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巨大的悲哀,一种无边的孤独。柳宗元那一根长长的钓竿在一千多年前伸向河中,至今茫茫潇湘仿佛还在打着寒颤。
我不喜欢那些像这像那的所谓“风景”。朝阳岩于我,应该算是一个例外。因为它不仅仅是一处风景,我也自认为不是它的一个匆匆的过客。从1978年到1981年,我在湖南师院零陵分院读了3年的大学,而朝阳岩距我学校就一箭之地,几乎每天的黄昏,我们都三五成群地到朝阳岩去散步聊天。
似乎没有比朝阳岩更适合我们散步聊天的地方了。
朝阳岩下便是碧绿的潇水,远处有渔舟时隐时现,间或也有木排顺流而下,从我们鼻子底下一溜就过去了。朝阳岩呢?有石、有亭、亦有洞。我们常常坐在石头上。那时候,我们除了青春,就是一脑壳的幻想,朝阳岩的对面就是永州城,我们的幻想有时就在永州城的上空盘旋。当然,更多的时候,我们的幻想总是在永州城以外的甚至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什么地方拍打着翅膀。
我们还在朝阳岩的草坪上跳舞。我的交谊舞就是在朝阳岩的草坪上启蒙的。那时候可以穿着深统套靴跳舞,要是没有青春垫底,恐怕是难以想象的。
在朝阳岩的旁边,有一小小的渡口。
我们经常坐船到对岸的永州城里去看电影,或在街上到处溜达。有时从永州城里过得河来,余兴未尽,我们又跑到朝阳岩的石头上继续挥霍青春。特别是在夏天,那朝阳岩简直就成了我们的天堂。
那时候我们也知道,唐朝有一个诗人叫元结,他在任道州刺史时,途径零陵,系舟岩下,因喜欢其山水,岩口又向东,遂取名为朝阳岩,还把《朝阳岩铭》和《朝阳岩诗》刻在石头上了。我们也听教古典文学的龙震球老师讲,徐霞客也游过朝阳岩,在其《徐霞客游记·楚游日记》中说朝阳岩“一山怒而竖石,奔与江斗”,还说朝阳岩上洞的入门处形为复釜“绝墼临其下,憩倚其中,烟帆远近,与溪云山鸟相出没,游目所击,胜赏迭供”。但我当时对这两个人并没什么感觉,我有感觉的是另外一个人,那就是柳宗元。
因为上中学时,我们就学过柳宗元的《捕蛇者说》,知道“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在朝阳岩的石壁上,有一首柳宗元的诗《渔翁》:“鱼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西岩就是朝阳岩。“欸乃一声山水绿”真是太美了,诗的后两句,我总是有点记不住。据说苏东坡也认为后两句有些多余。但也有不少评论家认为并非蛇足,这是见仁见智的,不必多说。我特别喜欢的是柳宗元的另一首诗《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簑笠翁,独钓寒江雪”。一种巨大的悲哀,一种无边的孤独。柳宗元那一根长长的钓竿在一千多年前伸向河中,至今茫茫潇湘仿佛还在打着寒颤。这首诗没有刻在岩石上,但却刻在了每一个对柳宗元略知一二的人的心中了。
柳宗元是唐宋八大散文家之一。他被贬永州10年。
柳宗元在长安时已官至礼部员外郎,也算是六品要员了。可他却因“永贞革新”而被朝廷一脚踢到了蛮荒的永州,成了一个什么权都没有了的“柳司马”。那巨大的落差,让柳宗元的前途一下子变得苦雨凄风了。
可柳宗元毕竟是柳宗元。在永州的10年,他写下了大量的诗文,特别是山水游记。要是没有永州的这10年,朝廷也许会多一个能干的命官,可唐宋八大家中柳宗元就不一定排得上号。是永州的山水成就了柳宗元呢,还是柳宗元成就了永州的山水呢?说得客观点,应该是相得益彰吧。
在永州读书3年,可以说每一天我都是行走在柳宗元的山水里。小石城山、钴鉧潭、愚溪、西山、朝阳岩……但是,可以这么说吧,朝阳岩对我来说,它是柳宗元山水中的山水,也是我生命之中不可割舍的山水之一。
离开母校整整20年了,这期间,我过几年就要回一次母校。每回一次母校,我就要到朝阳岩去走一走,找块石头坐一坐。特别是最近两年,朝阳岩仿佛成了一种什么象征,到朝阳岩去看看去坐坐,好像成了我生命中的一种需要。
朝阳岩的石壁上还有四个字我的印象特别深:何须大树。想想也是,大树特树的,未必就坚得起来,而真正能在历史上留下痕迹的,自有其留下来的道理。
我经常想起一个同学,一个想起来心就痛的同学,一个个子高高的长得很帅的同学。他在我们毕业的那一年自杀了。他是因为爱情的缘故而卧轨的,他走得有些悲壮又实在太过糊涂。他涉世太浅,他年纪太轻。我现在还留有他的照片,我也算是他玩得好的一个吧。有时候我忽然就想,他也曾时常地坐在朝阳岩的石头上,为什么就不想想柳宗元呢?你那点爱情真的就千山鸟飞绝了吗?你那点感受就真的万径人踪灭了吗?即使如此,你为何就不能驾一叶孤舟,钓一钓寒江里的雪呢?也许寒江中还有更鲜更美的鱼啊!
(作者:彭国梁系《创作》杂志总编,中国作协会员,新乡土诗派创立者之一,西山文学社第一任社长,我们的大师兄。)
(作者:彭国梁系《创作》杂志总编,中国作协会员,新乡土诗派创立者之一,西山文学社第一任社长,我们的大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