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的实践与科学的提炼

小时候常听老人念叨一句话：“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这是旧时小康人家的一句治家格言。意思很简单，没钱自然受穷，但有了钱不会算计着用，还是要受穷。

21世纪前十年，东南沿海地区早已小康了。但公共图书馆尤其是基层发展依然波折多多，细细想来，“算计不到一世穷”是个比较形象地比喻。

十年来从多个侧面观察公共文化事业，看到一个现象：近六十年来社会对于公共文化的投入似乎没有中断过，公共文化领域的叫穷声似乎也没有停顿过。公共文化就像一个竹编箩筐，发展投入如倒下的大桶流水，只听到一阵哗哗声，过后依然是空筐一个。以公共图书馆为例，一二十年来的一次次评估，带动了一次次发展投入，造就了一批批“典型”，现在多半留存在总结报告中。

此次浙江行，对位于富饶杭嘉湖地区的嘉兴图书馆就特别关注。5月12日晚与崔、章等新老馆长们讨论比较多的，就是可持续发展问题。能够获得行政投入是好事，而保证事业健康稳步发展则需要科学探索。

有个共同的疑虑是，某些富裕地区的图书馆近年获得发展投入后忘乎所以，似乎只要把钱用在公众服务上就行了，不考虑资源积累，也不把科学管理当一回事，这种简单思维于事业前景是可怕的。公共文化的某些领域因为无积累，少实效，以致继续投入受到质疑，这对于公共图书馆活动应该是个警示。

13日上午参观一些基层服务点时，章馆长详细介绍了嘉兴馆的发展思考和方式，颇有收获。回来后粗粗归纳，至少有两点值得上升到理论层面继续探索。

一是如何确保行政投入的科学使用。嘉兴馆通过多方努力，为地区图书馆服务网络建设争取到了市、区两级的稳定投入。他们的高明之处是把区级投入集中到市馆来统一调度，逐年分批为各基层馆安排装备更新和资源补充，保证一次投入切实解决一个实际问题。

现行财政体制下，基层单位获得的年度投入数量有限，办不了大事，而当年不用就过期作废。于是一些图书馆草率从事，结果是乱花钱，少成效。章馆长把分散的投入集中起来，轮流使用于各基层馆建设，既适应了现有财政机制，又保证资金投入产生实际成效。

二是服务延伸和规模控制。目前嘉兴地区市、区两级图书馆网络大体建成，向社区（村）延伸的发展策略是一个新的考验。据测算，真正把图书馆/室建到居民身边，网点将达到300个左右。如此规模的服务网络如何控制与管理，嘉兴馆在市、区两级网络建设阶段已经提前安排。市、区馆的IT技术支撑没有集中在市馆，而是采用分布式管理。未来的三、四级网点服务延伸，市馆承担业务指导和资源支撑，而日常的流通、管理则交给各区馆操作。

此举对于未来公共图书馆服务网络体制建设意义重大。任何社会服务网络发展模式，绝不是规模越大越好。特别是图书馆一类涉及大量实物流通的服务网络中，规模地域的扩大与管理成本的增加，不会以同等比例递增。超大规模的服务网络，其管理成本必然抵销，甚至超出资源投入，导致发展资源的空耗。嘉兴市图书馆分级控制的管理思路，各地图书馆服务网络规划时应该可以得到借鉴。

浙行返沪后，恰逢东莞图书馆李东来馆长来沪开会，顺便到编辑部视察。谈到近年上级在各地反复召开基层图书馆网络建设，或延伸服务的工作交流会，但少见实效彰显。

以珠三角、长三角两地为主的当代中国基层图书馆，在发展公共文化服务中做了大量探索，交流是必要的。但问题是我们在肯定各地图书馆探索成果后的理论提升很荒唐，总是习惯地把各馆的成功实践直接往“服务和谐社会建设”等一般社会理念上高攀，这样的理论提升，是“六经思维”模式在当代社会环境中的典型表现。

理念高攀毫无实际意义。各地经济发展水平不一，社会文化条件各异，各馆面临的发展环境也就不同，互相之间到底学习什么？借鉴什么？若无法提供专业活动的客观、科学评价，长期逗留在一般理念层面的交流，意义就有限了。

把基层图书馆的成功实践直接挂靠到一般社会发展理念，能够鼓舞人心，但也仅此而已，用它来替代专业基础理论，就要出问题了。在绍兴、嘉兴两地与业界同行交流时曾反复强调，社会发展理念的学习与宣传是必要的，但同时要切切记住：这是宣传，不是学术！不能把社会发展的理念宣传，与专业活动的学术研究混为一谈。

若图书馆界的研究人员能不断补充社会科学基础知识与方法，静下心来对基层图书馆的探索成果，从专业角度进行认真的科学归纳，提炼出对专业发展具有普遍意义的规律性事物，则于中国当代图书馆事业的健康发展善莫大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