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家人（二）_东方小四

出家人（二）(2006-12-14 12:28:01)

出家人与我们凡俗中人一样，多有无奈。

在那个道观里，还有一对四、五十岁的姊妹。她们负责道观的“财务”事项，时不时得与尘世中人打交道。我那个在宗教局当点官的亲戚便是将我们三个托付给她照拂，且讲明我们是学生，可“白吃白住”。那个主事的姐姐刚开始时有点不乐意，但也没办法。我们以学生的无赖劲，装作不知道。后来可能因为寂寞或是别的什么，她开始和我们说起两姊妹的身世。原来她们生在非常困苦的家庭，6、7个女孩之后家里又添了个弟弟，她和妹妹在极不可能的情况下勉强读了点书，稍稍长成后，姐妹们面临选择，要不嫁人，要不出家。有些姐妹选择了前者，她们最大的两个，选择了后者。她说，“还多亏我们读了点书，否则出家都不会有人要呀。这样也好，不用做力气活，还有点工资”。

姐妹俩住在一个房里，仍可见年轻时模样都一样的清秀，性情却完全不同。姐姐颇有点王熙凤的风范，大情小事都拎得清，在道观里算是实权派。妹妹就不一样了，虽然年已不惑，却因未经世事的熏染，依然保留着女孩儿的纯真气。她常常会低头做手工活，其实在仔细听我们和她的姐姐闲聊。万一有什么问到她，她回答起来也十分羞怯温柔，完全不似这个年纪的女人。我都有种不忍心和她说话的感觉，好像她要很努力才能让我们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姐妹俩在房间里常穿白色的道袍，盘着道姑们常盘的发髻。衣服一尘不染，头发一丝不乱。据说她们的发髻是有学问的。当时我恰也留了长发，便一时兴起想学，后来还是盘不好，再加上觉得一旦如此盘发，自己好像也出家了一样，玩了两回便作罢。那个姐姐看到我们，眼神和语气都流露出无限羡慕，说如果她能生在家境好一点的家庭，应该也能考上大学。她问了我的年岁，然后说，我和她小弟弟同庚，男孩也考上了大学，如今靠做道姑的两个姐姐供养着，“没有办法呀，其他的妹妹出嫁后，都有自己的家，境况也不好。现在还只有出家的我们俩，混得最好”。

我很留意，发现她说“出嫁”和“出家”，发声平仄，完全一样。而她居然用了“混”字。

她用欢欣的语调说话，却会沉重而缓慢地小声叹气。瓦数不足的灯光下，她的表情充满忧伤，那些代表岁月风尘的皱纹，却别样清爽。同伴们听得很新奇，我却有点难过。我非常相信她，以她的天赋和勤勉，有条件的话，一定可以考上大学。但她和妹妹都不能，她们为小弟弟选择了离尘，拿每个月菲薄却又重要的津贴。姐姐由于负责道观的财务，据说可以拿双份。

两姊妹说起上大学的小弟弟，眼睛都会放光。而自从她们知道我和她们的小弟同庚后，就对我好得不得了，目光里流露出浓浓的关怀。姐姐还悄悄问过我，“你有男朋友了吗？一起来的这个男的是不是你的男朋友？（注：当时我们三个人中有一个男同学）”。听说不是，她很开心地说，“我弟弟上学的地方离你上学的地方不算太远，他是个很好很好的男孩子。我把他的地址留给你，你们有事可以相互照应照应”。我不忍拂她的意，便收下地址。不过也只是收下而已。

除了妆扮，她们与一般的居家妇女无异。爱清洁，爱亲情，爱聊天。对于小辈，总会流露出关爱。不过姐姐还是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无意中也会有一些表示嫉妒的言辞。我知道那不是有意的。面对一种非出本意的无奈人生，她不服，却又不得不服。于是望着远方，悄悄叹息，成为了她的习惯；面对顺风顺水，不必面对生活艰辛的我们，她自然也有些感慨。而那个妹妹，一直在坚强的姐姐的羽翼下生活，即便是出家了，依然还似个未出阁的女子，静静地害着羞。同伴中有人问，你们不想再回到“凡间”了吗？姐姐答，我们现在这个年纪，还能出去吗？能够做什么呢？嫁人也嫁不掉了呀，这里也不错，清静又安闲。但她的目光里，却写满向往。

我们三个离开道观的时候，向她们辞行。姐姐拉着我的手，叮嘱一定要去找她的弟弟，同时还悄悄说，实际上她认得的字不多，会写的字更少，所以无法写信；妹妹则送了个荷包给我，她的针线活细致美丽得令人不忍心真的使用。我则悄悄在姐姐的床上，塞了些钱，比我们三人免掉的食宿费用稍稍多些，我想她们会转给弟弟的。但愿那个男孩懂得珍惜两个姐姐用青春博来的种种心意吧。

回到滚滚红尘后，接下来的几年我的生活发生了很多很多事，领略到人之为人的矛盾无奈，欲哭无泪，几乎已经忘记了那为了生计而出家的姊妹俩。

还记得当时她们就和我说过，其实有好多人出家，理由和她们一样，只因这也是一种生活下去的方式。勘破红尘，原来也需要“资格”，除了灵性更需要现实经济基础。否则，轮不到自己去勘破，只能被生活的洪流冲到山上，此后遥遥眺望，那个再难走近的喧嚣尘世。

写着写着，忽然忆起，弘一法师圆寂前书写的四个大字“悲欣交集”。（东方小四）

（出家人系列会继续写，但俺目前时间比较紧，只能慢慢来啦~~，大家在各处的留言暂时可能都不能回复，请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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