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镇的民间菜谱中有一道菜,叫“囍蛋”。
做法是,用清水将鸡蛋或鸭蛋煮熟,剥壳后用细棉线纵向扣成两半,备用;选肥瘦适中的猪肉,切成“斩碎肉”(尽量斩细点),拌入适量黄酒、精盐、芡粉,备用。
将拌好的“斩碎肉”堆粘在半个鸡蛋上,手捏成形,使肉成为蛋的“另一半”:一半肉一半蛋,亲密拥抱、璧合相吻,“囍蛋”就这样做成了。
然后,就凭个人喜好,可以清蒸了吃,也可配上油发肉皮、笋片、韭芽、黑木耳等一起烧了吃。
做“囍蛋”不难,烧“囍蛋”却有一定难度,弄得不好,在烧煮过程中半个肉“蛋”很容易跟半个鸡蛋“不欢而散、各奔东西”。小时曾去人家作客,主人飨以“囍蛋”,端上盆来一看,竟肉、蛋分离,主人无奈只好用牙签一一扦插加以固定,犹如箭穿靶心,又似刺猬开会,煞是滑稽。
回家后请教外婆,原因很简单:肉与蛋的收缩率不同,肉一烧就缩,自然极易与蛋脱离。解决的办法有三,一是肉与蛋捏合时,在接触面上多涂些芡粉;二是肉一边的边缘尽量做得大一点,向蛋的边缘包敷一点(即越过“赤道”向“南半球”延伸点儿);三是再开油锅煎一下(油少些,且不能太烫太久),要先煎蛋这一面,煎时受热,芡粉发粘、肉的体积收缩,于是肉蛋相抱,再烧时就不会彼此“松手”啦!
“囍蛋”的味道,如今想来也属平常,但我觉得这道菜的创意和寓意蛮好——合璧、合欢、对偶成双,符合汉民族的吉祥心态和审美情趣——讨个好口彩、造个好心境,当然还饱了口福(旧时能吃上肉与蛋,不易),难怪过去乌镇一带民间婚宴或节庆餐桌上常见此菜。正因如此,我就用“囍”(双喜)来写它,也算是领会了前人的心思。
如今,百姓丰衣足食,食谱菜谱与时俱进了,“囍蛋”这道菜已不常见,至少我已很多年未吃到了。巧手的外婆已离我们而去;病弱的母亲我都不好意思再劳她为我下厨了;求之于手脑不笨的妻子,则嫌此菜“太土”且女儿又不想吃而拒做;自已却“君子远庖厨”巧于嘴而拙于手,于是“囍蛋”便成了美好的回忆和回味……
写到这里,不能不提及的是:乌镇一带还有一道菜,其名也叫“喜蛋”(我不愿用“囍”了),实际就是“孵退蛋”,即因种种原因而未孵化成功的鸡蛋鸭蛋,里面有半成形的胎鸡胎鸭。人们或将它清煮后蘸了佐料吃,或红烧了吃,也有煮成茶叶蛋吃的。据说这种喜蛋味美而富含营养。近读清代诗人朱彝尊的《鸳鸯湖棹歌》,知古时嘉兴一带称之为“鸭馄饨”(生命之胚浑沌未开),可见此种吃法古已有之。
不过,这样的“喜蛋”我却不爱吃,觉得实在难于亲近。而且,按照能量守恒定律,我认为这“喜蛋”恐怕不会拥有如人们夸大的那般营养价值吧?此“蛋”目前仍在本地流行,而且人们还故意算准了日子进行孵化,让鸡蛋、鸭蛋们“妊娠中止”,真可谓:口腹之欲、用心良苦。
总之,这两种蛋,我喜欢我说的那个“囍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