女性对情感追求之热烈执著者不止此,《上邪》中女性对情感的表达就惊天动地: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自从董仲舒吸取阴阳思想和法家观念倡导天人合一以来,人们对天地自然的观念就被纳入这一体系。诗中女主人公以天地自然中不可能发生的异常巨变为比,反衬出自己对男方的情感也如这些自然界的灾难不会发生一样永恒坚定。这种带有“毒咒”色彩的誓言反映出女子情感之坚定、爱情之炽烈,也代表着汉代追求爱情的众多女子的心态。这样与天地自然相抗衡的情感实属罕见,萧涤非先生认为其“甚爽直激烈,所谓北方之强”。,当然这与此诗属于汉乐府声情“悲壮激烈,实开后世豪放一派”的《铙歌》这一体裁有一定关系,可是其中所反映的女性的性格却不出汉代女性的大致性格特点。
在日常生活中,善良贤惠的贤妻形象更以极细微的举动显示了其与众不同。《艳歌行》就写了一个帮助别人的贤妻受到丈夫怀疑的故事:
翩翩堂前燕,冬藏夏来见。兄弟两三人,流宕在他县。故衣谁当补,新衣谁当绽?赖得贤主人,览取为吾。夫婿从门来,斜柯西北眄。“语卿且勿眄,水清石自见!”“石见何累累,远行不如归!”
丈夫的多疑与小心眼反衬出妻子的大度与贤惠,这是汉代十分普遍的普通女性的形象。
贤惠勤劳是汉乐府中女性的主要特点,此外,他们还具有聪明干练的性格和大方有礼的交际才能。《陇西行》中的女主人公就非常精明干练:
好妇出迎客,颜色正敷愉。伸腰再跪拜,问客平安不。请客北堂上,坐客毡氍毹。清白各异樽,酒上玉华疏。酌酒持与客,客言主人持。却略再拜跪,然后持一杯。谈笑未及竟,左顾赦中厨。促令办粗饭,慎莫使稽留。废礼送客出,盈盈府中趋。送客亦不远,足不过门枢。取妇得如此,齐姜亦不如,健妇持门户,亦胜一丈夫。
此诗可谓是对女子妇容、妇德、妇言、妇功的综合性表现,也是综合性考察。前人对此多有评析。《乐府解题》评此诗说:“始言妇有容色,能应门承宾;次言善于主馈;终言送迎有礼。”郭茂倩《乐府诗集》卷三十七引吴兢《乐府解题》。李因笃说:“陇西都护五凉,乃群姓杂居之地,其俗自古如此,正于喧聚中写出贞女矫然独立之情,故为奇绝。”《汉诗音注》卷六。体味出诗中女性的“矫然独立”,非常到位。但陈祚明的评价却值得商榷:“迎客岂妇人之事,今始终酬酢,成礼而退,如此真异事,不欲斥言讥之,末四句反用称羡语,寓讽于颂。”《采菽堂古诗选》卷二。所谓的“反用称羡语,寓讽于颂”实属迂腐之言。女主人落落大方、谈笑自如、从容待客的做派真有大家风度。难怪人们由衷赞叹她胜于贵族女子、强于丈夫。
汉乐府中的贤妻不仅持家有方,性格贤良,能与丈夫同甘共苦,还具有坚定的家庭责任感和伦理道德。汉代人开始注重考虑妻子是否“忠贞”的问题,尤其是东汉以来社会上对妇女贞节的提倡和帝王彰表贞妇的举动,都对女性的观念造成一定的冲击或影响。《秋胡行》就是其中的一例。武梁祠画像有“梁节姑姊”、“齐义继母”、“京师节女”、“无盐丑女钟离春”、“梁高行”、“秋胡妇”、“鲁义姑姊”、“楚昭贞姜”等八事王昶辑《金石萃编》卷二十《汉》十六《武梁祠堂画像题字》,北京市中国书店,1985年。,都本于《列女传》;20世纪70年代发掘的内蒙古和林格尔汉墓壁画中,也有“秋胡子妻”、“代赵夫人”等画像盖山林《和林格尔汉墓壁画》,内蒙古人民出版社,1977年。,表彰色彩很浓,与汉代彰表妇女的风气颇一致。上述两处都有关于秋胡子妻的画像,可见这一故事在汉代的流传范围非常广泛,对广大妇女的性格和情感产生过很大影响。这一故事见于刘向《列女传》与《西京杂记》,汉乐府中的原辞已佚,但从傅玄的文人拟乐府诗中可以推测,原诗写的就是秋胡戏妻的故事。它或许有生活原型,但从艺术表现来看,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有关婚姻与爱情的伦理题目。作者巧妙运用戏剧性冲突,将被秋胡调戏的路边采桑女设计为他的妻子,使他对爱情的不忠毫无遮拦地暴露于妻子面前,同时也让秋胡妻看清了丈夫的真实面目。这一场面极具冲突性。假如被调戏者接受了他的花言巧语,秋胡妻的不忠便会被丈夫发现,丈夫便会据此出妻;而秋胡妻的洁身自好和对金钱色欲的无动于衷则反衬出其夫的不忠与不义。与秋胡在桑间小道上的遭遇使秋胡妻的爱情信念瞬间坍塌,她无法面对爱情与婚姻理想的破灭,只好选择了自杀。秋胡妻的自杀侧面透露出她对婚姻与爱情统一的要求,也是她对家庭伦理观念的自觉守护,是一种自弃和自绝,也正因如此,才体现出刚烈的性格。傅玄《秋胡行》评价此事时说:“彼夫既不淑,此妇亦太刚。”似乎对秋胡妻的刚烈性格含有微词,但如果从上述方面来考虑,就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了。
以上文字摘自刘淑丽著、学苑出版社出版的《先秦汉魏晋妇女观与文学中的女性》,题目为编者所加。

本书的研究对象是由紧密关联的两部分构成:一部分是从殷商时代到两晋时代中国传统的妇女观的发展历史,另一个部分是上述历史时期文学表现女性的历史。是将思想史与文学史有机的结合起来的研究方法,无论是对思想史的研究还是对文学史的研究来讲,在学术探讨上都有所深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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